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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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如果有人在2129年秋天的某個上午七點半來八元神廟,就能看到一個叫江奕的小年輕,他從樓上跑到樓下,從東頭跑到西頭,邁著他那又細又長又勤快的腿,用高壓水槍對每扇玻璃窗進行掃射。

“大清早的幹嗎呢!還讓不讓人睡覺啦?!”丹尼嚷嚷著打開窗戶,隨即被撲面的水柱射倒在地。

“對不起,”江奕關掉水槍,“我在打掃衛生,你沒受傷吧?需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不用……”一雙手顫顫巍巍地攀上窗沿,接著露出半塊額頭,“我們現在要睡覺,麻煩你中午或下午再打掃衛生,可行?”

“哦,行。”他收起軟管,見納西爾正下樓朝他走來,“早上好。”

“早上好。”納西爾說。

“我打擾到您休息了嗎?”

“當然沒有,”納西爾用藕粉色的手指接過水槍,“我不到五點就醒了,哎,上了年紀,越需要休息反而越容易失眠。

“您還很年輕。”江奕微笑著看他。

“跟你比可就是老人家啦!”納西爾指了指眼角的魚尾紋,“因沙安拉,你看上去一點也沒變。”

江奕輕輕撅嘴:“好吧,就當您是在誇我了。”

“本來就是。”他把胳膊擔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回推,“清潔神廟是我這周的工作,你回去吧,多陪陪捷特。”

“……其實我就是為了躲他才出來的。”

“躲?為什麽躲?他打你啦?”

“沒有,”江奕有些愁悶地搖搖頭,“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說說阿米拉的身後事吧,前輩。”

“我很高興你還願意叫我前輩。”

“這是應該的,您是我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是指引我方向的北極星。”

他們一起走到生態園裏的一棵高大的棗椰樹下,倚靠樹幹坐下來。今天天氣不錯,涼爽,還有陽光。

“葬禮儀式從簡,”納西爾盯著地面,“貝伊說埃玫房間裏有很多藝術畫作,她打算留幾幅,剩下的全部賣出去。至於遺產,一半歸神廟,另一半——交給你。”

年輕人吃了一驚:“這不行,我不能拿她的錢。”

“讓我說完,耶邇,埃玫是為你、為新德爾斐勞工而死的。倘若她在天有靈,也會希望你用這些錢改善工人們的生活。”

江奕站起身來,在種植區裏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好,”他坐回他身邊,“我決定把他們調去伊甸園或聖城,環境惡劣且危險的工作就交給機器去做吧。錢算什麽?人比錢重要。”

“你變了,耶邇,”納西爾捏住他的臉頰,“像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可是……”江奕撐起下頜,“坦狄薇呢?要帶她來參加阿米拉的葬禮嗎?”

“當然,她必須得來。”

“她一定會很傷心。”

納西爾嚴肅地說:“比起傷心,她更討厭被欺騙。她不是沒見過死亡,哈比比,認為她無法承受同伴死亡對她而言是一種侮辱。她有權利知道一切,今晚貝伊會帶你去見她,你們需要見面,你必須把整件事向她交待清楚。”

“嗯,我想也是。”江奕將後腦勺緊緊貼在樹皮上,“我想知道,前輩,坦狄薇向您表白的時候,您是什麽感覺?”

“天塌了的感覺,”前輩苦笑著說,“如果是私發的消息,或是其他人都不在場,我會跟她講明白,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可偏偏那晚馬斯也在,他清晰地聽見塔迪叫出我的全名,繼而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清楚地看見她摟住我的脖子,在我嘴角吻了一下。視頻你也看了,當時我嚇得全身變成紫紅色,用舌頭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才得以脫身。總的來說,我感覺驚訝、難堪、困惑、抱歉以及煩惱。”

江奕垂頭道:“對不起,是我沒能管好我的下屬。”

“我們都沒料到這一點。”納西爾拍了拍他的後背,“塔迪說她不怪你們。”

“那您呢?”江奕頓了頓,“因為這件事,他們好像都和您疏遠了。”

“啊……的確,如果塔迪有什麽三長兩短,馬斯和凱利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再跟我講話。我反而要謝謝你們,通過這件事,我更加明白了我的心。”

“您的心?”

“裏面有我的一生所愛,我的唯一的妻子。”

江奕默默點頭,但顯然,他不是很懂。

納西爾問:“你也認為我在撒謊嗎?”

“不,”他長籲了一口氣,“我知道您沒有撒謊,可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想不通,甚至感到不可思議,無法想象您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

“反正跟你和捷特不一樣。”

“……啊?”

納西爾笑了,這個笑容讓他仿佛年輕了十幾歲。“安拉保佑,我能夠愛得很直白,當然,會比塔迪含蓄一些。我時常伴她左右,陪她看天上的星星,她笑我就陪她笑,她哭我就哄她開心。她有她的使命,那我就等,從少年等到中年,再陪她度過晚年。”

“真好……”江奕感覺心裏暖融融的,“我和藺哲要是也能……欸?我們和您是兩碼事,前輩。您還沒告訴我她是誰呢!”

“你認識她,哈比比。”

“我認識?”

“對。”

江奕認真思考:“美杜莎?”

納西爾:“……不是!”

“索菲·範沃倫霍夫?”

“?不認識。”

“貝蒂、卡莉莎、阿米拉?”

“……打住,哈比比,你越猜越離譜啦!”

“是您讓我猜的,納西爾前輩。”江奕一副孩子氣的不滿表情回答。

“好吧,我的錯。”納西爾看著他說,“但是你必須告訴我,你和捷特之間到底什麽情況?”

江奕皺起眉頭。

“情況?我和他沒有情況。”他轉過頭,臉紅紅的,“您讓我多陪陪他,可我感覺他不想我陪他。他昨晚說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話,他說他也想親吻我,還有什麽‘不止於吻’的事情。他還要我珍惜他,前輩。可是到最後他都沒有親我。我覺得他很過分,他把親吻這種事當作勸說我的一個素材,張口就來,都不害羞;他讓我摸他的臉,又把我的手撂開;我聽了他的話,他就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

“所以呢?”

“我覺得他是愛我的,可這份愛對他來說不算什麽,我猜……我猜他已經愛過很多個了。”

“因沙安拉!你怎麽會這麽想?”納西爾叫道。

江奕咬住下唇:“我想錯了嗎?——像他這樣的人——品學兼優的青年才俊——沒有什麽是他得不到的。他沒有理由不被愛,他生來就是被愛的,我相信他很早就學會了愛。我和他相反,我不是他的對手。”

“大錯特錯,耶邇。老實說,捷特從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不受歡迎的那一個。”

“哦,我想起來,他小時候確實被欺負過。”

“加入社團的前一年他仍在被霸淩。”

江奕擡起頭來,一臉驚詫。“霸淩?為什麽?”

“因為藺博士吧,”納西爾說,“波諾應該跟你講過,那件事上了國際新聞,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父子被稱為‘人類的公敵’‘地球的害蟲’。父親一死了之,留他的兒子獨自面對外界的唾罵與傷害。他的家門口被潑屍水,被寫滿惡毒的話,深夜會有人在外面播放恐怖音效,他和他父親的照片被惡意P圖在網上流傳,他每天收到成百上千個騷擾電話和不計其數的詛咒短信,沒有朋友替他說話,就連老師也三番四次勸他退學。他一周只吃一頓飯,實在餓得不行就喬裝打扮下樓采購,但有天晚上他還是被認出來,他們把他拖到巷子裏拳打腳踢,是埃玫路過救下了他。”

“可憐的藺哲,從沒有人告訴過我他這麽可憐。”

“現在你知道了。”

“嗯,您說得對,納西爾前輩,我是該多陪陪他。”

“安拉保佑,你終於開竅了。”

“可是,我感覺我不太行,我只學習過基本的軟件設計原則,最多能編寫些可讀、可維護的代碼。”

“捷特怎麽也想不到他會愛上一個搶飯碗的。”

“啊?我沒想搶他飯碗。只是除了工作,我想不出別的陪伴他的方式了。”

納西爾搖搖頭,不禁笑了:“哈比比,你知道你們和別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當世界末日來臨,別人想的是跟至親至愛告白並度過最後時光,你們想的是用最後時光為別人爭取更多機會跟至親至愛告白。他的心意已然明了,耶邇,他想和你成家。”

“成家?”江奕的臉又紅了,“我和他……他想成為我的家人,真的嗎?他都沒見過我,他只知道我的形狀!……成家是什麽感覺?您知道嗎?”

“每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前輩回答。

忽然手機振動。

“藺哲來消息叫我回去吃飯!”江奕跳起來,“我得走了,納西爾前輩。謝謝您陪我聊天,我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哦對,丹尼說他要睡覺,建議中下午再做清潔工作,到時我會來幫您。再見。”

“再見。”

回到宿舍,江奕剛坐上沙發,大腦就收到一串來自丹尼的信息:大清早還讓不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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