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8 我所不知道的事

關燈
Chapter、28 我所不知道的事

聞保東貧瘠的詞匯描繪出荒謬而窒息的場面。

傅岐立於一旁,好心地將細節一點點勾畫抹平,當著眾人平白直敘,講出了所有的事。

傅岐第一次造訪小沽村時,還不知道那就是生長出聞俞的小村子。他興沖沖來,非常滿意小沽依山傍水的地勢,也喜歡那種水秀山明的景色,他確實動過心,有想將小沽開發出來的念頭。但可惜,小沽的美好只是被自然賜予的表象,同行人裏有了解小沽村的,知道那是不太好動的地盤。

一來二去,傅岐也就把小沽忘了。

那時候的世釗是問世即巔峰的新貴,傅岐一邊守住傅家的老本行,一邊快速兇悍地打入更多市場,三年不到,世釗市值超過了老傅總畢生的家業。傅岐是個知足常樂的人,野心不算大,見自己的大名出現在某富豪排行榜前端後,也就樂呵呵地不再踏出舒適圈了。

所以針對地產行業一擊不成,傅岐也懶得再擊第二下,小沽村的開發計劃就此擱置。

而傅岐第二次聽到小沽村的名字,是替我接到了一通沒有備註的電話。他一句“餵”還沒來得及說出去,對面劈頭蓋臉的訓斥沖的他滿頭霧水。他看看手機,又看看來電號碼,確定那是我的手機後,又花了半分鐘來確信那的確是打給我的電話。

通話記錄裏有太多來自這個號碼的侵擾,傅岐怕對面發現端倪,以“嗯”、“好”、“行”快速結束通話,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短暫且粗略地接觸了我的過往。

傅岐說,還是在這個時候,他犯下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偷看了我的手機。

短信裏的匯款信息很多,數目加一起甚至超乎了傅岐的預料。他又看到我過往的車票信息,全部都是十四個小時的坐票,目的只有離學校最近的城市西站和一個極其不知名的縣城站。

其實這些信息都還算基礎,大概只能看出我曾經是個原生家庭一般且貧窮的無助男大學生。但不知道怎麽,在單調無奇的屏幕裏,傅岐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我的備忘錄。那個連鎖屏都嫌麻煩沒設密碼的聞俞,對那個白色的圖標珍而重之,設備鎖出現在傅岐眼前時,他想都沒想就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當然是,沒解開。

傅岐不信邪,又輸了我的生日,手機震動一下,告訴他僅剩3次機會。

傅岐給蘇薇薇打了電話。

那時候還是愛看書的蘇秘書,思考了幾秒,第一句話是,總裁偷偷調查情人不願提起的過往是感情破裂的前兆。

傅岐沈默了一會兒,說,不調查,他只看看,他想心裏有個數。

蘇薇薇便讓他去答密保問題。

那確實是異常簡單的問題——我的愛人是誰,答,傅岐。

傅岐將自己名字填進去的時候手一直在抖,直到蘇薇薇提示可以為我設置一個新密碼了,傅岐才恍然清醒,點了六個一進去。

屏幕橫切閃過,總計二百六十九條筆記。粗粗掃過,竟然一半都是聞俞在為向家裏出櫃而寫的措辭草稿。

【媽媽,我遇到了一個很愛的人,叫傅岐。其實您已經見過他的名字啦,只是那時候還沒有詳細的介紹過~其實有點不好意思說,媽媽,傅岐是一個男人哦。媽媽,您千萬不要擔心,雖然我的愛人是男人,但他特別註意細節,對我超級無敵好,甚至很多我不在意的事情他都有替我關註,他很愛我,我也很愛很愛他,媽媽,您會祝福俞俞的對吧(ò  ó)!】

【姐姐,我談戀愛了,對象叫傅岐,是個特別帥氣的男人,還特別大方,他請我吃了很多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雖然很貴但是真的好吃,最重要的還管飽!說實話,我最近都長胖了,我有偷偷鍛煉,可好吃的太多了,完全忍不住T^T,他真的很好!姐姐,我多希望他能早點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姐姐,我多希望我的幸福可以分過你一點,姐姐請一定要祝福我啊!】

【爸爸,我準備結婚了,是個男人。我知道你聽到這句話時一定很憤怒,但沒關系的,這麽多年了,我喜歡男人這件事你必須要慢慢接受,爸爸,聞家雖然沒後,但你只能祝福我。】

【阿婆,對你說的話同上。如果非要補充一句,那就是把你的請神組合套裝撤撤吧,沒用。】

這是置頂的四條筆記。

陳述的句式到哀婉的語氣,有些卑微的態度和生硬的告知,就好似寫滿了這些話,聞俞就一定能應對好來自家人的憤怒和責備。

傅岐看完,一時只剩下了無措。他對電話裏的蘇薇薇說:“小俞總拒絕我的求婚,我以為他是不夠信任我,也還不夠愛我,原來…原來他只是沒做好跟家人說清楚的準備!”

傅岐笑起來,歡快幸福地:“蘇秘書,小俞還小,他還是個小孩子,他和我不一樣,他經歷的還少,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面對這些壓力,你說對不對?我應該去解決這些事,給他一個驚喜,讓他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蘇薇薇當時有勸他,可那些話傅岐半個字都沒記住。他聽不進去,也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只一心想著要去小沽,一定要早日把這件事解決,一定要跟聞俞一輩子在一起。

愛情令人降智這件事在傅岐身上亦可見,他如今敘述著當年的自己,語氣裏都是嘲諷。

“不瞞大家說”,傅岐坦然微笑,面對眾人,一字一句,“在那一刻,我的智障程度和老幾位不相上下。”

年紀輕輕的大總裁在說自己是智障,大家互相看看,默契地沒人笑出聲來,都安靜等傅岐繼續講。

“改了小俞的密碼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入侵了愛人的隱地,那瞬間,什麽鎮定自若、什麽分寸得體,呼一下全消散了,我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慌亂和後怕——幾乎不加思索,我將小俞的手機塞進了我的水杯。”

不知道是誰先笑了出來,緊接著一傳二,二傳三,整個人群都發出悶悶的笑聲。

傅岐也跟著笑了幾聲,沈啞、短促。

“等小俞發現自己沒帶手機回來找時,我正擺好了要挽救手機的造型,故意摔碎的杯子碎片在我手邊,專門準備的熱水從桌上流到地面,小俞如我所願,絲毫沒想起手機的死活,他只在乎我有沒有傷到燙到,他揪心的樣子讓我最後一點猶豫都沒有了。”

關於那一天,我也有自己的記憶。

畢業兩年,我拒絕了傅岐安排我進世釗工作的機會,加入了一家初創工作室做文宣。雖然傅岐說我足以勝任大型企業的企宣文化方向,但我看來,那總是傅岐對我的濾鏡,他常覺得我什麽都好。

工作室的老板極有網感,會抓熱點,在流量為主的時代白手打起絕好的牌,跟他工作兩年,我也攥下一筆蠻可觀的存款。傅岐淹死我手機的這一天,我本想偷偷出門給他買禮物,到商店才發現自己一時情急忘帶了它。

灰溜溜到家開門的那一刻,我聽見客廳一聲砰響,緊接著是傅岐“我靠”的聲音。我趕緊跑進去,連鞋都只來得及換下一只——我看見傅岐半跪在地上,碎裂的杯子紮進地毯,散落的熱水馬上滾到他的膝邊,而他,還在毫無顧忌地伸手去撈那只浸在水裏的手機。

眼看他就要一手鉆進冒著騰騰水汽的熱水窪裏,我三步並兩步拽住他的手臂,急急忙忙查看他有沒有傷到時,傅岐手一勾,攔著我的後頸吻我。他力氣大的驚人,又吻的尤為仔細,等我再回過神,他已經抱著我坐到了沙發上。“一會再收拾”,傅岐說,“寶貝兒,我不小心把你手機泡了,別生氣好嗎?”

我沒有生氣。

我抓他的手,一點一點檢查,看有沒有落下細小的傷痕。

傅岐又吻我。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道從哪拿出一個最新款手機,拆開包裝,讓我看看喜不喜歡。我緘默了得有一分鐘,因為這款手機正是我計劃買給傅岐的禮物,可因為忘帶支付工具,我又空著手回來了。

窩在傅岐懷裏,我把我的計劃一五一十講給他,那個時候,傅岐的表情大概只能用“心花怒放”來形容。

我不明白他一個霸總怎麽能這麽輕而易舉地被哄成花,而為了不讓傅岐後知後覺地認為我在畫大餅,我拿過他的手機,鄭重地下載了某自動接收轉賬的軟件,並往裏面轉了五萬兩千一百塊。

傅岐笑吟吟看著我,問我這是什麽。

我明知道他在問軟件是什麽,可我還是腆著臉說,這是彩禮。

很接近結婚的一個詞語,傅岐抱著我,眸子裏閃著欲眠似醉的水意,瀲灩之中全是我當時沒看懂的情緒。

傅岐說:“死也值了。”

-

現在,傅岐說:“沒有猶豫,沒有準備,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我再次到了小沽。”

不同於第一次來小沽時一行人的肆意和亮眼,傅岐這次不想張揚。他精心挑選了樸素而正式的新衣服,白T恤和黑色牛仔褲,搭配一雙沒有任何品牌標志的球鞋,為了遮住他那張脫離群眾的俊臉,蘇薇薇還給他戴了一個鴨舌帽,讓整個人顯得更不起眼。

蘇薇薇曾因為嚴重超速被吊銷了駕照,傅岐便開車載著她,兩個人一起奔小沽去。路上傅岐還在囑咐,無論發生什麽情況她一個女孩子都不能隨意下車,蘇薇薇敷衍著答應,沒告訴他其實後面還跟三倆坐滿安保的車。

總裁為愛失智,做秘書的總不能跟著沒腦——這是後來,蘇薇薇總結給傅岐的箴言。

傅岐說:“到小沽時是下午,找到小俞家時太陽已經落了。”

小沽裏百分之八十的人家都姓聞,傅岐一家一家摸過去,直到看見某個院子裏供了一排不同教派的神像,神像前曬紅薯幹的阿婆長著和我極為相似的眼睛。

傅岐禮貌而克制地敲了敲一直敞開的門。

“您好,請問是聞俞家嗎?”傅岐問道:“可以進來嗎?”

阿婆啊,大概這輩子也沒見過門開著不進來反而敲門詢問的傻子。

“誰啊?進來吧”,她往門口走幾步,直至看清了鴨舌帽下那張遠遠脫於常人容貌的面孔。

阿婆手裏一蓋簾的紅薯幹莫名掉了一地。

面前的年輕人替她一一撿起來,放回去蓋簾排隊,她緩過神,背靠神龕,即使在極強烈的預感下,她還是不死心,問面前的年輕人,你是誰。

傅岐做足了心理準備,在這一瞬還是遲疑幾秒。幾秒後,他說:“我就是聞俞的男朋友,我姓傅。”

聽到這裏,我想,阿婆和聞保東肯定一次都沒去過我媽的墓,不然早就該看到傅岐的大名了。

阿婆說:“傅先生,我們聞家不歡迎你。”

傅岐將帶來的見面禮逐一放好:“您就是小俞的奶奶吧,我聽他說起過您。”

傅岐描述,他提前背好的暄還沒寒完,阿婆先哭了。

“小俞的奶奶,那位八旬不到的老太太,哭著求我放過她唯一的孫子。她說小俞命苦,小時候姐姐為了救他淹死了,長大一點媽媽為了他操勞病死了,他爸為了支撐他上學累出一身傷,就連她自己,為了孫子把平時舍不得吃用的,全上貢給了神佛。”

“她還說,‘我孫子考上大學不容易,我就算是一頭撞死在這也得讓他娶妻生子、延續香火,可是你,你害了他!你讓他跟一個男人不清不楚,你讓他以後怎麽面對老聞家的列祖列宗?!’”

“我說”,傅岐短暫停頓,接著說,“我說‘和我在一起,不會愧對你家的列祖列宗’,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想太多,我只是覺得我愛小俞,一輩子都會愛他,為他死都行,所以他跟我結婚一定是幸福的——子孫幸福,當祖宗的有什麽不滿意的?”

“老太太不算同意我的觀點,她摜在我臉上的巴掌不輕,我擔的起,但她手枯瘦幹癟,繭子劃破了我的臉,她不停地哭,在罵,在心疼她孫子,我有一瞬間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害了小俞。”

沒有,我大概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無聲回應我的傅岐,沒有害我,你永遠都是救我的那一個。

“我準備的見面禮裏有一兜子現金,沒數,裝到滿就停了,大概幾十萬,不多。”

“我想的是,既然他們總需要小俞寄錢回去,那我給他們”,傅岐微笑,“初次見面沒準備太多,怕以為我是人販子,但只要我能說動他們願意讓小俞跟我結婚,剩下的,他們要多少我給十倍。”

“我說完,就又挨打了”,傅岐笑了笑,“老太太挺有力氣的。”

“你以為你有錢有勢就可以強迫我孫子嗎?我告訴你,這是違法,是強|暴!”阿婆的蓋簾用了很多年,橫伸出許多竹刺,所以當蓋簾劈頭蓋臉地打向傅岐時,那些竹刺就劃的他額角臉頰都是血絲。

傅岐不躲,也不反抗,就挨著。

院子四面漏風,不多時趕來許多看熱鬧的,也是小沽的日常活動匱乏,他們一見這麽熱鬧的場景腿就栽進地裏了。

幾個鍋蓋頭的年輕人勾肩搭背,聲音很大,蛐蛐起來半點不背人。

“聽意思,這是聞家那小子的男姘頭?呦呵。”

其中一個:“那小子真喜歡男人啊,我以為他是放那誰走,故意鬧的。”

“噓,村裏別提那晦氣東西!”

幾個人輪著呸幾聲,一人說:“說起來,男人和男人,走哪?”

“能走哪?那唄”,互相一陣捅捅咕咕打鬧後,“你們說,是他走聞俞,還是聞俞走他?”

“你好奇?你問問啊。”

被慫恿的人梗著脖子喊:“哎!你倆誰是底下的?”

傅岐回頭看他們,沒有停頓的說:“我是。”

他們估計沒想到,以聞俞那種營養不良的體格子竟然能壓得住面前這高大英俊的有錢男人。

那人撇了撇嘴,“喜歡男人,絕後咯。”

“‘絕後’這兩個字徹底刺激到了老太太,她發起瘋來,蓋簾子也折了。”

傅岐半瞇起眼睛,想了一會兒,片刻後又睜開:“她讓我跪下,磕九十九個頭。”

“我就問她,‘磕完,你們就能同意小俞跟我在一起?’”

“老太太說,磕完她同意,至於聞俞父親同不同意,她不能保證。”

“我當時想,有一個算一個,有一個同意也好啊。”

“我就跪下了。”

傅岐說的非常隨意。

“那是我第一次下跪,姿勢不太標準,聽見他們在後面笑我像蜷起來的蝦米,我就直起身子,但這個姿勢磕頭又很不方便,非要形容,有點像訂書器。”

“我實在是不會磕,幾個之後才有點掌握要領,磕起來順暢點。”

傅岐唇角的笑意帶著一點控訴:“地挺硬的,褲子擦破了,我的膝蓋也腫了。”

那些年蘇秘書分享給我的渣攻渣受小說裏,臨近結尾了,總會有一段針對渣攻渣受後悔時撕心裂肺的描寫,我也挺想描寫一下現在自己的心情,但我發現,我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心臟摳出來,嚼碎了,再裝回去,然後問它,你怎麽死了?

就是這樣的感受,大概吧。

我摸摸臉,半個淚珠都沒有。

聞保東終於能插上話,冷笑:“你倒是沒給老子磕兩個!”

傅岐微微偏頭,看他:“九十九個,不多,你回來的時候,恰好磕完。”

當年聞保東揮起的鐵鍬被沖進來的兩個安保攔下,他們強硬地架著傅岐離開,已是漆黑的夜,天空泛不起半點星光。

蘇薇薇趁人亂夜黑,指揮其他人把禮物和錢都拎走了。

一來一回,除了蓋簾竹刺上輕微的血跡,好似這個院子從來沒來過一個磕滿九十九個頭的年輕人。

聞保東醉醺醺的趕走人們,阿婆也不願多說,聞保東對於這件事就只剩了一點點印象——他家在某天突然來個下跪的年輕陌生人。

一直到現在,在傅岐咄咄相問下,面前這個害死他兒子的人和很多年前下跪的背影漸漸融合,聞保東終於想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