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他先撬開了屍體嘴部,後刀尖輕劃,剖開如腐革般的咽喉——食道裏嵌著好些粒漆黑的泥沙,接著拉開屍體胸部的衣服,查看一番胸腹部,最後擡起屍體的頭部看了一會兒,道:“這人確是死於溺亡,口鼻處有泥沙,胸部頭部無其他致命傷。”

王心楠並不害怕,站在一側蹙眉低頭細看片刻,搖頭道:“這般模樣,實在辨不出生前患過何癥,不過……”她蹲了下來翻了翻屍體的手肘處道,“這人生前應也是有錢人家出來的。”

說著,王心楠又彎腰輕輕拂去屍身長衫上的汙泥,那布料早已被泥水浸得發黃發黑。謝品言見王心楠神色專註,也捏起衣衫的一角道:“這衣裳被泥漿浸染多年,原本顏色早與屍身融為一體,但看質地……"他撚起一角殘破的衣料,"應是淺青或月白的綢緞。王小姐何以斷定此人身家富貴?"

王心楠沒有立即作答,而是仔細端詳衣襟處殘存的繡紋。燈籠的燭光下,那幾縷金絲線雖已褪色,卻仍能看出精巧的纏枝蓮紋樣。“謝公子可已經斷出這具屍首的死亡年月了麽?”王心楠忽然擡頭問了另一個問題。

"尚未。"謝品言搖頭,"只知這泥潭原是個池塘,原是十二三年前擴建的。"

王心楠的指尖停在衣襟上一處纏枝蓮紋道:"此人必是富貴出身,其一他指甲修剪得很幹凈,不似勞苦之人,其二,您看這繡工。"銀線在燈籠下泛著微弱的光,"這衣衫袖口,衣襟,下擺處金絲繡紋都很講究,並非尋常人家母親姐妹能有的繡工。"她擡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謝公子,你不妨剪塊料子,明日去城裏大布莊,尤其是成衣店問問。老字號都會有紋樣冊子,記載著歷年流行的款式。若能查到這種紋樣時興的年份,或可推知此人遇害的大致年月......"

謝品言聞言一怔,不由打量起王心楠,她今日所穿的是粉色素綢襖,不見半點繡紋。“王小姐對衣飾倒是精通”。

王心楠耳尖微紅:"上回崔公子為向魯夫人問話,帶我去城裏成衣鋪置辦過衣裳,所以我見過此類紋樣冊子……"

說到這裏,謝品言嘴角噙著笑,打趣道:"崔大禦史,我那日不過隨口一說,不想你前幾日竟真帶王小姐去置辦過衣裳。"(見第五章除日集市和十一章假扮新人)

燭光下,崔翊晨神色略顯尷尬,他執起茶盞輕啜一口,道:"當時為查案要在魯夫人面前假扮未婚夫婦,還是借元正假期回鄉探親的由頭,她那件舊粉襖實在穿不出去。"他微微蹙眉道。“嗯,我記起那間成衣鋪是有不少華麗的繡衣,不過她選了一件款式簡單的襖袍,也未曾和我提過什麽繡花紋樣的事。"

崔翊晨眼前浮現那日的場景,當日王心楠被那伶俐的女夥計引進內室挑選,半響才出來,身上卻只換了件素凈的銀絲滾邊嫩黃襖裙出來。如今想來,在內室那成衣鋪夥計應是在裏間捧出了繡花紋樣圖冊,偏這姑娘選了最樸素的款式。

“這丫頭是不想多承你的情……”謝品言撫掌輕笑道:"她心思細密,即便那是在幫你辦事,也不願無故占你便宜。這倒是難得。"

"行了,"崔翊晨擺手打斷,"這些閑話且慢說,說正事。後來怎麽你們會遇上刺客?"

窗外一陣夜風掠過,燭火劇烈搖晃起來。謝品言收斂笑意,講起後面的事——

謝品言一聽,覺得王心楠此言有理,便依言剪下一塊繡樣,小心收入懷中,打算明日去布莊查證。現只有他和阿福兩個年輕男子,也無工具,搬運這具新屍體之事,只能待以後再說了。想著,他便對王心楠道:“王小姐,時間不早了,我們且先回家,其餘之事,明日再議了。”王心楠點點頭。

踏著月色往回走時,王心楠忽然輕聲問道:“謝公子,您堂兄謝謹桓公子的遺體,如今安置在何處?還安全否?”

謝品言指向花園前方遠處的二層小樓道:“那日發現後,我堂兄屍首便被安置在這座閨閣樓上沈晴母親的舊居——因她嫁在本城,那間屋子常年空置,不似隔壁沈晴小姨的閨房,偶爾她回來探親,還會有人居住。”

他頓了頓,借著月光比劃道:“這閨閣設計講究,前後各有一處樓梯,前梯出來的小徑通往主屋天井,是小姐們平時出入的正路,後梯出來的路就是現在我們走的這條,專為女眷去後院賞花避人耳目所設。” 謝品言說著,忽然若有所思道,“也是該去看看了。謹桓兄也在那裏放了好幾日,遺體莫要被鼠蟻咬噬了。”

王心楠微微一笑:“我就是那麽想的。”

月光被薄雲遮掩,只餘微弱清輝,仰頭望去,那閨閣在夜色中顯出模糊輪廓,飛檐翹角像是浸在墨中。他們所走的通往後梯的石徑早已被荒草淹沒,枯黃的草莖高高低低,在夜風中搖曳,不時擦過衣袂,發出細碎的聲響。

“當心腳下。”謝品言輕呵一聲,話音未落海棠忽然驚叫一聲,腳下一絆,燈籠脫手飛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在草叢裏滾了幾滾,燭火倏地滅了。王心楠眼疾手快扶住她,才免於跌倒。

阿福正要附身去找,謝品言一把攔住:"那燈籠摔得有些遠,不必黑燈瞎火的過去找。我們切莫分散,只剩一個燈籠慢慢行路也可。"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前面就到了,閨樓應本ye有蠟燭,待探看完我堂兄,你可在屋裏再找幾支燈燭回家路上備用。"

四人借著阿福手中唯一一盞燈籠的微光,小心翼翼地登上閨閣二樓。昏黃的光暈在腐朽的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勉強照亮了停放在繡榻上那具覆著草席的屍身。

謝品言掀開草席一角,王心楠在一旁附身細看。只見謝謹桓屍身因長期脫水,青灰色的幹癟面容皮膚緊繃,五官輪廓已有些扭曲。她輕嘆一聲:"與泥潭那具濕屍一樣,體表變形太甚,實在看不出什麽。"她搖了搖頭,手上的帕子不自覺地掩住了口鼻。

"致命傷在此處。"謝品言虛指屍身腦後,卻未真正觸碰,"如今平躺,確實看不真切。"他說著,將草席重新蓋好,動作輕柔得像在給熟睡之人掖被角,“還好,堂兄並未被鼠蟻啃噬。王小姐,我們回去吧。”謝品言示意阿福在前引路。

四人沿著年久失修的樓梯小心翼翼地下行。阿福提著唯一的燈籠走在最前面,昏黃的光線在腐朽的木階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忽然"哢嚓"一聲脆響,阿福一腳踩穿了松動的樓梯踏板,燈籠再次脫手滾落。

"小心!"謝品言急忙扶住踉蹌的阿福。幸好那燈籠滾落樓底後並未熄滅,在樓下投出一圈搖晃的光暈,王心楠和海棠借著這燈籠微光先行下到樓梯底部。海棠彎腰拾起燈籠,王心楠則走向閨閣底樓的後門。

"咦,這門怎麽開著……"王心楠蹙眉,那道門近看並未關攏,有道掌寬的縫,透著一絲月光。她便想打開門看看,是否因年久無人修繕而銅門栓壞了。少女指尖剛觸到門板,一陣刺骨寒風忽地將門吹開。就在她下意識朝門外望去時,一道黑影從門側閃出,寒光乍現,一柄長刀破空而來,堪堪劃過她胸口前衣襟。直刺她心口!

"啊——!"王心楠驚叫後退。海棠反應極快,腰間雙刀已然出鞘。兩把短刀在月光下劃出銀弧,如銀蛇般直取蒙面人咽喉。刺客不得不回刀格擋,金屬相擊迸出刺目的火花。

阿福哆哆嗦嗦地爬下樓梯,顫抖著撿起海棠手上滾落的燈籠。謝品言握緊那把從廚房拿來驗屍的薄刃小刀,一把將王心楠拉到身後。除了海棠的雙刀,這把平日裏廚房用來切小菜的刀刃已成了唯一的防身之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門外又閃入第二道黑影,手中長刀帶著破空之聲直劈謝品言面門。謝品言倉促舉刀格擋,只覺虎口一震,那驗屍用的小刀被生生劈出一道缺口,險些脫手。他心中暗嘆:"竟然歹徒不止一人,今日怕是要命喪於此……"

"小心!"王心楠又驚呼聲一聲,話音未落,海棠已回身來救。但以一敵二,她頓時左支右絀。刀光劍影間,王心楠踉蹌著退向敞開的後門邊。

謝品言看得心急如焚,他心知海棠支持不了多久,現她招式已漸亂,可恨自己只是讀書人,不懂半點武功。正絕望間,第三道黑影如黑雲壓頂般闖入屋內。來人亦是蒙面,身形魁梧,足比前兩個刺客高出一頭。令人意外的是,他在進門瞬間竟低聲對王心楠說了句什麽,王心楠聞言立即退開數步。只見這大漢手中單刀寬厚異常,是尋常唐刀兩倍之寬。月光下刀鋒泛著烏沈沈的光,他並未針對王心楠和謝品言主仆,而是朝前兩名刺客而去,甫一出手便如雷霆萬鈞。

前兩個刺客也未料在此處遇到高手,倉促招架,刀劍相擊之聲震得窗欞簌簌作響。不過七八個回合,二人便顯頹勢。那魁梧大漢突然一聲暴喝,刀勢如虹,一招“力劈華山”逼得對手連連後退。最終一個刺客虛晃一招,突然奪門而逃。另一人見狀也縱身跳窗躍入夜色,大漢回頭深深看了王心楠一眼,微微一點頭,也消失在黑暗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