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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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你要上京都,是好事,”唐老太爺坐在院子裏的葡萄架下躺椅上,笑得慈祥:“是子安沒福氣。我的確想,若有這個姻緣,你或許能成我們家的人,繼承我們唐家的衣缽,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沒有因果,你也別內疚。”

唐子安一身白衣,安靜立在祖父身後垂著頭,沒說話,一張臉上還留有青紫的疤痕。

秦桑頗有些不忍,只得笑道:“師父,我這麽不安守本分的人,您還敢讓我給您當孫媳,不怕我把您的家業禍害光了呀?”

她看向唐子安:“子安哥哥性情和善,沈穩內秀,您給他物色一個安靜持家的,溫柔沈靜的,將來您的仁心堂定能再傳百代,千古流芳!”

唐老太爺指著她笑,笑過以後看向唐子安,唐子安會意,轉身拿出一個小巧的紅木匣,遞給秦桑。

秦桑認出這是什麽,忙道:“師父,這是您用了幾十年的東西,我不能要。”

“用了幾十年,我也想換新的了,”老太爺無所謂地道,“你把這套銀針拿走,京都雖然好大夫多,可你自己有傍身的本事,才不會被人欺負了。”說著想起了什麽,笑道,“當初我並不想教你,但你一個漂亮的女娃,臉皮卻厚得很,整日到我店裏晃,我道你是看上了我家這小子,如今看來,原是為了今日,呵呵,你啊…你要回去爭家產!”

秦桑撲哧一笑:“誰跟您說我是回去爭家產的?”

唐老爺子下巴微揚,有點傲嬌:“這還不能猜?你自小不為家人所喜,被放逐到這窮鄉僻壤來,此番回去,定然少不了爭鬥,京都城,如浩瀚大海,內有乾坤,這套銀針便算作我送你的禮物,也是給你自保的武器,或許將來還有大用呢,莫再扭扭捏捏,拿走吧。”

雖然唐老太爺誤會自己是回去宅鬥,可也差不多,總之是龍潭虎穴的地方,還不知會遭遇些什麽,也好。

她小心翼翼接過了匣子,比接傳國玉璽還鄭重。

從唐宅出來,唐子安打著燈籠送出門來,一身纖瘦的衣衫十分單薄,衣裳擺被夜風吹起又落下。

直到送得不能再送了,他才喑啞開口:“不能不走嗎?”

秦桑早已打好了腹稿,雲淡風輕地一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唐子安,這些年,多謝你的照顧與包容。”

唐子安低頭不語。

“我早同你說過,”秦桑嘴角含著淡淡微笑,聲音輕輕的,“我會走,只是你一直不信,現下信了?張員外家的四小姐,與你年歲相當,溫柔賢惠,知書達理,她中意於你,不要錯過了。山水有相逢,以後若有機會,我們再見吧。”

“沒有機會了,”唐子安一直垂著眼,聲音淡淡地,“你這一去,就不會回來了。”

“……”

秦桑也有些難過,她沒辦法否認。

人與人之間的牽絆就是這麽麻煩,離別都不夠灑脫。

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快走出街角時,唐子安忽然在身後喊:“桑桑妹妹,有機會的,我們還有機會再見的!”

秦桑腳步頓了頓,卻沒回頭,終是感慨著轉過了街角。

她還沒來得及思索唐子安那句話,眼前忽然出現一個人,朝著她噗通一跪。

秦桑當即往後退了兩步,被一路護送的秦寶蘊擋住。

片刻,看清來人後,秦桑拍拍秦寶蘊,從他身後走出來,盯著朝她跪拜的蘇清延:“你做什麽?”

“你帶我一起走吧,我給你做丫鬟,我不想留在這裏了,我不嫁給老不死,你帶我一起走吧。”蘇清延眼眶發紅,朝秦桑拜了一拜,神情決絕而淒楚。

秦桑驚訝道:“你可知我要去哪裏?你要給我做丫鬟?你可知做丫鬟的都是奴籍或賤籍?你要把自己給賣了?”

蘇清延俯身再拜:“求你了,我寧可做丫鬟,也不嫁老瘋子,嫁過去,我會沒命的,他已經折磨死五位夫人了……”

秦桑抿了抿唇,繞開她,蘇清延便膝行著跟上。

秦桑只好回頭,目光中帶了些不知是同情還是疑惑還是懷疑的情緒。

秦寶蘊低聲道:“姑娘……”

蘇清延哭道:“你要回京,不論你要回去做什麽,我都可以幫你,偌大京都城,你總要再找可靠之人的,不如收了我,你還有我的把柄不是嗎,我保證不會再犯過去的錯誤,你若收了我,我唯你馬首是瞻,聽你差遣。”

不得不說,蘇清延這話很實在,秦桑此番驟然回京都,的確缺人。

可這女人動過殺心,她不是個善茬,她小心思太多了,自己若是收在身邊就是養虎為患……

秦寶蘊擔憂地看著秦桑,搖了搖頭。

秦桑卻能看見此女眼底的絕望,與孤註一擲的決心……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或許呢,或許自己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或許她如願以償,就當真如她所說,死心塌地為自己做事……

秦桑聲音淡淡無波瀾:“那老地主已年過古稀,如何折騰得過你一個年輕的女子?只要你使些手段,他死之後你便可得家財萬貫。受幾年苦,換來後半生安逸,不比給我做丫鬟強?”

蘇清延揚頭道:“我不願意,我不願意被糟蹋,換了是你,你願意嗎??”

秦桑:“你怎知跟著我就不會被糟蹋?京都那樣的地方,我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若有一日保你不住……”

“你不是這樣的人。”蘇清延肯定道,“我信你,就算有朝一日你遇到危險,你也不會拿別人做肉墊。更何況,我既然選中你,就聽憑你處置,就算你將來被環境所迫,我也絕無怨言。”

秦桑笑道:“你是鐵了心了?”

蘇清延伏地再拜:“天大地大,我想走出櫟縣城,逃出父母的禁錮,去更大的世界看一看,即便下場相同,也算不枉此生。”

秦桑原地轉了一圈,又道:“蘇清延,你慣會花言巧語,可我不是秦玥。你為自己可以不顧他人性命,我怎知你將來不會因為看上別的什麽東西再對我下狠手?還是說,你想以我為跳板,去京都城中覓一門好主家?”

蘇清延咬著嘴唇默了默,眼裏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我也知道,你不會再信我了。”

秦桑:“你覺得自己值得被信任嗎?”

蘇清延沒答話,她從地上站起來,落寞地走了。

秦桑有些驚疑,盯著她的背影良久方才轉身,和秦寶蘊一起沿著河邊往家走。

秦寶蘊道:“姑娘信她嗎?此去兇險,若帶個隱患,將來怕惹大禍。”

是啊,是個狠角色呢,不過,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像陷入泥沼的蟲子,拼了命的往上爬,踩著別人的頭顱或屍首為自己贏得一線生機,到底是錯還是對呢?

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喊:

“來人啦,有人跳河啦!有沒有人啊,快救人啊!!!”

***

兩日後,秦桑拜別秦父秦母還有祖母,給她二姐留了一筆私房錢,帶著英兒和秦寶蘊還有蘇清延,跟著沈確一行上路了。

蘇清延跳河那日,秦桑等了半天沒救她,最煩被人威脅。

可最後,她還是妥協了。

給人一條生路,給人一個機會,不是她日常之事麽?終究是菩薩心腸。

死過一回的蘇清延很低調,她把自己當成一個真正的丫鬟,跟著英兒學習怎麽照顧人。

倒也不難,她原也不是什麽嬌俏大小姐,凡事都是自己親歷親為的,疊被燒水梳頭,都很好上手。

秦桑說,要上京都,從前的名字就不能再用了,於是給她改名伶仃。

她道:“賣身契我收了,若有一天你反悔,想找我要回去,我也不會拘著你,不過只一條,若你在背後害我,那我就不知道會將你賣去何處了。”

其實秦桑不是真心想要她賣身,只不過,一個犯過錯的人,手裏總要留下她一些把柄。

畢竟自己不是真去京都享福的,稍有差池,功敗垂成。

從櫟縣到京都,馬車要行一個月。這條官道七年前走過一回,坑坑窪窪,車轍覆車轍,七年後再走,更爛了。

“路這麽爛,也不知道修修。”她抱怨著。

重新得名伶仃的蘇清延道:“貪官蛀蟲多,朝廷撥下來的銀子都被貪了去,這路修修補補,只會一日比一日爛。”

秦桑:“你怎知貪官多?”

蘇清延:“我爹要我嫁的那個老地主,他就給他兒子捐錢買了官,專司修造,他和我爹喝了酒,說的。”

秦桑點點頭,算起來,南無國建國已逾二百三十年,從歷史規律看,但凡一朝經歷二百年,權貴階級成型,權貴們為了延續富貴,又自會利用手中權力為家族謀取方便,最終的結果,不過是富貴者更富,貧窮者餓死罷了。

分配不均,民眾不滿,這是一個國家走向衰亡的必經之路。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他們趕路的第八天,連下了幾日的雨,路面更加泥濘不堪,只能就近休整,住進了最近的一座小縣城——榕城。

榕城城如其名,遍植榕樹。

榕樹枝繁葉茂,整座城池被襯托得清新婉約,倒和江南小城有的一比。不過江南水多,這座城中卻沒什麽河。

春日的雨一下起來就沒完沒了,一行人住在城內最大的客棧暫時休息,等雨停。

同時滯留在此的不止他們,還有一些往來的行商,客棧老板為安撫客人,大方地請了說書先生來連講。

講的都是老生常談的故事,秦桑聽了一些,聽得沒意思,便回房趴在窗前伸手玩雨。

淅淅瀝瀝的雨將一條街的榕樹滌得愈發青翠,升騰起的雨霧卻將整個古城籠罩得如似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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