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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風落雨停水流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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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9 風落雨停水流匆

許是被聞保東的劣質煙草真的嗆人,離他最近的幾個圍觀小姑娘眼睛都紅了。

其中一個放下手裏始終錄像的手機,和同伴對視少許,紛紛嘆了口氣。

她們的聲音隨著風傳進我耳朵:

“這麽愛,怎麽還死了?”

“我也想不通,這個聞先生竟然能舍下這麽好的愛人。”

“哎,等下……我看那個白布上面寫的好像是——傅總殺了他?”

“啊?什麽情況?我沒戴眼鏡,你看仔細點!”

被委以重任的小姑娘前走幾步,細細去看三庫手裏半展開的白布。白布質軟,“蓄意謀殺”和“遮掩罪行”八個大字顯得歪歪扭扭。

一陣竊竊私語,說什麽的都有。

“我不信”,還是那個小姑娘,“故意殺人這麽大事,不上新聞?”

吳塵的臉色一陣青白,這時候終於忍不住說:“是聞先生自己帶的刀,傅總是自當防……”

傅岐打斷吳塵的話,擡眼看向她們,誠懇道:“我壓下去的。”

“……”,傅岐過於坦誠,小姑娘的眼裏有一絲震撼,“啊?”

“放心,早晚有壓不住的一天,”

傅岐溫和笑笑:“你不是錄像了,等你發出去,群眾的力量誰也壓不住。”

小姑娘:“……”

蘇薇薇不知道什麽時候進去了世釗大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走了出來,拿著兩摞裝訂好的紙:“別擔心,他不是威脅你。”

“我看這一圈就你錄的角度最好,視頻我買了,這是買斷合同,上面有金額和須知,你看看,沒問題的話發上面的郵箱,錢打到你卡裏。”

小姑娘隨著蘇薇薇的話下意識翻了翻,在看到金額時明顯楞了下:“不需要這麽……”

“沒問題就簽吧”,蘇薇薇打斷她,“走我私人賬戶,也給不了你幾塊錢。”

蘇薇薇收回簽好的合同,沖周圍人群微笑環視:“接下來的,才是威脅。”

“在我方主動將完整視頻放出之前,針對本次事件進行任何形式的散播都將被以侵犯世釗總裁的肖像權和隱私權進行起訴,官司包贏。但在我方主動放出完整視頻之後,各位可以隨意發揮,以此獲得的流量和收益都歸各位自己。”

人群一時嘩然,傅岐還是一副柔和的笑意。

蘇薇薇走過來,壓低聲音:“傅總,大庭廣眾自揭傷疤,玩的還開心嗎?”

“還不錯”,傅岐短促地“哈”了一聲,“你說,如果現在小俞也在場,他會說點什麽?”

蘇薇薇極其鄭重地思考了一下:“他大概會哭的昏厥過去,然後我叫一輛救護車,嗚哩嗚哩地把您倆位一起載到醫院。”

傅岐又笑了幾聲。把這些話說完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笑意攏起,他臉色蒼白如紙。

他又想到了什麽,一頓。

“別哭,小俞”,傅岐茫茫然自言自語,“別為了過去的事哭。”

我站在他面前,仰頭看他,無聲點點頭。

-

我知道聞保東不會甘心。

他保持被鉗制的姿態,始終狠狠盯著傅岐,啐道:“下跪磕頭就是愛了?那老子天天給財神爺下跪磕頭!啐,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我兒死因不明,黃泉下都閉不上眼,你姓傅的半點喪葬費不出,他埋哪?我老聞家祖墳不會讓他進的!”

聞保東叫嚷起來:“你不管他,我不管他,就讓他在那死著算,臭了爛了沒人收!”

說到底,聞保東只是為了錢。

蘇薇薇還不知道我的骨灰已經進了西陵墓園,聽到他的話,細長的眉毛登時蹙在了一起:“屍體給——”

“——別信他!”

一直沈默不語的二庫突然開了口,聲音很大,像是下了很久的決心:“你們別信他的!聞俞早就火化了!”

二庫低著頭,稀疏的發絲跟著垂下來,露出隱隱約約的頭皮。

在他說話的時候,安保逐漸松開制住他的手,二庫卻無意識自己已經自由。他蹲在地上,一雙手攀到了自己頭上。

“我聽到了……警局給保東叔打電話,讓他去認屍,他說不認識,他不願意接……現在都是騙你們的,聞俞那小子的骨灰早不知道灌那片海裏去了。保東叔就是想要錢……你多少給他點,他就不找你事了,消停,聞俞也走的安心。”

二庫說話時總下意識揪頭發,尤其直白的話跟他成捋的頭發一起落下:“你這麽大個公司,也不缺這點,就當走路上丟了,別再讓他鬧了。”二庫不敢擡頭,怕對上聞保東暴怒的眼神。

果然,聞保東大聲痛罵:“慫蛋玩意!從小追著仔仔玩,長大跟他一樣不向家裏!聞二庫,回去你爹打不死你!”

二庫猛地擡頭:“我沒錢掙,我爹早晚也會打死我!你去說,你大聲說,我一點都不怕!”

“保東叔啊,聞俞真的死了!你為什麽不能讓他走的輕快些,你為什麽到現在還要繼續折磨他的愛人?保東叔,如果沒有你,聞俞現在不知道有多幸福!”

“這麽愛他的人,聞俞這輩子能碰上幾個?你為什麽就是不能好好成全他?你到底為什麽啊?!”

小時候和二庫玩,倆人鬧別扭都哭起來,二庫說我哭的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說二庫哭的像被逮住的青蛙。

現在三十多歲的人,無法嚎啕的肆無忌憚,抿成一條縫的嘴,一點也不像青蛙了。

我走到他身邊,摸摸二庫的頭:“我攢的眼淚夠多了,別替我哭。”

二庫嗚咽不停,“聞昭姐死了,聞瑕姐半點消息沒有,現在聞俞也死了……保東叔,你有沒有想過,百年之後誰給你摔盆,誰為你哭喪?”

聞保東一怔,臉色明顯的劇變,大張的嘴肉眼可見開始顫抖。半晌,“老子不用……他活著老子也容不下這喜歡男人的孽兒,老子有錢…有錢,村裏的親人們都能為我哭喪,一定是風風光光的。”

二庫搖了搖頭,看他的眼神很是憐憫:“親爹不哭哭外人,保東叔你心裏明白,這在咱們村要被指脊梁骨的。”

聞保東猛一掙紮,聲音淒厲:“還有聞瑕呢,我把她找回來,找回來她孝順我,用不著你說風涼話!”

蘇薇薇好心道:“挺巧,我們也找聞瑕。”

進入世釗大廈的那一段時間,蘇薇薇除了印制兩份合同,也把傅岐發給她的壓縮內容查看完了,手裏另一摞紙正是打印好的資料。

傅岐翻著看時我也跟過去看,報案記錄很詳細,記載了從報案到警方尋人的全過程。傅岐一行一行看的很慢,有一兩次我都忍不住上手去翻頁,一直到最後幾頁,傅岐翻看的速度才快了許多。

報案人的名字是宋爍,我感覺十分熟悉,想不起來,料想應該就是那位小律師。

聞保東這時才反應過來蘇薇薇說的話。

“什麽…什麽意思?”聞保東楞楞地,竟啞了火,“你們手裏的是什麽,聞瑕怎麽了?”

打印出的資料裏依舊有那張尋人啟事,蘇薇薇抽出來拿給聞保東看,“她失蹤了。”

聞保東僵住,幾秒種後猛然捏住了紙:“一二…六年前?”

二庫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一庫和三庫大概也沒預想到,事情發展的最後走向是聞保東真的絕後了,倆人對視一眼,舉著白布的手收了起來。

聞保東徹底失控。

他往前撲著,用身體的重量強行脫開安保的桎梏。安保想再去抓他,傅岐揮了下手,示意不必。

聞保東先是門牙磕在地面,嘴裏泛出血,他也沒顧上疼,三爬二滾地撲向那兩個柳白楠的人。

他抓不住他們手,只能緊緊握著鐵棍,“怎麽,怎麽會這樣——?”

那兩個人不說話,手下一用力,鐵棍輕松脫出聞保東的手。

聞保東沒了抓頭,也沒了盼頭。

那是紙紮出來的強硬和兇悍,最後的崩潰毫無預兆。我冷眼看他捶打嘶吼,心裏沒半分波瀾。

居高臨下,目視聞保東愈發呆滯的眼神,一庫三庫托著他離開,二庫收拾好所有白布白條,背在背上,沒有跟著一起走。

“謝謝”,我看著二庫向傅岐走過來,用很小的聲音對傅岐說,“您沒報警抓我們。”

傅岐微笑著搖頭:“不必。”

二庫靜默了一會,“我文化不高,說出來的都像廢話,可還是想說。”

“需要到小會議室說嗎?我讓人準備下。”

蘇薇薇問的是傅岐,眸子看向的卻是聞二庫。

二庫趕緊搖頭:“不用麻煩,沒多少話,我在這說就是了。”

“保東叔來鬧,是受了指使的。這個人呢,感覺上是個厲害人物,也大概是因為保東叔的緣故吧,事情做起來總有種東宮娘娘烙大餅的荒唐樣子——就像今天。”

“這可是世釗”,二庫苦笑,“舉幾個破白布就能得逞,就能讓最強法務部認栽,那豈不是天天都有人以各種名頭來舉。”

“不過也讓我很驚訝的,是傅先生竟然真的親自來解決了。”

二庫的苦笑裏摻起點真心的笑容:“聞俞愛對了人。”

傅岐沖他頷首,道:“謝謝。”

這一句“謝謝”讓聞二庫有點受寵若驚的慌亂,他很快地擺擺手:“傅先生不嫌我話多,那我就腆臉再多說點。”

“嬸子……也就是聞俞媽媽的墓,我去過幾次,擦擦碑掃掃土,有時候會燒點紙。”

似是不知道怎麽把接下來想說的話順利說出口,二庫卡住殼,又抿了抿嘴,少頃才接著說:“碑上……有您的名字。”

傅岐晃了一下,很快站穩。

“別嫌晦氣。”

看得出二庫擔憂,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字是聞俞自己刻的,橫平豎直的很好看,跟一般的碑不一樣……我文化不高 ,不知道怎麽形容才好,但大概就是,乍一眼看像景點裏需要買票才能參觀的那種——別嫌晦氣。”二庫又忍不住重覆著:“保東叔和阿婆瞧不上嬸子,是因為嬸子生了三胎才有的聞俞,但我知道嬸子是最不像村裏人的人,她比聞俞還不像……也是有她,聞俞才能不像。嬸子特別好,善良勇敢堅強,傅先生,我們村裏也講究刻在碑上的是要受死者庇護的,這是好事,您別嫌晦氣。”

“嗯”,傅岐答。他回答的簡潔快速,遠不如方才說“謝謝”時的鄭重和認真,像是完全沒有認真聽,也完全不把二庫說的話當一回事。

但見傅岐這樣不甚在乎,二庫反而松了氣放了心,又說起別的:

“還有一件事,我總覺得該說一下,不然心裏總有塊大石頭,怎麽也放不下。”

“阿婆之前跟您說的,‘聞俞的姐姐為了救他淹死了’,其實不是這樣的。”

“聞俞一共有兩個姐姐,聞招娣和聞瑕……”

“她叫聞昭。”傅岐突然說。

二庫趕緊擡頭,端詳一下傅岐的臉色,見沒什麽太大的變化,才敢繼續道:“是聞昭……聞昭姐是我們這一輩裏最大的,在我們都是貓嫌狗不待見的年紀裏,家大人總讓她帶我們玩。其實說好聽的是帶我們玩,實際上就是替大人們看孩子,他們落得清閑。”

“那天”,二庫的臉色凝重起來,“不知道是風,還是誰,把聞昭姐的作業本丟進了小河。那是一個新的本,外面有硬塑料皮,很高級很少見,考第一老師獎勵的,聞昭姐特別喜歡。”

“因為有塑料包著,掉河裏撈起來還能繼續用,聞俞當時就脫衣服要下去撿。可剛下完大雨,水流急得很,聞昭姐好說歹說攔住了聞俞,一扭頭,沒攔住聞瑕。”

“聞瑕和聞俞是龍鳳胎,長相性格都是一個模子出來的,說是照鏡子都不為過。聞俞要下河,聞瑕也要下河,她跳下去,撈了本子往回游,本來順順利利的馬上到岸邊了,水流來了。”

是啊,水流來了。

我閉上眼,卻怎麽也闔不上腦海裏冒出來的當年畫面。

水流湍急而洶湧,泛著水花地往小河岸砸,我真的不懂它一個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小河,怎麽就能在當時湧起比海浪還兇的力量,無論我和聞昭姐用多大力氣,它都能死死拽著聞瑕姐,分寸不讓,半點不松。

聞昭姐大喊,讓他們去找大人來,我急的哭出聲,把聞瑕姐從小臂到手背撓出血印。她被河流裹挾的越來越急,我們馬上就要抓不住她的手,可就在這個時候——

“聞昭跳了下去。”二庫說。

“聞昭抓著河沿的草,抱著聞瑕,讓聞瑕踩著她爬上岸……聞瑕被水淹的幾乎沒了意識,也不知道再回頭拽著點聞昭,她上了岸,就松了手。”

“草根一斷,聞昭餵了水鬼。”

“我們帶著大人再回來時,聞俞抱著昏迷的聞瑕哭啞了嗓子,說話都說不出來,他倆渾身都濕透了,也就說不清是誰下過那趟河。”

“聞俞怎麽跟保東叔和阿婆說的,我不知道,但多少也能猜到”,二庫抹了把臉,“聞昭的屍體在下游邊撈到,那之後,聞俞就再也不跟我們說話,他開始和聞瑕形影不離,就好像,生怕這個姐姐也會突然離他而去。”

……

傅岐怔怔的,血色盡失的嘴唇張了張,許久才緩慢地說出幾個字:

“我知道了。”

我的過去,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的傅岐都知道了。

有點哭笑不得,卻也有點期待——如果我能活著在他身邊,這個時刻,他是不是會抱抱我,然後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所以,我就說了出來:“傅岐,你抱抱我,勸勸我,我就下輩子還愛你。”

“這些,不是小俞的錯。”傅岐在驟然而至的安靜中,突然開口。

二庫沒有再多說什麽,深深地看了傅岐一眼,理理背上的白布,隨後再次向他道謝:

“傅先生,謝謝您願意對聞俞好,若是嬸子和聞昭姐真的在天有靈,不知道該有多開心,我替她們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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