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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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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手稿

親愛的江奕:

因為沒有手機,也不能給你發郵件,我向愛倫要了支黑色中性筆、打火機,和一沓信紙。因為就我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必須要寫點東西。一個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有心人),即便身陷囹圄,也放不下對知性美的追求。文字的獨特魅力不在於供人攝取(我此生攝取的文字數不勝數),而在其被攝取後參與構築一種思想,再通過該思想以另一種形態向外傳播。

近來我發現,很多事情,那些過去我沒能或沒空理清楚的事情,終歸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逐漸明朗。起初我感到非常困惑,怒斥大自然精心又殘忍,非要將人類年輕時就應該明白的道理放到細胞雕零後才允許我們解開,讓青春在無知中流逝,智慧在醜陋時到來。昔日攢下的謎團,終於在今天對我展開實質性報覆,具體表現形式就是無休無止的失眠,讓大腦愈發想要謀殺心臟。

轉念一想,或許生命本就是死亡美學的代表作之一。那些為我們終生所追求、珍惜、挽留之物,必然會在日落前降臨到我們身邊,隨後轉瞬即逝。至此,我將逐一向你陳述上文所提到的“事情”。

我將它們簡單分成了三類主題:愛,恨,時代與我們。其中,恨是最不值得深究的事情,所占篇幅最短,我決定把它放到最前面去講。之所以短,是因為這裏面只包含我,不會涉及到你。揣測並分析身邊人(尤其是至親至愛)的怨恨心理,於我而言是一種極其粗鄙無恥的行為。

怨恨曾陪伴了我很長一段時間,自家母離世起便破土而出,我恨公允會,恨那個不用提供原因和證據就能當著一個孩子的面殺死他母親的社會。後來這件事上了新聞。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第一次上電視是以這種方式。

順理成章地,我在學校成了同學們課餘飯後的談資。那時大家都還小,尤其是男生,言行上不懂得把握分寸。我記得很清楚,有次我從洗手間回來,看見他們在白板上畫了顆長著人類五官的馬鈴薯,旁邊標註家母的名字,還在講臺上演繹事發現場;其他人或捧腹大笑,或在兩下搖頭、一聲嘆息後繼續看書/寫作業。

那一刻,怨恨再次攫住了我,我走上去抓起板刷,擦掉圖案後,我把它狠狠甩到了一個同學(當時他正用紙槍指著我)的臉上。不得不承認,在對付爛泥巴這方面,我的神經協調性要比平常強得多。之後他跑去跟老師告狀(較於打架,告狀確實對他更有利),我被批評並用教棍打手。自那以後,與其說他們孤立我,倒不如說我放棄了他們,是因為恨嗎?不全是,更多是失望和鄙夷。

相似而更甚之者,來源於家父。自記事起,我便視他為榜樣,主動靠近他,即使不能成為他,也要成為他的影子。我時常幫他拿拖鞋、疊衣裳,此外不是學習就是打掃衛生,因為我太想博得他的關註,想要更多來自榜樣的誇讚與認可,甚至偷偷模仿他的字跡。在這方面,我的努力不亞於莫紮特。

然而事與願違。他的眼睛總是半睜半閉,不難看出,他患有精神病。他看不見我的成果,卻能像顯微鏡那樣一再放大我的瑕疵,不,事實上,他比顯微鏡更厲害,他還能夠無中生有。他本性自私又冷漠,家母的離世更是激活了潛伏在他神經遞質裏的邪惡病毒。每當他發病,世界就會從醜陋過渡到更加令人作嘔的醜陋。醜陋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醜而不自知。

以前,我的校園消費卡裏的數字每周都會多出500,我可以用它吃燕麥粥、咖喱雞,喝紅棗豆漿、鮮牛奶,我還可以用番茄湯泡飯,上課犯困就偷吃兩根紅薯幹。家母葬禮結束後,有六個月,卡裏的數字只減不增。當時我對此不以為意,深知即便失去雙親,我也斷不會過上那種忍饑挨餓的生活,更何況家父健在。

他工作累,我就自己起床洗漱做早飯,連同他的那份也一起,放學回來再做家務。有一次他生病,嚴重到臥床不起,我請假三天在家照顧他,不能說細致入微,但至少是用了心的,他想要什麽我都盡全力去滿足他。我相信這至少能為我換來每周150的生活費。但是我錯了。當卡裏只剩下個位數時,我向他提出這件事,他大發雷霆,斥責我虛榮,不知檢點,還居心叵測,他說如果早知道我給他做飯是奔著錢來的,那些飯他餵狗都不會吃一口。他卷著他的手機和所有銀行卡,一走了之,直到學期結束才現身,還是我私下求令堂勸他回來的。中間近兩個月,我幫同學值日、帶飯、寫作業、搬東西、洗衣服,無所不用其極,借他們的卡續命。

我記得他回到家時的樣子:衣衫不整、蓬頭垢面,醉醺醺地握著啤酒瓶,渾身散發著酸臭味,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上門訛詐的流浪漢。我滿懷怨氣,想罵他,把他關在門外,可是我做不到,我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去找幹凈衣裳,燒水讓他洗澡。自此,他每周給我50,這50不僅能用來買飯,還包含學費、班費,以及我個人的一切日常開銷。我在學校的主食變成了超市臨期促銷的幹面包,後來由於營養不良,我又不得不攢錢買便宜的營養補劑。這種生活一直從我7歲(6歲11個月)維持到14歲。

在此期間,家父將消沈和施暴當作兩枚價值連城的金色水仙花胸針,每天佩戴在行為外衣的左右兩邊,他自以為美艷絕倫,殊不知早已醜態百出。在他認知裏,滿地的空酒瓶是他的榮譽,他脫落的每一根頭發都應該被裱起來送到巴黎展出,就連煙頭也是會被不法分子偷去炒賣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以上種種,皆被他命名為“愛”。他將墮落,將對我的恨,以及對同事的嫉妒和謀殺,全都歸於對家母的愧疚與補償。他將我對他的愛踩在腳下,將苦藥般的生活變成一方化糞池,因為這樣更能襯托他的痛楚與高潔。顯然,他失敗了。

他後半生只有過兩次成功,一次是那樁家喻戶曉的醜事,另一次是在他死後,我沒能成為他的影子,他卻成了我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的陰影。

接下來的恨不算強烈,但足以致命。我被這個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牽連,遭到外界攻訐。自2117年2月下旬起,到12月中旬又一場跨界病毒疫情大爆發,這段時間,世界(我所處的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想殺死我的,第二種是期盼我早日被第一種殺死的。

近十個月(我曾用同等時間努力來到這個世界),我不敢開燈,不敢發出一丁點聲音證明我在家裏。要活命,我必須裝死。我像一條躋身在墻縫裏的馬陸,無法確定外面等待我的是食物,還是殺蟲劑。當年白板上的馬鈴薯人如今以一種更可怕的形式出現在我眼前。我深切體會到,嘲笑的殺傷力遠不及詛咒,我經歷過的傷痛在未來只是冰山一角。

盡管如此,我沒有選擇輕生。但這並不代表我內心強大。相反,是出於最卑賤的自私(這是一種由Y染色體帶給我的遺傳病),我不想我的青春就此畫上句號,不想那份偉大的愛以悲劇收尾。我身體的各大系統無時無刻不在向我證明它們想讓我活著,母親(至少有良心的母親)也不會想看到她們的孩子自殺。秉持著這樣一種理念,我才得以度過那段晝夜不分、生死難料的腌臜時光。

我逐漸放下怨恨,因為它不僅能讓人變醜,還具有腐蝕性,將人由內而外徹底地摧毀。如果一個人全天別的什麽都不做,只一位地恨,發表恨、擴散恨,那他的人生只會越來越糟糕。家父就是個典型的例子。我知道如果我繼續恨下去,你在見到我時一定會問貝蒂,為什麽這個羊頭瀨魚人的腦袋上長了草?

就在我快要解除怨恨之際,自私的報應找上門來,不由分說蒙蔽了我的雙眼。那是我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情緒崩潰,我以終止為美杜莎做事來表達我對她的恨,盡管後來她以一種我頗為滿意的方式補償我,我也還是無法原諒她,尤其在知悉波諾拒絕為我治療後。

我從馬陸變成了一只得狂犬病的蒼蠅。我恨我自己,因為我什麽都看不見,卻總能精準捕捉到我的笨拙、敏感,還有一旦磕碰就要把所有東西都打翻的近乎原始人的野蠻。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放聲大哭,我多希望(抱有幻想)自己能掉下一滴眼淚。

我真的想死。我認為我的後半生只剩下出醜,然後被同情,被蔑視,或被侮辱,就是不會被愛。我不是耶穌或孔子,我的基因和原生家庭讓我無法成為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我所表現出來的理智和從容(安之若素),只是我想變好,或讓你們看到我不算太差的僅有招數。

三生有幸,我遇見了八元結社。住進神廟後,我的求生欲開始回升。納西爾經常來找我談心,可以說,他是我人生的導師。我下定決心從此我要做個好人(心中無恨,怡然自足),不僅是因為想。另一個原因我在2129年8月告訴過你:我已經沒有恨的力氣了。

但是我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細節,恨是可以由愛而生的。我恨公允會,恨爛泥巴,是因為我深愛家母;我恨家父,是因為我曾深愛過他;我恨世界,是因為我無法割舍我自己;我恨美杜莎和波諾,是因為他們毀滅(對當時的我來說是“毀滅”)了我所珍視的未來。這也是我鋃鐺入獄的原因。我恨那個姓凱爾索的小子,是因為我愛你。

2125年5月,我回到神廟,發現我不在的日子裏,你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我恨他;你在你房間裏向我吐露心聲,他卻在隔壁用你的手機播放下流音頻給我聽,我恨他;我後知後覺,在好望角,是他蓄意將你絆倒,才導致後面一連串悲劇的發生,我恨他;他切斷神廟信號塔,並適時縱火,害神廟一夜之間變成廢墟,又害梅森喪命,我恨他;他帶一眾擁躉到神廟鬧事,你在得知此事後毅然決然放棄生命,我恨他;他對你的死訊不以為然,甚至要對你進行二次傷害,我恨他。

“饋禮”接踵而至。我的恨被判為故意殺人罪,並以此告終;我的愛被判為有傷風化罪,仍在繼續。恨的部分到此結束。

雖然愛不是我擅長和願意談論的話題,但這不代表我的人生完全與愛脫節。除家母外,率先向我表達並能讓我明確感受到的是阿米拉。她救過我的命,陪我渡過難關,在別人都痛斥我、遠離我的時候,只有她願意靠近我,尊重,並施以援手。她有一雙睿智又清澈的眼睛,觀察事物的眼神裏永遠充滿好奇,她是異種,卻擁有絕大多數人類沒有的靈性。她表達愛的方式很直白,且純粹,她能讓我輕而易舉地感受到我是被關心和被需要的。

後來我得知,她患有自閉癥。也就是說,她善良、機敏,同時又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我常常問自己,假如她沒有患病,假如她只是一個路過的普通人類,她會如何看待我?她還會走向我嗎?會不顧危險救下我並對我產生吊詭的依賴性嗎?我心中得出的答案是:不會。

倘若我肆意接受並試圖去灌溉她對我萌生的愛芽,那麽我的靈魂將來勢必要和尼祿、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弗拉德·德古拉伯爵他們排排坐。所以,我讓她稱我為“老師”,為的就是時刻提醒自己不能犯錯。

加入八元結社後,我對自己的定義(或理想)是落落寡合的好人。我曾經被人愛過,也愛過人,但是我想這種事情以後不會再發生了,也不期望再有。在充滿災難的時代,愛是易碎品,是一場勝率極低的賭博,是索福克勒斯筆下的悲劇,愛註定會讓我們心碎。我確信在入社伊始,你也是這麽想的(即便不是,卡莉莎也會想辦法在你心裏播下這顆種子)。我們都背叛了年輕時的自己,並為此受到懲罰。

我自認為我對你的愛並非有傷風化,相反,它高尚、純潔,且堅不可摧。世界上找不出第二種可以與之媲美的事物(如果有,那便是你對我的愛)。黑暗中,你變幻莫測:你悶頭睡倒在會議桌上時,我看到了刺猬;你肚子餓得咕咕叫時,我看到了倉鼠;你觀看我工作,喝了點酒就抓我手時,我看到了水獺。你的每一個舉動都能讓我聯想到這世上最可愛的事物。

但是愛(真正的愛)並非源於想象,愛是有跡可循的。世上有一見傾心的愛,也有點點滴滴的愛。顯然,我對你的愛屬於後者,它是由眾多心動瞬間堆疊而成、棲居在百合花園裏的金色小水車,馨香馥郁,生生不息。愛是你發現我被燙傷,親手餵給我的第一口面;愛是我在送你閃光門鈴的第二天向你表白,被你輕輕握住的小拇指;愛是在工作室裏與你練習的每一個舞步;愛是旨在救命的兩唇相貼,是驚惶與安撫所生的擁抱。

愛雖甜蜜,卻也有可怕之處。愛能夠讓循規蹈矩者戴上手銬,讓茍且偷生者不畏死亡;愛會讓人盲目,在自取滅亡的道路上勇往直前;愛讓我們虛化目的,不計得失;愛既是開端,也是終點。出於愛(或與之同等美好的感情),你想讓我感受你的形狀。傻孩子,我比蘭波本人對他這兩句詩還要體會更深:

我永恒的靈魂,註視著你的心

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不過當時聽到這句話(字愈發出的機械人聲),我感覺我的血一下子凝結成了冰。我看見撒旦在打手勢,指揮小燕子飛進蛇窩。我不想下地獄,更怕別人為此下地獄。

我產生了罕見的危機感,這種危機感並不來源於愛,而是一種生物本能(人性向善),花朵伸向乞丐是出於憐惜,乞丐將花朵折斷那便是惡毒。我和你拉開距離,同樣也不想別人趁機靠近。而當愛意漸濃,自私再度生長,像縫隙裏的菌子,夾雜在上一句話裏。

你之於我是照進陰溝裏的陽光,是溫暖,且無可替代。我不想失去你,害怕被拋棄。愛會讓人變得卑微。我完全不知道該拿什麽留住你,在愛面前,脆弱和孤僻成了嵌在我身心上的兩個閃閃發光的恥辱。和別人站在一起,我的可比性總是微乎其微。這微乎其微的部分,就是我的真心。我沒有棄權,並不是因為我的真心可以戰勝一切,因為我恰恰懂得,愛一個人,就要承受真心被撕碎的風險。

那麽,我的愛是如何通過真心表現出來的呢?2125年2月9日的早晨,毋庸置疑,我已經做好打算向他們坦白:我愛你。因為你被愛並不是一件需要極力掩蓋的醜事,我為我所愛之人是你而感到無比自豪。然而,和你來到會議室後,我才發現情況不對,他們誤解了我對你的感情,我把一切都搞砸了,這時候告白會讓愛被套上狡辯的外殼,為大眾所恥笑。一氣之下,我把我自己拋到了離你更遠的地方。當我想到這一轉身可能會是永別後,我每晚不是失眠就是做噩夢,夢見他們把我的愛貶得一文不值,夢見你在一個沒有我的小島上快樂地玩耍,或被危機所困。

所幸幾經周折後,命運還是大發慈悲將我安全地送回到你身邊,得知你正在籌辦你自己創作的啞劇表演,我著實為你高興。我在工作室將納西爾發給我的劇本音頻聽了一晚上,相互抒發了對演員安排的不滿之情。我無條件迎合並滿足你的願望,用愛將你的可愛想法變成奇跡,為涅瑞歐,以及眾多集聚你我苦難之人的心靈平添趣味。我在大夥面前舉薦你演主神,除了因為你身上有我缺乏的東西,更重要的是,你的靈魂裏包含太多我自己也有的東西。這也就是你以我為原型寫主神,自己卻更適合來演祂的原因。

結果我的巧思,我的愛的表現,促使我在演出當天犯下了那個不可饒恕的罪孽。假如我說我什麽都不知道,我是完全被控制的,那我早就為編造此等低劣的謊言羞憤得自投尼羅河了。當你的嘴唇如晚春柳絮般碰到我的嘴唇時,一股奇異的魔力引誘著我的靈魂,讓我將所學之事拋諸腦後,惟有口腹之欲被保留下來。我感到身心空乏,欲念難消,於是我將你擒獲,像個下流無恥的殖民者,當眾表演了一場野蠻的侵略。

這件事讓我們以及與我們相關聯的人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賠禮道歉後,作為始作俑者,我已經沒有尊嚴和底氣再在神廟待下去了。可是我沒有想到,更難以接受,你會比我先一步離開。你留下字愈和手機,連一件防護服都沒有帶。當貝蒂播放完你留給我們的那段文字,我感覺整個世界忽然就變得無聲無息。傻孩子,傻孩子!這一次,我的愛表現為無窮無盡的痛苦,它讓我嘴裏咀嚼的飯變腥,喝到肚子裏的水變臭,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裏都滿含細顆粒物。我搬進國王墓室,躺在冰冷的棺材裏,想為自己合上棺蓋,與這份一敗塗地的愛合葬。合葬前,我想釋然。我體會過失去,失去是常態,所以我理應(也完全有必要)從失去你中走出來,重新打起精神,與年輕時的自己和解,把未來獻給電腦和電路板。直到現在,他仍對我懷著恨呢。

再後來,愛意不言而喻,如影隨形。愛賦予我生命以至純至美,卻又總能叫我苦不堪言;因為愛,我既能和你住進浪漫小屋,又能孤身一人囚於靈魂暗室。愛能讓我挺過世人的攻訐,也能毅然決然奔赴死亡。我將我們綁在一起,自己不做任何防護,坦然走下飛艇,拳頭結結實實打在凱爾索的鼻子上時,我就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了。但很快我發現,這世上奮力要我活下去的人除你之外,還有我們荒唐的法律。

他們像修補古董娃娃一樣為我療愈、清洗,丟進這座精心布置的娃娃屋,將我徹底遺忘在這裏。不過,牢獄生活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麽糟糕(我以為我會被剪掉頭發,換上幹硬醜陋的囚服,上午擦地板,下午踩縫紉機,三頓飯不外乎野菜就饅頭),事實上,我只是從甲地搬到乙地,繼續對著電腦和一大堆器械工作,甚至更輕松,朝九晚五,還有愛倫為我做飯泡茶、鋪床疊被。

記得你曾向我抱怨,愛倫·迪克森這個機器人太脆弱,一言不合就會把自己玩壞。我有理由懷疑是你的問題,因為他在我這還挺耐用,即使他自詡防水防曬,我也沒打算讓他去洗澡/美黑。我們相處了快十六年,他不僅按照我的要求為我提供新聞(你走後,部分群眾組織成立了一個你的全球粉絲後援會,到處為你發聲,同時你還收獲了很多愛你的讀者,他們自稱“江米條”,專門研究你的作品並制作相關周邊)、傳遞郵件(我得以與八元結社通信),還給我講了許多他生前的故事。

原來他和奧沙利文是在19世紀的塔斯馬尼亞州認識的,當時他們還一起淘金,在去斐濟途中,他們認識了勞拉·史密斯,也就是愛倫後來的妻子。但是他撒謊說他們之間並沒有愛情,他們在一起純粹是為了解悶。我沒見過他,平常他的聲音總能讓我想到半死不活的薄嘴唇英國男人,或是憤世嫉俗的鴨子,可在說這句話時,他卻讓我想到了一位孤獨的老人。講完後他問我,問我是不是愛你,我說是,他問原因,當晚我就寫了份報告給他。第二天他又問我,問你是不是也愛我?我點點頭,他問原因,我沈默了。

這道題我想了很久,久到出題者都無暇再問我要答案。但是我知道我必須要弄明白,因為愛應當是平等的,我重視我自己的愛,既然我愛你,我也要重視你對我的愛。我已經從我自己身上獲得了我的那份答案,接下來,我要用心去思考,探尋你愛我的原因及其表現之處。

首先,我們可以排除外貌。你身邊不乏相貌超凡脫俗之人,早期有涅瑞歐、索菲、尼古拉、希爾維,後期有菲尼克斯(萊斯理)。除涅瑞歐外,我以前有看過其他人的照片,可以說,他們是當代雕塑藝術家手下的極品模特。如果你以貌取人,我在你心裏勢必是排不上號的。

其次,我們可以排除素質。論身體素質,你和其他同事,以及你在新德爾斐的下屬,你們遠比我優秀;論技能素質,與你們相比,我也不過爾爾。

第三,我們可以排除性格。我一度被冠以“僵屍”“撲克臉”等稱號,我不會說漂亮話,不懂得如何正確提供情緒價值。在這方面,我很羨慕梅森,他總是熱情洋溢,一下子就能讓人感受到真誠和友善。他是一個樂觀的悲觀者,他表面自信實則自卑,他的溫和與利他主義讓他更值得被偏愛。但是你並沒有選擇他。還有納西爾,他謙和機智,認真負責,善於開導別人,也很會照顧人,你也沒有選擇他(抱歉,這裏我忽略了他的民族、文化與性取向問題)。

在神廟,每一位前輩的綜合素質都在我之上,也更可靠、值得托付;在新德爾斐,你的兩位下屬,希爾維和西奧,他們對你赤誠相待、忠心耿耿。然而,你排除一切穩妥選項,偏偏看中了一個卑不足道的弱者。

最後,我們可以排除閱歷。這裏我將閱歷分為原生家庭與後天生活。人們在確定另一半時,或多或少都要先了解對方的原生家庭,因為原生家庭是影響一個人價值觀塑造的不可或缺的因素。我們的溝通模式、情感表達以及沖突處理方式,或多或少都受其影響。即便這些涉及隱私,至少伴侶有權獲悉彼此的家族遺傳病史。

在我們當中,貝蒂的原生家庭是最不錯的,她生於試管技術,擁有兩個彼此相愛的母親,在愛的呵護中長大,神廟建立之初,她便自費送她們移民火星;納西爾和卡莉莎沒有家庭,他們在游歷中成長,雖然孤零零的,但至少沒有受到摧殘;阿米拉的父母在北極科考站工作,常年不在家,會定期給她充裕的生活費;梅森因校園暴力而退學,但還個有愛他並鼓勵他的爺爺在家裏等他;坦狄薇曾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直到碰上了醫療欺詐。恭喜你,你又一次挑中了爛貨中的爛貨。

再說後天生活,這麽多年來,他們或殉職,或犧牲,或在病痛中撒手人寰,至少走得光潔,走得利索。惟有我,仍帶著痛苦、屈辱,還有對你深深的愛和思念,在獄中茍延殘喘。實不相瞞,沒有你,我的生活就是一堆泥淖,它被苦難踐踏,被神靈藐視,快樂見到它更是避而遠之。

所以,你愛我,究其原因,不在我之容貌、素質、性格以及閱歷。那又在什麽呢?在你自己。你沒有理由不愛我。當我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看著我,與我接觸,察覺到我的異樣(這種異樣或美或醜),你就知道你自己應該(命中註定要)愛我。因為你沒有不愛我的理由;因為你既因愛而生,卻也是苦難的化身;因為你是神,神註定要愛人,而我恰好是你最愛的那一個(眾生之一),否則你斷不會接受巫婆給你的毒蘋果,我也不會在這鬼地方寫信寫到手抽筋。

唉。我還能說你什麽好?多年來,我竟妄圖將神據為己有,也合該受到一生的懲罰。時過境遷,你愛的人已相繼離去,我卻仍在等你回來。你會回來的,對嗎?

原因既已明朗,隨後,我會盡我所能替你標註你的愛的表現。雖然你的小腦袋裏曾時不時冒出“恨”或“討厭”的字眼,但是,我接下來要寫的你可能要反駁,你從未真正(出於你自己)恨過誰。

你認為你恨那些曾在伊甸園欺負過你的孩子,可當他們淪為你的奴仆時,你卻無心去報覆他們,這是愛;你認為你恨波諾,可當波諾權勢不再、被萬人唾棄時,你卻不計前嫌將他救走,還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他,替他接管新德爾斐,這是愛;阿米拉在7號礦井遇難,你氣沖沖地要向美杜莎開戰,臨時卻因我的勸說(念及蒼生)放棄這一決定,這是愛;你認為你殲滅金桔園區的毒梟和制毒者是因為恨,其實是你不想看到更多無辜者受害,你對菲尼克斯同理,只是你認為他的靈魂還有救,所以沒對他下死手,這是愛;你不會因為世人傷害了你而去恨世人,這是愛。

以上是你於世人之愛的表現。於我,愛是你的每一次酣然入睡,是閃光門鈴完工前時時開著的門,是相互尊重,是天性使然的靠近和出於禮貌的退讓,是施救與維護,思念與陪伴,求助與扶持,生離與死別。你於我,存在即愛。你為我流露的笑容、掉落的眼淚,是我這一生彌足珍貴的財富。而今,我已一貧如洗。

因為時代,我們註定要分離。時代是決定我們命運的關鍵因素。如果我們生在21世紀20年代,我們會做一對平凡幸福的愛侶,即便不能環游世界,也可以沿著陽光明媚的海邊散步,或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欣賞月光;如果我們生在19-20世紀中葉,戰爭會讓我們苦不堪言,我們或為國家沖鋒陷陣,或帶著殘破的軀殼沿街乞討,或不幸遭敵人虐殺,或躲在夾縫裏直至光明普照大地;如果我們生在古希臘,沒準我們會成為後人學習柏拉圖式愛情所運用到的典例之一。

一如卡莉莎所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災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在和平年代,我們需要發展,需要珍惜當下,我們要在積極向上中享受生活,在幸福安康中學習進步;在戰爭年代,我們需要新生,需要打破固有思維,我們要解脫消極情緒,不卑不亢、竭忠盡智,方能扭轉乾坤,將天方夜譚變為曠世神跡。德軍也沒有料到,最先找出恩尼格瑪致命性弱點並造出第一臺破譯機的國家,既非英國,更非法國,而是波蘭。

寓居普羅梵的兩段時光裏,波諾帶我去了很多地方:1632年,泰姬陵正式施工之前,我穿著一身“庫爾塔-帕賈瑪”,搭配“杜爾班達”和“莫拉班達”,他穿的大概是紗麗服,為我講解莫臥兒王朝和帕尼帕特戰役,教我吟誦比比達勒汗的詩句,聆聽沙賈汗的慟悼與新生兒的啼哭;公元前6世紀,我們走進空中花園,撫弄奇花異草,感觸動物浮雕和泥板文書,來到水房,空氣都是甜的,我們穿梭在灌木叢中,他扮演安美依迪絲公主,然後抓起一根藤蔓套在我的脖子上,假裝(或確有此意)要勒死我;1937年,加泰羅尼亞音樂宮裏的合唱表演與戶外槍聲交織,帶給我無法用文字形容的體驗,從前我以為,我們所信仰的神必然具有固定形象,或慈眉善目,或婀娜多姿,或兇神惡煞……那一刻我頓悟了,神是千變萬化的,當神降臨,我們可能沒法立時察覺到祂的存在。我很慶幸,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我的心沒有盲——神就在這裏,在臺上為我們歌唱。

無論何時何地,神總能以各種方式來到我們身邊。祂可以是陷入絕境時萌生的希望,是出於悲傷或感動掉下來的淚水,是戰火紛飛下的浪漫,是廢墟裏長出來的小雛菊,是歷盡人間苦難後仍保留的惻隱之心,是支撐我們在痛苦中活下去的理念。

而眾多名勝古跡中最令我難忘的,是公元79年,維蘇威火山爆發前一天的龐貝城。我們徒步在火山兩邊的莊稼地裏,品嘗當地人施予我們的葡萄和橘子,波諾還惡作劇餵我吃了片檸檬。我們逛遍市場,上午走進太陽神廟,下午從巫師堂出來,在鬥獸場喊累了,就到蒸氣浴室放放松。火山爆發之際,我感情用事,向他提出請求:“救救他們吧,他們對災難一無所知,他們的生命和成果都不應當被埋沒,斯特拉波犯的錯誤為什麽要讓他們來買單?”

“不可以。”波諾回答。我很生氣,詰問他:“如果我是你,你是當地居民,有親眷和朋友,你們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你會原諒我的見死不救嗎?”

“不會。”他當即給出一個令我頗為滿意的答案,可隨後拉著我的手,補充道:“但是我會理解你、同意你,望著你離去的背影,祝福你平安喜樂。”

後來我才想通,歷史不會改變,也不能被改變,這是你和卡莉莎早就明白的道理。我壽命短暫、靈魂淺薄,卻又常常自作聰明。從古至今,有關世界末日的預言層出不窮,無一不被現實撕得粉碎。事實上,排除地球危機、物種大滅絕,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末日。

對龐貝城的居民們來說,維蘇威火山的爆發就是世界末日;對我們的祖先來說,歷代王朝的更疊就是世界末日;對我們這一輩來說,核輻射汙染與變異生物大暴亂就是世界末日。世界就像晝夜交替,置身黑夜的人苦等黎明,置身白晝的人害怕天黑,可惜大多數人死在了日月同輝。災難發生前沒有人知道那是災難。暴風雨到來前夕,人們總以為自己能夠臨危不亂、力挽狂瀾。摧毀龐貝城的並非只是一個失誤的判斷,更多是人們對自然的滿不在乎;地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我都難辭其咎。

不管生在和平年代、戰爭年代、封建時期還是原始社會,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末日——死亡。我們註定是要毀滅的,只是形式的差異往往讓我們無所適從。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條珍珠項鏈,有的安睡在首飾盒中,有的被迫在玻璃展櫃裏供人悅目,有的因一次意外線斷珠離,有的則被遲暮者放歸大海。但總會有那麽幾個倒黴鏈,不是被車胎碾碎,就是因主的粗心被沖進下水道。我們註定是要毀滅的,毀滅形式不外乎被遺忘、被紀念、被赦免、被摧殘。

既然2131年,你為解救神廟(或世人)而獻祭,那麽2031年就有像你這樣的人在一次見義勇為中犧牲,或在一次執行救援任務中殉職。因而,我的心痛也並非空前絕後,這是千百年來就形成的自然規律(遺傳),我承受著千千萬萬人承受過的痛苦,甚至較於他們更輕,因為你和我同在。

你貼心地親吻了我的眼角,告訴我,你永遠和我同在,只是你無法照顧到我,讓我好好生活,想你的時候就畫一片冰晶。親愛的,我有聽你的話,它們在信紙背面。我想給你一個準確的數字,可是我看不見,也忘記畫了多少片,昨天我讓愛倫幫我數,他卻問我為什麽要畫星空。對不起。

你知道我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人,相反,我對此排斥得厲害。可現在(從我為你做徒勞的心肺覆蘇開始),我真的好想你能回來,擁抱我一下。我太需要你的擁抱。下周二我就能離開這裏,離開渥金監獄,永遠都不會再回來。愛倫會將我送到家——我和你的家,如果我的壽命足夠長,我打算每天都為你寫一首詩,用你最喜歡的拉丁語,做成詩集,說不定寫到第一千零一首的時候你就會回來呢?至於這封信,我會把它燒幹凈,因為我不想它被除你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沒關系,這只是個草稿,回去我會重新寫一份,然後保存好,等你回來我再拿給你檢查背誦。

言歸正傳,雖然我在前文將我列入了你的“眾生之一”,可我私心覺得,我之於你最為特殊。我不能說我們是導致彼此不幸的根源,這對你太不公道,但毋庸說,我們一直都在“不幸”跑道上競速。我們就像兩個被戲耍的傻瓜,都以為對方是獎品,結果同時報名參賽。

就這樣,我們成了彼此最不願碰到的競爭者,因為我們都怕疼,更怕對方贏。當現實的槍聲打響,我們沒有回頭路,一邊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來,一邊向荊棘更深處沖刺。我們所受的傷害與彼此脫不了幹系,卻又都是咎由自取。當老天爺聽到我們的哀號,出於好心,問:“需要幫助嗎?”

“不需要,謝謝。”我們異口同聲道。老天爺悻悻離去。那麽這場比賽究竟誰才是贏家?難說。從我們競速那一刻開始,無論結果怎樣,我們都堅信自己必輸無疑。正因如此,你為我掉的眼淚多於為你自己,我為你而活的信念勝過對死亡的祈盼。

我不敢說我代表眾生為你所愛(權利在你),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我在你心裏占比最高(大於50%,毫不客氣地說是99.99%)。因為我們是競爭者,你總能最先註意到我,其他人縱然再美妙,對你都不過是沿途的風景。我比你更早意識到這一點。

2125年變裝舞會,我聽到卡莉莎在後面跟你解釋的時候,就意識到:我之於你,絕非等同於庫克之於胡。接著,你拋下梅森跟我出來,使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但又有些吃不準。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我幾乎不願再在這個問題上做過多探索。

直到我重回神廟,我們獨處一室,你夾起第一塊脆脆薯球送到我嘴邊,我的思緒瞬間被拽回到這個落灰的謎題之上。於是我鼓起勇氣,抱著必死的決心和你攤牌,我猜我當時的樣子一定很可笑,因為問題一經出口,我這該死的大腦立馬將你房間布置成了薩爾茨堡的一家古老餐廳,燭光將雪白的桌布染成銀杏色,我手裏也多了束捧花,而這顆薯球中剛好藏著我為你寫的十四行詩。縱然這團泡沫維持沒多久便被隔壁的別有用心者戳破,我卻仍將其視為我人生中最重要最浪漫的時刻之一。

“您才是我久久尋覓的另一半。”我篤定你輸入這句話時,周遭環境在你眼中和我那已逝的泡沫別無二致。我於你是眾生之一,又不只是眾生之一,因為我得到了你的認證:另一半。這個身份非同小可,不是誰都能替代的(至今沒有人能夠替代我)。

我的愛,有你這句話在,之後無論發生什麽對我們來說都是天經地義。關於我們,還有最後一點,我務必要寫清楚,當別人(這些人缺乏想象力,善於在黑暗中以己度人)質疑我們的感情,或表示不解,問及原因,我們只需要回覆:我們是彼此的另一半,不多,也不少。

你深情的朋友

藺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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