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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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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

相府明輝堂內,燈光昏明,謝仲昫伏案看了一晚上的公文,批註,一雙眼睛已經疲憊。

他擡起頭,捏了捏太陽穴。

一旁的侍奉官上前添上熱茶,他端起來喝了口,醒醒神。

“昨日長公主壽宴,秦桑被誰家看中了?”他忽然提起這件事。

一旁書生模樣的中年幕僚正琢磨面前的棋局,聞言站起來,恭敬回話道:“秦桑姑娘先是與威德侯家的芳菲郡主鬧了一場,後來宴席之上,被長公主叫去問話,嫻妃娘娘也在,都對她進行了誇讚。不過後來馬球場上,聽說柏世子和我們家這位歲安公子,還因為秦桑姑娘的一朵花,比試爭鬥了一場。”

謝仲昫聞言,忽然笑了:“這小女子,有些手段。”但又想起什麽,蹙眉,“你說,歲安也對她動了心思?”

幕僚垂首,沈默不語。

謝仲昫立刻明白了。

先前剛從外面回來,自己那孫子就興沖沖地跑來自己書房,說什麽秋闈若能中第,婚事便由自己作主。如今看來,他早就動了這份心思。

此事拖不得了。

他擡手,門外留守的管事便進來聆聽吩咐。

“去,把秦桑喚來。”

管事躬身應了,又道:“歲安公子已經在外守候多時,說是相爺若忙完公事,他有事情跟您說。”

謝仲昫嗯了聲,道:“去告訴他,我還沒忙完,叫他明日再來。”

管事的退了出去。

幕僚道:“相爺這是,要趁早斷了他的念頭。”

謝仲昫微微嘆氣:“歲安向來心思單純,他哪兒知道這裏頭的水深。那丫頭身負血海深仇,以身做棋,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歲安他……我只求他今生平安順遂,就極好了。”

幕僚道:“為人長輩的,都盼望小輩能順遂。可,景澤公子那邊,或許獨木難支啊……”

謝仲昫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黑沈沈的天空,天上幾顆星子份外明亮,再次嘆道:“是我欠他們蘇家的,兩個孫子竟都陷入蘇家人的情網。景澤還是時常出去夜不歸宿嗎?”

“雖不時常,可……”

幕僚的話被謝歲安的突然闖入打斷了,他不顧侍衛阻攔站在院子門口大喊:“爺爺,爺爺您忙完了吧,孫兒有事跟您商量!”

謝仲昫看著自己那心思單純的小孫子,心中不忍,揮了揮手,將他放了進來。

“爺爺,我有事兒求您!”謝歲安徑直跑進來,在謝仲昫面前乖巧地躬身行禮。

謝仲昫擺擺手,散了堂內留守的眾人,一時,堂內只餘他們祖孫二人。

“急急忙忙的,半點不穩重。”謝仲昫沈聲訓道,“你有什麽事,可知如今已近半夜了?”

“誰讓爺爺您日理萬機呢,我都在外等了一晚上了。”謝歲安在謝仲昫面前,就是個撒嬌裝乖的小孫子。

他嘿嘿一笑:“爺爺,我告訴您個秘密,我喜歡上了一個小女娘,我想娶她為妻!”

謝仲昫面不改色:“哦?”

謝歲安上前,小心觀察著這位如今叱咤朝堂,幾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爺爺,訕笑著:“爺爺,您不問孫兒,那小女娘是哪家的?”

謝仲昫側首覷他:“你上次信誓旦旦誇下海口,便是為了她吧?”

謝歲安嘿嘿。

謝仲昫深深嘆了一口氣。

謝歲安臉上笑容一僵。

“爺爺,您……是不是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謝仲昫平靜道:“我不同意。”

雖然猜到是這個答案,謝歲安還是跳起來:“為什麽?您就真的忍心把她往火坑裏推嗎?她家就剩她一個了!”

謝仲昫面不改色,看不出什麽情緒,總是一副萬事隨意,卻又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

沒人看得出這位老丞相心裏在想什麽,謝歲安也看不出。

他明白,自己家的這位相爺面上雲淡風輕,一旦決定好的事情,不會輕易改口。

他早計劃好了,而且很顯然,秦桑跟他商量好了的。

簡單一句話,叫他心頭如被石堵,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聲調,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爺爺,我也不小了,若你能用我,盡管用。從小到大,你們寵著我,我什麽都不缺,但我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責任,京都城內臥虎藏龍,您能護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我早就做好準備了。”他忽然有些憂傷,“爺爺,我當然知道,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許多事情,尤其是親事,身不由己,可人生短暫,總要有些事情是讓自己順心快活的,才不虛此生吧,奶奶當年也是如此,才會義無反顧嫁與您,您不是那種頑固的長輩,父親和伯父的婚事,也不盡然全是利益,所以……”

謝仲昫看著他:“所以?你問過她的意思了?她也是這個意思?”

謝歲安語塞。

謝仲旭笑嘆一聲,伸手拍拍他的小孫子日漸寬闊結實的肩膀:“回去吧,就算你想,人家也未必肯,不要強求”

謝歲安眼睛倏地睜大:“若她肯了,爺爺便能同意?”

謝仲昫收回手。

沒有回答。

謝歲安卻當他默認了,臉上露出歡欣來,拱手道:“孫兒長大了,有些事,哥哥能做的,我也能做。”

說完,旋風似的跑了出去。

謝仲昫盯著他背影,蹙眉嘆道:“景澤像他這麽大時,也是這樣跳脫的?”

幕僚不知何時重新出現在身旁,道:“景澤公子,自小沈穩。”

謝仲昫點點頭:“那就是了。”

***

謝歲安走後不久,秦桑跟著相爺身邊的管事前來。

謝仲昫正在用夜宵,招呼她坐。

明輝堂內放了兩面大書架,書架之上擺滿了卷軸和書冊,一旁的銅制宮燈灑下昏黃的燈光,正好照亮謝仲昫的長書案。

這位年近古稀的丞相,面容雖有倦色,卻精神爽朗,氣度沈穩。

秦桑依言在旁邊的圈椅上坐了,就聽謝仲昫道:“最近在京都,適應得如何?”

秦桑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或許都在謝仲昫眼中,她道:“多謝相爺關心,還不錯。”

“挺好,”謝仲昫點點頭,“方才歲安過來,他說想娶你,你可知道他心意?”

“……”秦桑一怔,“約莫……知道一點。”

“你做如何想?”

秦桑看向謝仲昫,一時不懂對方的意思。

她被送去櫟縣,七年內秦保蘊不斷送回京都的時局信息,都是這位相爺吩咐的,他對自己自然有打算,可他從來沒有逼過自己做什麽,即便來了京都,也只是先讓自己適應了再說,若非秦桑帶著任務而來,單從原主本身的視角上來看,其實是茫然的。

謝仲昫到底是想幫她翻案呢,還是由著她自己去報仇。翻案或覆仇,本質上說是同一個意思,但都免不了重查當年謀逆舊案。

那是抄家滅門的大案,謝仲旭……他敢嗎?他有什麽確切的證據?

她遲疑道:“相爺的意思呢?”

謝仲昫吃完了夜宵,擦了嘴,方才慢條斯理道:“我從來沒有問過你,你願意隨我到京都,究竟是為了圖下半生安穩,還是為了給你父兄翻案?我本想著,等你看清這京都的局勢,再來問你做決斷,但是我現在還是想問你,你如今,作何打算?”

“自然是替父兄翻案。”秦桑對此沒有半點糾結。

“有計劃了?”

“有點頭緒,但是不多。”

“嗯。就沒想過,找我幫忙?”

秦桑看著他如海深沈的眼睛,那雙眼睛很覆雜,溫和從容包裹住了內心所有的謀劃,仿佛當真只是一個隨和的長輩在關懷小輩一樣。

說實話,秦桑此前的確沒想過翻案一事要讓謝仲昫插手,至少目前來說,謝仲昫地位穩固,收留自己已經是冒了收流罪臣之女的風險,原本計算的也是借著丞相這個跳板另找靠山,去掀別人的屋頂,但是如今謝仲昫卻這麽問,她倒有些弄不明白了。

“相爺肯幫我?”她面露疑惑,“但此事兇險……”

謝仲昫無奈一笑:“入朝為官,哪有不兇險的。七年前,是我沒有護住你一家,只留下你一人,我不知你想就此放下重新開始新人生,還是願意回頭厘清當年真相,如今見你所作所為,其實不必再問了。”

秦桑:“……”

謝仲昫:“譚秕此人,你可知道?”

秦桑點頭。

謝仲昫便笑得溫和:“讓你嫁給他,你可願意?”

“……”秦桑頓了頓,“全聽相爺安排。”

謝仲昫嘆道:“此人性格霸道,或許你會吃些苦頭,不過嘛,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得天獨厚,或許這張皮相,便是破局的關鍵。”

秦桑默然,再問:“所以,他是東宮的人,是嗎?”

這回輪到謝仲昫一楞,他靜靜看著秦桑,良久方笑道:“你知道的不少,這就已猜到了?”

“簡單分析一下罷了,我還以為,”她笑了笑,“相爺會安排我入東宮做妾呢。”

謝仲昫眸子精亮,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那你說說你的分析和猜測,我聽聽看。”

秦桑:“這也不難推測吧,當年肅王謀反一事若是被誣陷,最後誰得了利益,這不是顯而易見麽?”

謝仲昫:“還有呢?”

“肅王之下,太子左右兄弟都遭橫死,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那你覺得,聖上對此是如何想的?”

“許多事情,皇上也不能左右,這些皇子雖然是都是他的親骨肉,可身在皇家,身居高位,他也是從皇子時候過來的,自然明白弱肉強食的道理,或許他會覺得,留下來的強者,才有資格繼承那把龍椅,所以……睜一眼閉一只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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