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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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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

柏意卿實在沒忍住,堪稱有脾氣地將茶盞重重一放:“看在我們共同分過一條魚地份上,你方才說的這些話,我可以當作沒聽見。”饒是如此,他語氣依然不急不徐,但顯然隱忍著一點默名的怒氣。

“三清……”他沖簾子外喊道。

“欸等等,”秦桑及時打斷他,“我還有話要說,你先別急著攆人。”

柏意卿橫眉冷目看著她,一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表情。

“行,”秦桑神色肅穆,“我收回方才那些話,我不逼著你娶我,但是你能不能讓公主娘娘替我去皇上跟前遞個話,把我狠狠貶低一番,就說我粗鄙無恥,貌若無鹽,氣名不正言不順,實在難當皇家兒媳啊?又或者,您能不能去寧安王面前幫我吹個耳邊風,京都美人千千萬,何必要我呢?”

“……”柏公子徹底沒脾氣了,恢覆到剛剛進來時見到的那副愛誰誰的神情。

他輕輕垂下眼眸,重新拿了個杯子做茶。

秦桑期待地盯著他,只見對方無比從容地倒水點茶,空氣有了瞬間的凝固,須臾之間只能聽見淅淅瀝瀝的水聲。

半晌,柏意卿才淡淡開口:“我以為,你此番上京是有備而來,寧安王妃……”他頓了頓,“……應是你這樣的身份能夠攀到的最高的高枝,有了這個身份之後,你做許多事輕都能方便許多,怎麽?怕了?想臨陣脫逃?”

秦桑心頭一跳,第一反應就是對方果然調查過自己。但他若是知道自己身份,也該知道自己其實是想為當年肅王一事翻案,斬草除根才是正理,怎麽還能由著自己蹦來蹦去挖出他老娘的舊事,反而促成自己和寧安王的婚事呢……果然有問題。

她搖搖頭,忽然突兀地問了句:“你跟你母親的關系還融洽嗎?”

柏意卿從容的神色忽然有了非常細微的變化,他似乎有片刻的晃神,又似乎很想擡眼打量秦桑,可惜很快就被他自己制止了。

但即便是這微微一點變化,也被秦桑看在了眼裏。大概他自己也覺察到了,於是把一杯茶做好後仿佛微微輕嘆了一聲,面無表情放在茶案上。

正欲開口,一只纖巧的小手伸將過來,把他剛做好的茶給端走了。

秦桑抿著滿嘴泡沫,感受細膩的茶湯,微微睜眼誇讚道:“唔,手藝不錯。”

柏意卿:“……”大概他也沒料到,怎會有人如此蹬鼻子上臉……

他雙手隨意放在茶桌上,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看著秦桑,正要開口又被對方打斷了。

“行了,既然你不肯娶我也不肯幫我,那就當我這趟白來了。”秦桑喝完茶,放下茶杯拍拍手,就準備走人了。

柏意卿:“……”

秦桑已經站起來了,柏公子一張冰清玉潔的臉沈得不不像話,八方不動很有涵養的一張臉上明顯現出了怒色:“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當我世子府是茶肆不成?”

秦桑站直了,神情恢覆成了尋常的倨傲,居高臨下看向他:“你若不肯幫我解除婚約,我就是順理成章的寧安王妃,來你這裏討個茶喝也不算什麽,況且,”她環顧四周,“這裏是真是你的世子府麽?當真不是你金屋藏嬌的地方?對了,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瞧著一個人還覺得挺眼熟,就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

柏意卿面無表情看著她變臉,由方才的討好到現在明目張膽的威脅,堪稱演技精湛無縫銜接。

他道:“若我同意你的請求呢?”

這回輪到秦桑一頓:“嗯?”

“若是我同意幫你解除和寧安王的婚約,你真想嫁給我?”

“……”

時光忽然慢下來,慢到能聽見每一聲脈搏的跳動,秦桑明顯感覺自己心跳突然加快了律動。

她聽見自己虛無縹緲的聲音:“想啊。”

然後對方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看了良久,最後低頭說了句:“那你記住自己這話。你走吧。”

“??”秦桑聲音有點澀,“什麽意思?你真肯幫我?”

柏意卿:“三清,送客。”

秦桑:“……”

***

從同一條走廊出來,方才站在回廊看鹿的中年人已經不見了。穿過外花園,出門就是已經準備好的牛車。秦桑上車之前忍不住回頭,小廝已經恭恭敬敬點了一個頭,把門合上了。

她盯著漆黑的大門,暗金色的銅環,心裏有點五味陳雜。

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她很早之前便覺得柏意卿像極了一個人,但那人高高在上,清冷貴氣,尋常人十分難得一見。

她那單身萬把年的日子裏,每逢有人給她說親,她總要拿他當個擋箭牌。可心裏很清楚,那人連她這八路小神仙的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每次面對冷冷淡淡的柏意卿,她也有同樣的感覺。自己在對方眼裏根本就是不屑一顧的小嘍啰,怎麽可能答應她的求親?

她厚著臉皮來說些稀裏糊塗的話,一是想正大光明探探對方的口風,想知道他是否如自己猜測那般表面為她母親辦事,二也是在真的想從這些貴公子的嘴裏探出點消息,當今皇上賜婚,到底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如今看來,若是長公主出面,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她轉身上了車,未免節外生枝,趁著清晨人還沒醒透,又悄悄趕回謝宅。

街上小販陸續開始叫賣,兩旁店門也逐漸打開,先前空曠無人的街道逐漸蘇醒,秦桑撩開簾子看了眼,人們安然生活在自己的節奏裏,絲毫不為這暗流洶湧所幹擾。

只有偶爾不知從哪鉆出來的小叫花子,端著個破碗蓬頭垢面直勾勾地盯著不遠處的包子鋪流口水。

“秦叔,”秦桑叫道,“停一下。”

“姑娘?”伶仃不解地拉了她一把。

“下去買幾個包子,不耽誤。”她說著掀開簾字下了車,走向那熱氣騰騰的包子鋪。

老板見了秦桑,立刻喜笑顏開恭敬道:“姑娘早,吃點什麽?”

“來五個肉包。”

“好嘞!肉包五個!”

正掏錢,忽然耳邊響起個陌生的男聲:“請問……”

秦桑和伶仃齊齊轉身看過去,只見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衣服上補丁疊補丁,背著個竹簍,雖然簡陋,倒還算幹凈,人也長得清秀精神。

一看就是這屆新來京都的考生。

“請問老板,流雲客棧怎麽走?”他說話規距懂禮,向包子鋪的老板問路。

那老板見他雖然貧窮,但深知能上京都來參考的人都已經經過層層考核,在地方上怎麽也能混上點小官職,所以態度還算溫和,客氣地伸手指了。

書生道了謝就準備離開,目光瞥過熱氣騰騰的肉包,但很克制地立刻挪開目光,微不可察地咽了下口水。

“欸等等……”老板卻叫住人,輕車熟路用竹夾夾了個肉包,沒說話,只“昂”了聲遞給書生。

書生明顯沒想到這一變故,盯著肉包不明所以,正要開口拒絕,老板又揚了揚手:“吃吧,討個好彩頭。祝你高中啊!”

書生頓了頓,卻還是沒接,只朝店家一拱手,恭敬地道了謝後,轉身走了。

盯著書生的背影,伶仃忍不住道:“好有骨氣的人。”

店老板輕哼了一聲,把那包子放回蒸籠裏,搖了搖頭。

秦桑笑問:“老板嘆什麽?”

“嗨,這些窮鄉僻壤來的書生,都以為自己能高中,以為我們要討他多大人情似的,假清高。”

伶仃:“不想討人情你幹嘛給他包子?”

老板嘿嘿一笑,然後利落地裝好五個包子包起來:“在京都做生意,難免遇到一些流氓官差,多認識個人多條路不是,也不是說要討誰的人情,能記得我個好,將來若是想找門路,問句話,給小的指個方向還是能的,您說對吧?”

“老板說得對,”秦桑笑著讚道,“是這麽個理。那就祝您生意興隆,平安無事了。”

“借您吉言!”

秦桑捧著包子走向方才看見的小叫花子的方向,那小叫花子大概看出自己這是有包子可吃了,眼巴巴地盯著秦桑。

秦桑走到他面前,打開紙包拿出一個遞過去,小孩兒伸手接了,道聲謝就開始啃。兩口吃掉一半,然後發現秦桑站著沒有走,這才鼓著臉頰擡起頭,黑白分明的小眼睛充滿疑問。

秦桑笑瞇瞇地:“你是京都本地人,還是外地來的難民?”

這話一說完,小孩兒眼眶就紅了,眼底浸出淚,強忍住沒有落下來。

但他往後退了半步,警惕又機警,可大概是舍不得秦桑手裏其餘的包子,所以才沒有掉頭跑掉。

秦桑只好盡量笑得溫柔又親切無害,再拿出個包子,卻在對方快速伸手之前縮回手。

她眉眼彎彎:“告訴我,你是京都人,還是外地人?”

小孩用包子嘟著嘴,終於含糊道:“本地的。”

秦桑:“你父母呢?”

“都死了。”

“怎麽死的?”

“病死的,被人打死的。”小孩說到這裏,眼淚終於沒有忍住順著臟兮兮的臉頰往下淌,但他只是一撇嘴,很快故作堅強地伸手把淚抹掉了。

“等我長大了,我就能掙錢了,能給阿娘報仇。”他吸了吸鼻子,補充了一句。

小孩看著最多六七歲,因為長期饑寒交迫,瘦得面黃肌瘦,可眼睛倒是很明亮。

秦桑看得喉頭發緊,直起腰後輕嘆一聲,盡量溫和道:“那你願不願意為我做事跟我走?整天都有包子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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