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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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晚上七點五十,江奕頭戴尖頂帽,手持水晶球,和藺哲趕到舞會現場。

這是一個小型舞會,是梅森和坦狄薇相當匆忙替他籌辦的。前者負責點心和飲料,後者負責音樂和燈光。他們似乎對這份工作樂此不疲。

據說變成異種前,梅森的夢想是當一名廚師。當他發現自己擁有異乎尋常的壽命與天賦後,經過再三考慮,他選擇放棄夢想,去學習他最討厭但對人類更有幫助的東西。坦狄薇也一樣,她曾在某個因頭痛失眠的深夜發動態懷念她的曾祖母,她想成為和她一樣的舞蹈藝術家。

他們都擁有最初的夢想,那夢想如今因時代的選擇無疾而終。或許他們也都曾渴望愛與被愛,哪怕愛在當今是累贅和奢侈品。藺哲就更不必說,他做過太多他不想做的事情,也失去了他想擁有或本該擁有的一切,所以現在他什麽都不想要,也不敢要。

而江奕的特別之處就在於他好像對什麽都無所謂。

他沒有夢想,沒有未完成的遺憾與將進行的執念。他曾受卡莉莎前輩的影響渺視愛,卻又在看完那位神秘英國作家的全部作品後憧憬愛。

但他從未真正想要得到愛。

愛是平凡者的妄想,是肩負使命者的毒藥。他只想在一個默默無聞的角落裏觀察它、研究它,享受它給他帶來的精神快感,僅此而已。說不定哪天,他也會寫本浪漫愛情小說呢?

“怎麽樣?”藺哲問。

江奕舉目四望,客廳紛華靡麗,大家其樂融融,聚光燈發出醉人的柔光。“光有些刺眼,然後呢?”

“音響聲太大。”

貝蒂迎面走來。她一身海盜裝束,搭配眼罩和兩撇卷翹的假胡子,看上去真是英姿颯爽。

“晚上好。”她行了個優雅的鞠躬禮,“關於高維屬性編碼,藺工,我這裏有兩個問題想請教你。舞會結束你是否有空——”

“現在就有空,”藺哲道,“您請問。”

江奕&貝蒂:“……”

姑娘聳聳肩。“好吧,第一個問題,我想了解你將高維屬性編碼到三維載體的大致步驟。”

“哦,”藺哲不緊不慢地說,“我先用克利福德代數將四維矢量降到三維參數空間,球諧函數您懂吧?用球諧函數將三維切片轉化為……”

江奕料想接下來的內容不在他的大腦可接受範圍內。他從藺哲身邊挪開兩步,再次環顧房間。

坦狄薇正在和納西爾碰杯,她身穿潔白絲綢做的晚禮服,修長的脖子掛著一條帝王花琺瑯項鏈,她的軟沿禮帽上綴滿珠寶團花,襯得她整張面龐像一顆富有光澤的黑珍珠。

她旁邊那位儼然一副埃及法老的模樣,金絲錦緞長袍、深藍色開衫,還有金縷布料子做成的頭巾和纏腰布。這為那張本就侃然正色的面孔又添了層不可冒犯的威嚴。

“第二個問題,”貝蒂道,“你認為怎樣才能讓基因編輯的哺乳動物細胞感知並響應高維信號?”

“先做好受體工程吧。”藺哲答,“抱歉,我對這方面不是很了解。依我個人所見,可以先試著改造光敏離子通道和壓電蛋白,使細胞同時響應三維信號並模擬四維‘壓力’。中間應該需要設計分形調控網絡……”

一條粗壯的胳膊攬住江奕肩膀。“晚上好呀,小巫師!”梅森湊過來說。他戴著有兩只角的半臉面具,一身黑色緊身衣。“這身蠻適合你耶,親愛的。啊,原來你是赫奇帕奇嗎?我格蘭芬多!悄悄告訴你,你右手邊這位,妥妥的斯萊特林。”

江奕:“……”

“我不是,謝謝。”藺哲好似被觸發關鍵詞,說完轉頭接著給貝蒂講高維信號。

卡莉莎和阿米拉呢?

七點五十八分,江奕才看見她們相伴進場。阿米拉穿著厚實的恐龍連體衣,只露出小巧的、黯淡的臉;卡莉莎直接是晨袍,她的長發紮成低馬尾,睡眼惺忪,像剛從夢裏醒來。江奕有點後悔沒補覺了。

“哎喲!”卡莉莎走過來說,“誰給咱藺工畫成這樣了?”藺哲淺笑:“不好看嗎?”

“不好看?簡直酷斃了!”她目光轉向江奕,“是你畫的嗎,搭檔?一猜就是你。現場除了你,誰還敢在藺工臉上動筆?哎,你早說你畫這麽好,我也不會穿這身就出門。”

江奕臉上微微泛起紅暈,望向藺哲。

但見這人皺起眉頭。“我自己畫的,不行嗎?”他面色嚴峻,伸出手,“我聽音樂開始了,阿米拉,陪我到那邊轉轉?”江奕目送他們遠去,帶著沈郁的表情。

“別不高興,”卡莉莎拍拍他的肩膀,“我們第一支舞確實要跟同部門搭檔跳,不論親疏遠近。這是鐵打的規矩。完事你再找他就行。”

江奕搖搖頭:“我不找他。跟您跳舞是我的榮幸,前輩。快開始吧,我們不能輸給別人。”

他將字愈插進長袍口袋,牽著卡莉莎的手走到舞池中央,然後將另一只手放在前輩腰間,上次展開的五指這次握成拳頭。

過程中,他盡可能避免去關註藺哲和阿米拉,但這由不得他。跟藺哲不同,江奕是長眼睛的。兩個龐然大物在他前後飄來飄去,他想無視都難。

其實他明白藺哲撒謊的真實原因,並打心底裏支持他這種做法。可心情這東西,不是足夠理性就能讓它好起來的。至少對他來說不是。只能說,藺哲的話讓江奕覺得自己的付出好像見不得光。

第一支舞結束,他們陸續來到休息區。

江奕端著兩杯果汁走向卡莉莎。“謝謝,雖然鹽水比果汁更符合我的口味。”前輩說,“你跳得真好,是跟藺工學的嗎?”

“不是,我自己學的。”

他脫下鬥篷,藺哲和阿米拉就坐在他斜對面——她緊緊挽住他的胳膊,將鬢角擔在他肩上,像只受傷又渴望關懷的動物。藺哲雙唇緊抿,陪伴他的還有那張毫無表情的笑臉。他好像不太高興。不,他有什麽理由不高興呢?他沒理由不高興。

江奕捧著玻璃杯,指腹沿杯壁上下滑動:“前輩,我們的高維生物培育項目是不是快完成了?”

“嗯,差不多是這樣,”卡莉莎頷首道,“不過還得進行應用場景測試。”

“哦。”江奕準備放空大腦,沈甸甸的胳膊再次落到他身上。“小巫師,陪你的超級英雄跳支舞吧。”梅森將啤酒杯抵到他唇邊。

江奕偏過頭:“謝謝,我不喝。跳舞?可以吧。正好我也有些問題想要請教您。”

話剛發送出去,他就被一把拽起來。他們大步走向舞池,音箱振動起來。隨即,那只粗糙大手徑自掐住他的腰。江奕蹙眉,這和藺哲教他的不一樣。

梅森的舞步比藺哲和卡莉莎的加起來更大、更快,更讓人無所適從。大部分時間,江奕覺得自己就像雜技演員手裏的小球,頭昏腦漲還不能發聲。

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要問什麽了,大概是關於超流體的。眼下他需要大量高深的知識來填充他空落落的腦袋,這對他看似是折磨,實則是一種特殊的自我排解方式。只是梅森的心思好像與他背道而馳。

下一刻,江奕被舉到半空。這讓在場除梅森、藺哲以及阿米拉的人目瞪口呆。他感到十分窘迫,輕微掙紮後才被放回到地面。“不好意思,”梅森俯身滿眼歉疚地看著他,“我太激動了,你沒事吧?”

音箱暫停不動。

江奕遠遠瞟了眼那邊的兩人,回覆沒事。

“抱歉各位,”藺哲突然起身,“我得走了,今晚身體不太舒服。”阿米拉愕然瞪大雙眼,靠過去想抓他,沒抓住。他撐著盲杖,不一會兒就出了房間。

“和我沒關系啊!”梅森吐了吐舌頭,轉向江奕,“先不跳了,小可愛,你不是說有問題要請教我嗎?問吧。”

江奕心神不寧,在看到那句“小可愛”後打了個寒戰。“沒有,對不起,我想我也得走了。”

一到家,藺哲直奔衛生間。

他打開水閥,擠了半手洗面奶,用力搓洗臉上的顏料。彩湯滲入眼瞼,他痛得跪在地上,但沒吭聲。沒多久,肚子一陣抽疼,他爬到馬桶前,哇哇地吐起來。

人類就是這麽脆弱,稍有不慎就會惹上一堆麻煩。這時他聽到三兩下清脆的敲門聲,他知道,那孩子跟他回來了——是要用衛生間嗎?

“五分鐘,”他有氣無力說,“請再給我五分鐘。”

說完他用肘支撐身體站起來,沖完馬桶,回洗手臺繼續卸妝。“我不急,藺先生。”回答是一串冰冷的機械聲,“這身衣裳,我明天洗好晾幹還給您。”

藺哲動作一停。

是不合他心意嗎?

“好。”他輕聲說。有那麽一瞬間,他希望這個字沒有被機器錄入。在相信顏料已經被清洗幹凈後,他用毛巾擦掉臉上多餘的水珠,摘掉假發和領結,又往附近噴灑了香水,確保對方不會嗅到異味。

後來面對江奕,他的表現一如既往,優雅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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