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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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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他們從小洞口進入胡夫金字塔,彎腰走過狹窄的通道,空氣悶熱、稀薄,來到王後墓室,那裏有坦狄薇,還有陪伴她的獅身人面獸——她趴在辦公桌上,手背墊著下頦,臉上流露出十分美妙的舒適,就像正在做一個香甜而奇幻的夢,小家夥擠在她的臂彎裏,乖巧又黏人。他們被電腦、傳感器、護目鏡、電池等一大堆東西包圍。

貝蒂走上前,眼裏滿含著擔憂和憐愛,她輕輕拍打她的肩膀,然後握住她的手。斯芬克斯率先醒來,嚇得一激靈,本能地跳到角落裏面壁。

幾分鐘後,坦狄薇的睫毛微微顫動,隨即打開,亮出一雙明麗的黑色眼睛。看到貝蒂,她揚起嘴角,伸懶腰後親吻了她的臉頰,發現還有別人,睜大了眼睛,站起身來。“好久不見。”她上前一步,張開雙臂。

“好久不見。”江奕和她擁抱。

“阿米拉沒來嗎?”她打了個哈欠,“她上周說要去你那裏幫忙,還說最遲今天就來看我呢。你們找我什麽事啊?”

“親愛的……”貝蒂半吐半咽道,“江奕先生有事找你。江奕?去吧,我在外邊等你。”

江奕:“。”

墓室剩下他和坦狄薇,還有在一旁偷看的小怪獸。“我是第一次來,”江奕幹笑著,手指點了點下巴,“古埃及的工人們真厲害……對了,您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和納西爾前輩通過貓頭傳送艙進入密室,我在古埃及當過一段時間的采石工,其實我更想當造墓工來著……”

“不要再跟我提這個名字,有事請直說。”

江奕指向胡夫:我可以摸摸它嗎?”

“它是四維生物,看得見摸不著。”坦狄薇疑惑地看著他,“你作為它的締造者之一,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江奕,你今天怎麽回事?”

“我……我昨晚沒睡好吧,”他轉身聳起肩膀,接著又轉回來,“嗯,昨晚藺哲煮燕麥粥,我吃了一大碗,結果一直起夜,頭到現在都有點暈。他在粥裏加了蘋果丁和銀耳,很好吃的,但不建議睡前吃。本來我想給您也帶一份,梅森說他最近便秘,我們就把剩下的都給他了。”

“你找我到底是有什麽事?”坦狄薇叫道,直搖頭。

江奕不由後退一步:“哦,我是來看看您,沒錯,了解您的病情,這樣我就可以讓我的下屬為您配藥,我想我那裏也有針對被變異舌蠅叮咬後的治療手段。”

“是嗎?”她挑起一側眉毛,唇邊浮出一個寵溺的笑,“謝謝了,但不需要。聊聊天吧,可以嗎?我們很少認真地聊過,或許你不大樂意和我打交道。”

“沒有!”江奕連忙否認,“其實,是我不太敢靠近您。您是我見過最敬業、最嚴苛的人,而我膽子小、不聰明,還總是犯錯,我們之間好像很難有共同話題……”

坦狄薇拉出一張扶手椅,他們面對面坐下,獅身人面獸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們腳下繞來繞去。

“你是對的,”她笑著說,“自從得病,我就成了個該死的工作狂。在遇到你們之前,我時常抱怨自己,為什麽我就不能是一個正常人呢?為什麽我偏偏生在這麽個連呼吸喝水都有可能會死的時代?事實上,你們看到的我有多努力,我就有多討厭這份工作。誰又能記得我真正的夢想?”

“我記得,”江奕平和地看著她,態度謙抑,“您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舞蹈藝術家。”

坦狄薇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她嚴肅地凝望這個年輕人,仿佛他是一位漂亮而虔誠的小牧師。

後來她說起她的童年和對不同舞種的理解——她家裏很窮,沒有手機和電腦,只有二手DVD播放機。一張碟片讓她見到她的曾祖母並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跳舞。她認為舞蹈本身就擁有靈魂,也有對應的物象。

在她印象中,芭蕾是精致的瓷器,現代舞是散文詩,拉丁舞像熱帶風暴,弗拉門戈裏藏著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宮廷盛宴離不開標準舞,嘻哈跟打籃球一個道理,中國古典舞猶如一幅瑰麗的山水畫,或是書法作品裏的筆鋒。

母親自殺那天,她的姐姐哭暈在房間,她自己沒有掉眼淚,只是把她安頓好,然後獨自在窗邊坐了一個晚上,也就是那時候,她被變異舌蠅叮咬並傳播錐形蟲,睡眠障礙日漸加重。

她也漸漸明白,她的夢想無法幫助到家人,以及眾多需要幫助的人類。她明白她無法擺脫這個可憎的世界,於是她利用它,因為死亡很容易,而生存更具有挑戰性。因為比起死去,她更想活著。

“用卡莉莎的話來說,能堅持活下來的人簡直酷斃了。”她驕傲地昂起頭,小胡夫在桌上有樣學樣。

江奕雖聽不見她的聲音,但他感覺他的靈魂在層層黑色花瓣中蹀躞,那種感覺勝過音樂帶給他的震撼。她的嘴唇看起來是那麽富有表現力,輪廓那麽清晰,她眼角到鼻梁上的陰影讓她的面龐變得更加立體,她高高挑起的眉毛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自信和優雅。

他好像已經看見坦狄薇·西蘇魯在大草原上翩躚起舞的樣子了。

“跟我講講納西爾吧,”坦狄薇說,神色莊重、沈悶,“他……他最近還好嗎?”

江奕眨了眨眼睛,不敢回答。

“沒關系,告訴我吧,我已經想通了,我不能再回避我的感情,我不想再裝出一副冷漠的、毫不在乎的樣子,這無疑是在浪費生命。”

“納西爾前輩說他最近失眠,我也看他臉色不太好,整個人瘦了一圈。他們很少跟他說話,我感覺,他很孤獨,嗯,比以前更孤獨了。”

“都怪我!”坦狄薇雙手掩面,“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們的關系、你們的關系,還有他……”

江奕有些不知所措:“別這麽說,我們不怪您。細究起來,我和我的下屬也有責任。”

“可我愛他是真的!”她叫道,“這條規定是我提出來的,江奕。這條愚蠢、迂腐又可笑的規定是我添進去的。很丟人,不是嗎?規則制定者違反規則,我害我自己受到了懲罰。”

“這一規定也不是沒有好處,”江奕大腦飛速運轉,至少……至少貝蒂、梅森、卡莉莎,他們現在過得都挺好,開開心心,沒有煩惱。”

“還有阿米拉。”坦狄薇補充。

江奕渾身一震,原本在他脖子後面玩耍的小獅子被抖落下來,翻了個跟頭。“嗯,”他垂下眼皮,掩藏閃爍的淚光,“還有阿米拉。”

“你和藺工也沒有煩惱,”她撇了撇嘴,“你們已經不是同事了。”

江奕:“。”

“你覺得納西爾的妻子是真實存在的嗎?”她又問。

“他沒有告訴我是誰,但是我相信他。”他回答。

“我也希望他沒有撒謊。”

“為什麽?”

他們四目相視。“因為這會讓我覺得我看走了眼。”坦狄薇說,“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騙,假如他不愛我卻‘為我著想’,答應和我交往,這種行為在我看來非常惡心。說實話,我早料到這段感情不會有結果,納西爾雖不認死理,但他有他自己的原則,也尊重社團的每一條規定。如若他真對某個成員動了心,我猜他一定會開誠布公。”

江奕點了點頭。

坦狄薇又說:“只是我們大家都很意外,我們壓根不知道他有妻子。況且,就算沒有紙質結婚證,網上也能夠查到登記信息;哪怕是私奔,他總該有對方一張照片,或一個聯系方式啊。沒有,什麽都沒有。他拿不出任何證據,我想相信他都難。”

“這確實很匪夷所思,納西爾前輩還說我認識她。”

“你認識她?”

“我覺得他是在開玩笑,我認識的人裏面沒有能和他結婚的。您說呢?”

“我想也是。”

坦狄薇嘆了口氣,乏力似的說:“我該工作了,你們早點回去吧。你很謙虛,江奕,藺工做的飯你都敢吃,你比我們所有人膽子大。”

江奕:“……”

他隨她起身,她走到墓室出口,他卻仍在原地打轉,中間的斯芬克斯頂著納西爾的臉左看右看。

“還有事嗎?”坦狄薇問,“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江奕,你在新德爾斐的這四年學會了磨洋工。”

“……之前藺哲也是在這裏辦公的嗎?”江奕冷不丁冒出這個問題。

“藺工?不,他在上邊那間有瑕疵的國王墓室。我在那裏住過一晚,覺得膈應,就搬到這裏來了。他們沒跟你說過嗎?”

江奕食指相碰:“說過吧,我忘記了,對不起。”

他走到門邊。“嗐,這有什麽好道歉的?”坦狄薇在身後呵呵一笑,“拜托你回去告訴阿米拉,讓她明天務必要來看我,不為別的,看她好著我就放心了,不然我睡覺都不安生。”

“前輩……”江奕轉過來,身體沿門框滑落,最後坐在地上,雙眼通紅,“我想看您跳舞,您還記得您曾經是怎麽跳舞的嗎?”

坦狄薇一怔。

“記、記得,”她瞪大眼睛,“你想看我跳舞?真的嗎?繼我父母和姐姐之後,再沒有人提出過想看我跳舞。”她牢牢抓住這個問題,好像它是一朵曇花,或是一根從太平洋裏打撈上來的銀針。

“真的。”

“我也想看!”貝蒂走進來說,“很抱歉,坦狄薇,這些年我們一直忽略了你的感受。”

“貝蒂……”

“跟我回去吧,我們都想看你跳舞。”

“也不是‘都’,藺工不會想。”

江奕:“。”

“藺哲想,”他笑了一笑,“我可以幫他。”

離開胡夫金字塔的時候,坦狄薇悄悄對他說:“其實我早就知道阿米拉的事情了。”

江奕:“……?”

她拿出手機,屏幕從全家福切換成納西爾噴火的照片,播放通話錄音——

“早上好,坦狄薇,是我,藺哲。現在方便說話嗎?有重要的事通知你。”

“呃,我這邊有些忙,你說吧,什麽事?”

“請你先暫停工作,是關於阿米拉的事。”

“她怎麽了?我把電腦關了,你說。”

“她前天晚上遇到礦洞事故,殉職了。”

“具體什麽情況?”

“她所在的7號礦井被戈耳工做了手腳,遺體被江奕送回來,預計後天舉辦葬禮儀式。你要回來參加嗎?”

“當然要!其他人現在怎麽樣?”

“卡莉莎目前情況不容樂觀,哦,今天下午貝蒂會帶江奕到你那裏,通知這件事。”

“那你給我打電話的意義是?怕我氣急攻心拿刀把他們砍了?”

“你沒有刀,而且你也不會這麽做,我是怕江奕不小心傷害到你。”

“所以你來替他傷害我?”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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