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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亡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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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亡的救贖

意識的回歸伴隨著巨大的感官落差。

蘇杭前一秒還沈浸在走馬燈編織的百年悲歡與剛剛和舅舅相認的覆雜溫情中, 下一秒,尖銳的呼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以及鬼怪淒厲的嘶嚎, 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沒了所有感官。

尤加的能力撤去, 他們被猛地拋回了現實——山海關關外最前線, 那片被戰火與鬼氣蹂躪得滿目瘡痍的土地。

墨家機關殘骸燃燒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直沖鼻腔。遠處,閃爍著靈氣的炮臺仍在不斷轟鳴, 巨大的爆炸掀起沖天的火光與煙塵,將昏暗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滅。地面上,焦黑的坑洞隨處可見, 斷裂的兵器和凝固的暗紅色血跡訴說著戰鬥的慘烈。

蘇杭幾人出現的位置恰好是一小片相對完整的廢墟高地。然而這也危機四伏。無數形態扭曲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鬼怪如同潮水般在四周穿梭徘徊,它們有的形如扭曲的陰影,有的則保持著生前殘缺不全的可怖形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囈語。

這些鬼怪顯然註意到了這三個突然出現的“活物”, 嗜血的本能驅使著它們靠近。但詭異的是, 它們僅僅是在周圍逡巡, 齜牙咧嘴,發出威脅性的低嚎, 卻不敢真正撲上前來。

那股無形的威懾力,源頭正是站在蘇杭身前, 一左一右的兩人。

北邙在褪去了鬼道人的瘋狂, 恢覆了首席的冷靜後, 那雙澄澈的紅眸淡淡掃過, 便讓最瘋狂的鬼物也感到本能的恐懼,仿佛遇到了天敵。

參商的錦衣在戰場卷起的風中搖晃,他面容冷峻,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屬於天仙朝會錦衣衛指揮使的威嚴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他與北邙氣息迥異, 卻同樣令鬼怪忌憚不已。

蘇杭被這突如其來的戰場環境震得楞了楞,但他很快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猛地環顧四周,視線所及之處,除了他們三個,再無其他熟悉的身影。

“舅舅!玄同老師他們呢?!”蘇杭有些焦急,他看向北邙,“松水前輩、無量先生、浩然先生……還有關山渡和蟬!他們都不見了!”

北邙眉頭緊鎖,紅色的眼眸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混亂的環境,沈聲道:“情況不對。尤加的回歸坐標是預設好的,按理說我們應該在一起……是哭喪白事本身出了問題嗎?所以才幹擾了定位……”

他話音未落,異變發生了。

一道快如鬼怪的黑影毫無征兆地從側後方一片陰影中沖出,目標直指北邙的後心。

那道黑影速度太快,帶著一股純粹而冰冷的殺意,甚至連周圍盤旋的鬼怪都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淩厲氣勢驚得四散退避。

北邙的反應亦快,他甚至沒有完全回頭,只是憑借戰鬥本能猛地回身,濃郁的靈氣瞬間在他右手中凝聚塑形,化作一柄通體漆黑,唯有刃緣流轉著一絲暗紅光澤的長劍,橫在身前擋下了那道攻擊。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靈氣與鬼氣劇烈碰撞,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沖擊波紋,將地面的碎石塵土盡數掀飛。

蘇杭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心臟幾乎停跳,他慌忙定睛看去,想要看清襲擊者的模樣。然而,當他看清那與北邙對峙的身影時,瞳孔卻驟然收縮,失聲驚呼:

“……北邙?”

襲擊者,居然是另一個“北邙”。

戴著那頂熟悉的,垂落著串串銅錢與暗紅綢緞的鬥笠,面容被鬥笠下垂落的黑霧與搖曳的紅綢遮蔽,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正是那個一路追殺他,三番五次欲置他於死地的——鬼道人北邙。

參商在最初的震驚後也瞬間反應過來,迅速分析現狀:“尤加應該沒有問題,他是被我們共同請來的,中立且可信……內部沒有問題,那麽問題只能出在外部!是——”

“對,是我。”

一個略顯慵懶,帶著點少年清亮,卻又浸透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玩味與冷靜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三人同時擡頭,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段相對完好,布滿了刀劈斧鑿痕跡的城墻垛口上,一個身影正悠閑地坐在那裏,晃蕩著雙腿。

那是一個看起來與蘇杭年紀相仿的少年,棕色的短發在戰場的風中微微拂動,一雙翠綠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貓眼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唐桐?”

蘇杭的尖叫聲幾乎破音,充滿了難以置信。他這次是真忍不住了,因為那張臉,他太熟悉了,那可是他在玄空風水學校一起插科打諢,一起被玄同老師追得雞飛狗跳的發小唐桐啊!

然而,參商凝視著那張臉,卻緩緩吐出了另一個名字,語氣沈重而肯定:

“唐鴉。”

能夠在外圍對尤加設定的回歸坐標做手腳,並且知曉他們邀請了尤加,制定了相關計劃的人屈指可數。而既有這個能力,又有這個動機,並且擅長偽裝,機關與暗殺的,只有一個人——如今的唐門門主,十大地仙之一的唐鴉。

北邙格擋著鬼道人那柄由判官筆變形而成,纏繞著鬼氣的筆槍,力量的沖擊讓他後退兩步。但他似乎並不十分意外,甚至露出了了然,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容。

“果然是你。” 北邙的聲音透過交鋒的兵刃傳來,平靜無波。

城墻上的少年——唐鴉,或者說,一直以“唐桐”身份活動的他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擴大,帶著計劃得逞的狡黠和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是啊,我說了要搞一個超級大事的,怎麽可能真的就這樣‘死’掉了。”

他指的是之前的唐門門主喪禮。

參商看著那張年輕得過分但是面目全非的臉,回想起唐桐平日裏的跳脫與不學無術,再對比此刻對方眼中深沈的算計與掌控一切的氣度,不禁深深嘆息,語氣中帶著一絲被徹底蒙蔽的挫敗:“你還真是能演……我居然沒有發現一點破綻。”

唐鴉從城墻垛口上一躍而下,輕巧地落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動作靈巧得像一只貓。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綠色的眸子看向正在與鬼道人僵持的北邙,語氣帶著點親昵,又帶著點諷刺:“那是因為你一點都不了解我,參商指揮使。你看,北邙哥哥不就可以意識到?”

北邙手臂發力,蕩開鬼道人的筆槍,借勢後撤半步,與那個瘋狂的自己拉開距離。他紅色的眼眸直視著唐鴉,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他緩緩地吐出了唐鴉的真正目的:

“你要殺我?”

這句話如同驚雷,再次在蘇杭耳邊炸響。殺……舅舅?唐桐……不,唐鴉要殺舅舅?

唐鴉點了點頭,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認真和痛苦。

“北邙哥哥,你果然每次都能猜對。” 他承認了,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無奈,“但是,請原諒我……我沒有辦法。”

他擡手指向那個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再次撲上的鬼道人北邙:“我本來打算假死之後,親自出其不意來暗殺你的。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方法。但是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居然在這裏遇到了‘他’——”

唐鴉的目光轉向那個散發著瘋狂與毀滅氣息的鬼道人,翠綠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決絕:

“那就沒有辦法了……因為要救你——首先要殺了你啊。”

“殺”字出口的瞬間,仿佛是一個信號!

一直尋找時機的鬼道人北邙,他手中的判官筆槍驟然爆發出滔天的鬼氣,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黑色閃電,趁著北邙因與唐鴉對話而微微分神的這一剎那空隙,以超越之前的速度和力量,筆直地刺出。

目標,依舊是心臟!

一擊必殺。

一聲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清晰地回蕩在戰場的喧囂背景音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蘇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參商握刀的手猛地收緊,臉上寫滿了震驚。

北邙身體猛地一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鬼道人那柄纏繞著不祥黑氣的筆槍,已經完全刺穿了他的胸膛。沒有血液流出,只有破碎的紅黑色靈氣像是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槍尖和傷口,汩汩湧出。

鬼道人保持著姿勢沒動,鬥笠下的黑霧翻滾,看不清表情,只有純粹的殺意彌漫開來。

唐鴉站在原地,翠綠的眸子緊緊盯著被刺穿的北邙,臉上沒有任何計劃得逞的喜悅,只有近乎悲涼的平靜。

“要真正改變這一切,首先……要殺了你啊……”

他低聲重覆著,仿佛在向自己確認這就是唯一的路。

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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