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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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路童書院的事情沒有繼續查下去,秦桑一行第二天晨起就動身,繼續前往京都。

但她在路上,用紙筆將路童書院裏的那些為官出息之人的姓名全都默了下來,準備回京以後尋機再查問。

又半月,馬車順利進入京都,如一粒石子入海,悄無聲息,混入無數權貴豪華車馬中,毫無波瀾地抵達丞相府宅的大門。

知道丞相有位故交好友的遺孤即將入府,相府內早安排了人來接,沈確簡單交接後,把人交給了內院的孔姑姑。

孔姑姑是丞相府多年的老仆,做事細致老練,穩重少言,當下也不多話,接了人便靜靜領著前往提前安排好的內院去。

秦桑一路走一路觀察,感嘆丞相府的確大,花草樹木,亭臺樓閣,重樓飛檐,山石林園俱有一種敦厚穩重之感,不似南方曲水流觴之精巧婉約。

此前並未聽秦寶蘊提起過相府,秦桑對相府內的一切都陌生。

英兒跟伶仃兩個也是亦步亦趨,雖都收斂著,但隱隱看得出,都頗有些興奮。

穿廊過院的,最終進入一扇打開的大門,裏面有個樸素清雅的小院子,孔姑姑言簡意賅地表明,這裏便是秦桑的住所了。

之前便已打掃幹凈,花草也都精心打理過,是以看起來一塵不染,很是清爽。不過比起櫟縣那個渾然天成不事雕琢的院子來,這方小院其實有些嬌氣了。

院內檐下立著四個丫鬟,瞧著年紀都不大。孔姑姑說這是相府安排給她使喚的,兩個做灑掃粗活,兩個近身伺候,若是姑娘自己有安排,也可以,總之就是,這四個丫頭便是她的人了。

孔姑姑公事公辦道:“相爺吩咐小姐進來以後先歇著,晚些時候自會派人來請去見面,廚房隨時準備有吃食,小姐若是餓了,便囑咐彩葉去領。屋內用具一應都按府內小姐的規制安排的,若有不合適的,您看了只管與我說。”

秦桑頷首,簡單看了眼,見屋內陳設簡約實用,算不得華麗,但也不簡單,的確比偏遠小城的器具精致許多倍。

她盯著一只祥雲精雕的銅爐,湊近聞了聞,驚喜道:“燃的楠茶香?”

孔姑姑道:“是二公子吩咐的,說是姑娘大約喜歡這個。”

“二公子?”

孔姑姑眼睫閃了閃,道:“是。二公子是相府第三輩的嫡孫,遠二爺的嫡長子。”

這老仆為人老練沈穩,她點到為止,並未過多介紹。相府內的人事關系說起來就沒個完,沒得吩咐,輪不到她來多嘴。

秦桑點點頭:“費心了。一切都很好,姑姑若有別的事情忙,可以不用在我這裏耗著,我有事的話,再問幾位小姑姑便是。”

孔姑姑面上表情沒什麽變化,道了是,卻又道:“幾個小丫頭而已,姑娘不必那麽客氣。您來這裏便是主子,不必拘謹,相府尊卑分明,下面人全不敢越了規距。”

秦桑心道相府的規距的確不一般,不知如今是哪位主母在當家,下面的奴才倒是調教得很好。

遣走了孔姑姑,她終於得了片刻的松懈,雖說本不用裝模作樣的,但是人情往來畢竟要做做面子,開頭做不好規距,平白給人添了口舌到底是惹麻煩。

“哈哈哈,我竟不知,你還有如此循規蹈矩的時候。”正走神,門口忽然傳來熟悉的笑聲。

秦桑不必看也知道,說話的正是那位相府尊貴的嫡孫,謝歲安是也。

半個月不見,謝歲安比之前在櫟縣之時更白了些。想來回到相府被照顧得很好,不過就是,反而缺了少年的瀟灑恣意,看起來有點過分“嬌嫩”了。

他依舊搖著一把折扇,站在會客廳。秦桑則在起居室,兩人隔著一道竹木珠簾四目相對了一瞬,竟有些意外的陌生。

秦桑錯開視線看向窗外已從絢麗的迎春,嘆道:“丞相府真大。”

謝歲安四下看了看,卻道:“你這裏還缺什麽,回頭和我說,不要怕麻煩,否則到時候委屈的可是你自己。”

秦桑笑看他一眼:“自然,我可像是會委屈自己的人?”

謝歲安也笑了:“的確,”然後終於問起來,“你……這一路可還順利?路途遙遠,有沒有什麽不適?”

秦桑看了一眼伶仃,伶仃會意,立刻帶著幾個丫頭說要整理物品去,只留了個英兒。

待人都走後,秦桑才覺得那種拘謹的感覺少了些。

她從裏間出來,徑自到一旁的椅子上坐著喝茶,英兒乖覺,立刻上前給謝歲安也倒了杯。

即便如此,兩人終究不像之前在櫟縣那般隨意。

秦桑抿了口茶水,盡量語氣輕松:“如今我到你家來,算是客居,謝公子這樣大咧咧的到我院子來,不怕家裏人說閑話麽?你不怕,我可怕。”

原本聽說秦桑到了,謝歲安還興致勃勃地急著來看她,他算著時間,今天一天都沒有出門,還推了兩個喝酒的應酬,不想見面以後卻是有什麽變了,變得有些陌生且別扭。

他早該知道,自從確認秦桑就是蘇蘊兒,知道爺爺要將她帶回家中時,一切就已經不同了。

她不再是小縣城裏那個鼻孔朝天,什麽都不在乎的冷面美人秦桑;不是被家裏人寵著,和縣裏鄰居打成一片的小女子秦桑;不是那個坐擁一片山上茶園,陰雨天時可以圍爐煮茶看雲起雲淡的小地主秦桑……她到京都來,就是家破人亡,罪臣之女,無依無靠的蘇蘊兒。

一直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謝大公子,在此刻才開始質疑,祖父為何將她接回來?

給了她自由,讓她無憂無慮地在野外生長成一株不懼風雨的燦爛野花,又為什麽要突然把她接回來,接到這個四方小天地,接到京都這個處處險境,荊棘叢生的城墻裏??

天真的公子哥一直以為爺爺是為了照顧故人遺孤,到此刻看見秦桑臉上矜持的笑容,他才恍然大悟了什麽。

見對方突然楞神,秦桑道:“果然怕了?”

“本少爺怕什麽,”謝歲安將扇子重新搖起來,“話說,你怎麽把那個女人也帶來了,她不是壞的麽,帶在身邊做什麽?”

他扇子指了指方才出門的伶仃,也就是之前的蘇清延。

秦桑也看出去,嘆道:“畢竟人生地不熟,多個幫手多重保障,她在這裏同樣無親無故的,還能翻出天了去。”

謝歲安不屑:“說得我家像是龍潭虎穴一樣,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你只管把心放進肚子裏。”

秦桑終於露出慣常的笑來:“說的也是,畢竟同生共死過,”她擡眼,“那以後便要仰仗你了,兄長。”

謝歲安剛剛覺出片刻的熟悉,就被“兄長”兩字雷得嘴角一抽。

他瞧著她自然調侃的嘴角,心裏發涼,仿佛她就真的對此毫無感覺,萬分自然地將此事當成了真。

“兄長什麽兄長?”不行,不能只有他一個人在意,他氣道,“你現在和我裝模作樣,是不是忘了之前怎麽使喚利用我的了?你……”

“哎,歲安哥哥也來了。”謝歲安的話,被一個嬌滴滴的女聲打斷了。

隨著,更多輕盈密密簇簇地腳步聲自門外傳來,像是來了許多人,來了許多腳步輕盈,知禮端方的女子。

秦桑站起身,謝歲安也站起來,看見外面一堆桃紅柳綠的女眷,冷著臉道:“人才剛到你們就來這麽多的人,也不怕嚇著人。”

其中一個長臉女子立即還嘴:“還說我們,你到這裏茶都已經喝上了,比我們幾個姊妹還積極……”說話間那長臉女子已經提著裙擺跨過門檻,走到正房門口,一見秦桑眼睛便狠狠亮了,“難怪呢,這麽標致的一個妹妹!”

長臉女子站在門口並未跨進屋,爽朗地笑道:“妹妹可否請我們也進去喝杯茶,往後都是自家姐妹了,母親特意叫我們過來認識認識呢。”

秦桑不認得這些,但聽她口中姐姐妹妹的,猜想都是相府裏和謝歲安同輩的姊妹。

她喜歡長臉女子的灑脫,當即笑道:“當然,快請進來。”

便有三五個女孩並著各自的丫鬟一起擠進了原本不大的廳堂,大家自己找到雕花椅坐了,反留謝歲安獨自一人站在中間成了顯眼包。

還是那個長臉女子調笑他:“站著幹什麽呢,茶也喝了,妹妹也見過了,你還杵在這裏,你何時喜歡跟姐姐妹妹們打到一堆了?今日不出去喝花酒麽?”

“喝什麽花酒,我幾時喝過花酒!謝梧你不要造我謠!”謝歲安沖那長臉女子咬牙切齒地辯駁,又在原地轉了個圈,隨後雙手負背,找了個靠近門口的椅子坐了。

謝梧是謝歲安大伯的三女兒,年逾十七還未婚嫁,性格開朗活潑,算是這群女孩當中年歲最大的。另外幾個瞧著,有跟秦桑差不多年紀的,也有更小的,看著不過十一二。

謝梧是經她母親的提點,說是新來的妹妹到了,叫她她帶著女孩子們來認一認,不要太冷落了人家。誰知一來竟意外看見謝歲安,不僅如此,被調侃了的謝歲安他竟也不肯走,反而厚著臉皮坐了。

這人平時是個不著家的紈絝公子,整日喜歡出去跟朋友廝混,什麽時候喜歡跟院子裏的姑娘們聊過閑天?

她直覺不對勁,道:“欸?謝小二,你認識這位新妹妹啊?”

“略熟。”謝歲安惜字如金,頗矜持地搖著扇子。

他不肯走,是怕這群姊妹欺負秦桑罷了,自然要在這裏坐鎮,護上她一護。

謝梧又問:“怎麽認識的?”

“回京都的路上,巧遇。”

“原來如此……”謝梧本想說他定是見了人家妹妹長得好便故意去撩撥,但又想到如今都是自家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只得放過了:“好吧,那真是緣分。我們也是緣分,能多一個這麽美的妹妹作伴,將來出去應酬什麽的,終於也有個人,能幫我們撐一撐場子,壓一壓那位芳菲郡主的氣焰了。”

“梧姐姐怎麽凈長他人志氣,”一位瞧著十五六的嫩生生的女孩開口反駁道,“那位芳菲郡主,不過是會穿衣打扮了些,真要論,還不如我們瑩兒長得好,瑩兒現在也就年齡小,等到張開了,也是個沈魚落雁的美人。”

坐她邊上的一個小鵝蛋臉女孩紅著臉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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