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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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第二日雨過天晴,謝歲安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他睜眼之時還懵著,就已聞到堂屋傳來的米香。

昨日的衣衫已經烘幹了,他四下看了看,沒見著縉雲人,於是重重咳嗽聲,喊道:“縉雲。”

縉雲正在外面烤芋頭,聞言跑進來:“公子你醒了,公子你等我洗一下手再來幫你更衣。”

謝歲安見他兩手漆黑,知道他又在烤芋頭,沈著臉道:“沒吃過芋頭是不是?公子沒給你發月銀是不是?桑桑她們在外面?”

前兩句還在罵人,後一句轉得太突兀,縉雲楞了楞,道:“桑桑姑娘她們一早就出們去了。”

“這麽早就出門了?”

縉雲道:“太陽都出了,公子您看地上!”

謝歲安低頭,果然看見一縷陽光從窗縫溜進來,他才反應過來的確有些晃眼睛,懶懶道了句:“哦。那幫本少爺更衣吧。”

縉雲替公子穿好衣服長襪梳洗完畢,道:“外面有粳米粥,還有剛烤好的芋頭,公子你吃嗎?”

謝歲安卻道:“桑桑她們去哪兒了,這麽一大清早的,路上不濕嗎?”

縉雲臉色有點不忍。

謝歲安:“恩?”

“公子,”縉雲艱難道,“人家叫秦桑,您跟人家才見了幾面,就叫人家小名不好吧?”

謝歲安一怔,揚起手就要打人,縉雲忙躲到門口一指外面:“她們在那邊采茶!”

謝歲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遠處一片翠綠茶田當中幾個小小的身影。他當即整了整衣衫,出門套上鞋子便要走,縉雲道:“公子,不吃早飯嗎?都做好了。”

謝歲安回頭瞥了那幾個黑乎乎的芋頭一眼,鄙夷道:“什麽醜東西,不吃。”

縉雲道:“好吧,那秦桑姑娘的米粥白熬了……”

“……”謝歲安伸手:“有晾好的沒,給我來一碗。”

縉雲便給他一碗,謝公子蹙著眉一口喝了,擦擦嘴,道:“走吧,出去逛逛。”

縉雲看了一眼自己剛烤好的芋頭,咬著唇,默默跟著主人出了門。

近日秦桑老往茶山跑,因為她的茶園到了豐收的季節,她喜歡自己親手制些茶,研制不同香味的茶餅,也算平日閑來無事的雅趣。

采著采著,忽然發現一個熟人,便隔著茶田喊:“雲姑,雲姑!”

擡頭的是個年輕的婦人,頭戴鬥笠,臉上布滿雀斑,神情有些茫然和憔悴。

這位年輕婦人便是之前祖母口中所說,賤賣了茶山還忽然身死的錢老頭的兒媳婦,她常年上山幫家裏采茶,此時背上還背了一個啃手指的奶娃娃,和秦桑算相熟。

“不是聽說你們家的茶田都賣了,”秦桑笑道,“莫不是我聽岔了?”

雲姑盯著她半晌,卻沒說話,神色黯然地低下頭去。

秦桑心頭一沈,心道祖母的話果然不假,看這雲姑的表情,家裏定然出事了。

於此同時她發現,雲姑身邊幾個采茶的老農都在朝她這邊看,均神情有異。

秦桑便提著籃子帶著英兒走過去。

雲姑背上的奶娃咿咿呀呀望著她,她從籃子裏掏出塊綠豆糕,小奶娃張牙舞爪伸手接了。

“虎妞越長越好看了,眼睛真大。”秦桑言語故作輕松。

這時雲姑終於忍不住低聲啜泣,秦桑輕聲道:“怎麽了?”

雲姑低聲哽咽,勉強道:“桑桑,你要當心,那些來買茶園的人家大勢力大,咱們惹不起。”

秦桑再問了一句:“怎麽了?”

雲姑便擡袖擦去臉上淚水:“我公公不肯賣田,被他們,被他們活活打死了……”

秦桑蹙眉:“打死了?沒去報官麽?”

“報了,”雲姑哭道,“官差抓了個最不要緊的小混子進去,說是慢慢審。但是幕後主使根本不是那個小混子,我們家的茶田還是被人收走了,五六十畝地,就給五十貫,婆婆哭得昏死過去,我丈夫和那群流氓爭執也受了重傷。”

秦桑註意到她挽起的袖口也有些抓痕,不難想象當時的亂象。

背上的小孩吃糕吃得鼻涕口水黏一起,她拿帕子幫忙擦了。默了默,卻一時沒什麽辦法。

世上強權之事何止這一樁,當神仙之時尚且顧不過來……她拍拍雲姑的後背,走出這片讓人傷心的地方,迎面撞上剛剛出門來的謝歲安。

謝少爺嘆道:“哇,今日天氣真好啊,風輕雲淡時,春風花草香,恩,好一幅人間美景!”

秦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謝歲安一楞,然後抄手道:“秦桑姑娘,為何一早對我又是這副表情,好歹昨日我還救了你。”

一邊是苦難深淵,一邊是富貴無極悠閑自在,如何讓人不惱怒?不過秦桑還沒說話,餘光卻見一群吊兒郎當的小混混們從山道上過來。

來人個個身穿黑衣,手持木棍,走路囂張跋扈,生怕別人不知他們是流氓。

謝歲安順著秦桑視線看過去,也是一楞,縉雲已經一步跨到自家公子的身邊。不過或許覺得來人並甚威脅,他只是稍稍警惕罷了,並未做過多防備。

謝歲安半瞇著眼道:“哦喲,哪裏來的混混,看著有點兇。”

縉雲道:“似乎是沖著秦桑小娘子來的,公子……”後半句他說不出口來,昨夜秦桑好歹收留了他們,給吃給穿還給睡,今日人家有難,其實沒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可他是公子的貼身侍衛,此番偷摸出門本就要挨罰,若是再出個好歹,他的命也就沒了。

好在那幾個人並未朝這邊走來,而是朝著遠處茶田幾個采茶的農人去了。

“好好采!動作快些別偷懶,摘壞了我家老爺的茶葉,要你們好看!”為首一個青年扛著根棍子嚼著檳榔,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紅牙,督促原本屬於錢老頭的那片茶田裏的茶農們幹活。

又狗仗人勢裝模作樣道:“我們李老爺宅心仁厚,願意給你們這個掙錢的機會,你們就該感恩戴德燒高香,別整日愁眉喪臉的,待會兒摘下來的茶葉都感染了黴氣,不香了怎麽整?!都高興些,笑起來!”

秦桑看著那些老農褶皺著一張臉還要強顏歡笑,氣得五臟生出一團邪火,她嘖了聲,道:“都是打哪兒來的混混小流氓?沒記錯的話,這片茶田不是錢老頭家的麽,怎的成了你家老爺的了,你家老爺姓甚名誰,光天化日的竟敢強占民田?!”

聞言,為首那個嚼擯榔的青年立刻伸長脖子看過來,裝模作樣瞇著眼看了秦桑半晌,恍然道:“喲,這不是秦家三娘子麽,嘿嘿,我!三羊啊!您不記得我了?嗨,貴人多忘事,真不記得了,我幫楊家二少給您送過花兒啊!”

秦桑想起這張臉來了,左臉有條不顯眼的刀疤,長得倒是高,就是形容猥瑣,常年跟著楊文昊身後當狗腿子混飯吃。

他怎麽在這兒?莫非此事和楊文昊有關?

正待說話,三羊笑嘻嘻地挺直了腰板兒:“嗨,三娘子怎麽還在這兒呢,仁心堂出事啦,您不回去看看麽?嘖嘖嘖,唐老太爺醫術不精治死了人,一屍兩命被人找上門,氣得都吐血啦!”

秦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麽?”

師父不是到衢州府看診還沒回來麽,一夜之間怎的又吐血了?

看其他幾個小混子都在朝她看熱鬧嬉笑,秦桑這才反應過來是真的,心下一慌,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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