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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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他受到驚嚇,在看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發光屏幕,和屏幕後面的那個人。

藺哲走近,江奕後退,門無聲閉合。

學會了嗎?

——江奕看著字愈上的文字。

“沒有,”他從藺哲手中接過它,指尖在他摸過的地方打字,“對不起。”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差1分及格的學生,或是紅斑面積剛好等於50%的豆子。

他哭了,一聲不響,只有鋪滿雙頰的眼淚。

“沒關系,”藺哲說,“我教你。”

江奕吃驚地定在那裏,紋絲不動。他的心再次被這個自相矛盾、撲朔迷離的人所擾亂。他知道他現在無處可逃,只想靜靜等待。

就這樣,藺哲摸索著,把江奕的右手放在自己腰間,用自己的右手去牽江奕的左手,最後輕輕將另一只手搭在江奕的肩膀上。

他們離得很近,在這漆黑、安靜的小房子裏。屏光熄滅,他們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能感受到彼此肌膚間的摩擦,以及前前後後、或急促或滯緩的呼吸。

舞蹈開始了。

江奕跟隨藺哲謹慎的步伐,徘徊、轉圈,就像兩只來自凱普萊特花園的蝴蝶。他們跳舞的身體時而親近,時而疏遠,像柳絮在風中纏綿,交疊的手像植物花莖;未能親觸的皮膚被衣料隔開,卻仿佛已然根植在對方體內。

江奕意識到,藺哲在教他華爾茲,盡管不像視頻中那麽優雅、那麽飄逸。相反,他們的動作幅度很小,忸怩又克制,但他就是很喜歡,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麽,只感覺他的全部感情被凝聚到一個美妙的純白色快樂點上。

“現在學會了嗎?”

“嗯,謝謝。”

“回去早點休息。”

“好,鑰匙還給您。”

“你拿著吧。”

舞會開始前一個小時——

江奕抱著大紙箱子走到某人臥室門口。

“藺先生,您的包裹到了。”

字愈屏幕切換文字:請進。

箱子不輕不重,但龐大的體型讓他很難騰出手去開門。當然,他可以先把它放地上,要是包裹是他自己的他一定會這麽做。

他搗鼓了半天,門終於打開。是藺哲開的。這人把箱子從他手裏搶走,撂到地毯旁邊,回頭沖他淡淡地吐了三個字:“去洗手。”

“哦。”江奕灰溜溜地退出房間。他心情失落,就連去衛生間的路都變得漫長。他來到水閥前,心思飄忽,藺哲愛幹凈愛得要命,每兩天就要洗一次澡,若非資源受限,江奕認為他一天至少洗三次。如果哪天,藺哲願意長期忍受汙穢,那才是真的可怕。

他想起自己初入藺哲工作室那天,他喝了點酒就把人家的手往臉上拽,藺哲把手抽走,是在嫌棄他的臉臟嗎?想到這裏,江奕不自覺又洗了把臉。

回去時,紙箱已經被拆封,藺哲從裏面取出兩只精美的翻蓋盒、一盤水溶性人體彩繪顏料,還有些稀奇古怪的配飾。

“你上周說你舞會沒衣裳穿,”藺哲道,“我給你買回來了,你試試。”他將其中一個深綠色搭配燙金花葉紋理的盒子呈給江奕。

江奕擡起頭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他原本已經做好就穿這身去的準備了。“謝謝,”他接過禮盒,回覆藺哲,“可是我沒什麽能回報您,藺先生,我沒錢。”

誠然,他所在的團隊既不是事業單位也不是企業單位。藺哲及其他成員早在團隊成立前就已通過工作或繼承遺產攢下了巨額的財富,他們不需要薪水。比起工作,搞科研做慈善更像是他們的興趣愛好。

“我知道。”藺哲唇角微揚。

江奕也知道,這人八成又在嘲笑他。

他打開盒蓋,比衣裳先到的是香味——類似於樹脂燃燒散發出來的東方氣息,喚起了江奕對神秘事物的想象。那是西西裏錦緞制成的黑色巫師袍,配有一條明黃色領帶和尖頂帽。他展開長袍,便看到那領口繡著一圈圈天鵝和新月,下擺則為金線繡的石榴與孔雀圖案所裝飾。還有一件金紅色天鵝絨連帽鬥篷。

在試之前,他想先洗個澡,盡管他昨晚才洗過。會不會很奇怪?時間來得及嗎?他看看表,還有46分鐘。他轉身要走。

“等一下,江先生。”藺哲在身後說,“五分鐘後,請你幫我個忙。”

嗯,這下洗不成了。

“好。”江奕將衣裳裝進盒子帶回臥室,他很難尋找理由拒絕藺哲,畢竟他的早晚飯都離不開他。對他而言,幫助藺哲既是美德,也是回饋,更是他滿足心理需求的有效方式之一。

就用這四分半來換身行頭吧。

他脫下外套,對來之不易的巫師裝束愛不釋手,就是不知道另一個盒子裏裝的是什麽。應該是藺哲自己要穿的東西。而在相同的幾分鐘裏,這人很有可能也在換衣裳。

如今,在這顆純血人類不過百的星球上,有多少人安然無恙地居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有多少人在同一時間段換著為同一目的而換的衣裳?

剩最後十二三四秒,江奕詫異地發現兩件事:服裝尺碼剛剛好;自己不會打領帶。

不管了。

他掛著領帶就往隔壁跑。果不其然,藺哲正坐在床邊——他已經換上一套彩色西裝,喉結下方系著誇張的黑白斑點領結。他戴著一頂蓬松的暗紅色假發,腦袋低垂,一副要進棺材的樣子。

假如藺哲看到江奕,他一定會笑的,同時他也會知道江奕在笑。“我能為您做什麽?”江奕走過去問。

附近有股令人迷醉的龍涎香,藺哲懶洋洋地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最近一張圖片,照著它給我化妝。”

江奕:“……”

接手機的前一刻他打起退堂鼓。

“我沒在人臉上畫過。”

“那就當成紙。”

“您說得簡單。”

最終,江奕還是拗不過這家夥,搬來椅子坐到他對面,將顏料打濕,左手拿手機,右手握畫筆,照圖片在藺哲臉上塗抹起來。

大面積的白顏料讓這張臉越來越像死人面孔,它背後的天空綴滿晚霞,一顆孤零零的星沖破暮霭。江奕神態謐然,內心卻有種難以言說的惆悵。

見對方皺眉,他放下手機。

“您還好嗎?”他用他習慣的工具問。

藺哲點頭:“繼續。”

“嗯。”江奕又放下字愈。

時間有限,這次他沒去看手機,而是直接捏住藺哲的下巴,將他的臉撥到一側,像伊甸園的孩子擺弄毛絨玩具那樣。

藺哲身體後仰,仿佛他們的臉和手有種天生自帶的排斥力。這讓江奕變得愈發拘謹,他不再控制他,轉而蘸取藍綠色顏料,伸長胳膊,在那雙始終封閉的眼睛周圍描四芒星。

畫完後他的右手臂又酸又困。終於到最後一步,他需要用紅顏料塗抹藺哲的鼻尖、嘴唇,並由嘴角延伸至兩邊蘋果肌。他遲疑了一下。

藺哲:“怎麽了?”

“您會把它吃進去嗎?”江奕回覆,“顏料,有毒。”他的擔心很正常,畢竟藺哲已經好幾次在他面前生動形象地演繹了什麽叫“病從口入”。

“我不吃,”藺哲哀戚地笑笑說,“我保證。”

過了一會兒,少量紅顏料在他唇上暈開,那是近乎病態的、瘋狂的紅,像盛開在篝火中的馬蹄蓮,妖艷又生不逢時。“好了。”江奕收筆,神志有些飄飄然。舞會還沒開始,他就犯困想睡覺了。

“走吧。”這人道。

“呃,”江奕急速打字,“您能不能先幫我個忙?”

“請講。”

“我不會打領帶。”

藺哲又笑了。

他就知道!——這人只有在嘲笑他的時候才會笑得毫不掩飾。“來吧,”看不見的人說,“走近一點。”他擡手,順著江奕的胳膊一路摸到肩膀。然後,那手仿佛有預謀般,捏了下上面的骨頭。

江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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