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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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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走過拱宸橋,崔翊晨回頭吩咐秦向去州學學館調取謝謹桓那屆學生的所有記錄——無論是課業文章還是起居註記,務必悉數取來州府給他過目。

剛過未時,秦向便抱著一摞泛黃的冊簿回來,最上面那本《州學起居註》的封皮已經泛黃卷邊,下面一摞是學生們的旬考試卷和各類課業文章。崔翊晨翻看了一會兒,忽聽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外守卒來報,說湖州來了個信使找他。

他快步出州府門,只見那信使滿面風塵,遞上一封火漆密信。崔翊晨拆開一看,紙上寥寥數字墨跡淋漓:"遇刺客速歸謝品言!"

信紙在指間簌簌作響。刺客?湖州這幾人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崔翊晨霍然起身:“備馬!”他朝門外喝道,又轉頭對陪他一起看州學資料秦向急道:"你去稟知韋刺史,就說湖州突發要事,下官不及與他辭行,請替我感謝他的款待。"

崔翊晨快馬加鞭趕回湖州,抵達謝府時已是亥時三刻。謝品言正在書房焦灼踱步,見他風塵仆仆推門而入,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阿福,"崔翊晨解下沾滿塵土的披風,“可還有現成的吃食?這一路顛簸,我粒米滴水未進。”

阿福連忙應聲:"好好好,小的這就去給崔公子熱些飯菜來。"

謝品言遞過一杯溫茶:"你先潤潤喉。"

崔翊晨一飲而盡,茶盞重重落在案上:"到底出了什麽事?信中,怎麽說有刺客?……"

"莫急。"謝品言示意他坐下,"且聽我細說。"

謝品言先把昨日發現泥潭屍體的事說了一遍,又講起後來發生的事——

原來謝品言在泥潭發現那具濕屍後,就打發走了工匠。誰知剛送走他們,便見三個做法事的和尚如三片褐色枯葉飄進後院小徑——想必前面那個驚慌逃走的年輕工匠一路叫嚷,驚動了前院超度亡魂的僧人,他們也循聲而來。謝品言無奈,便同那幾個和尚一起走回書屋外空地,暮色漸沈,那具屍身躺在青磚地上,面目模糊如一團化開的墨。

"阿彌陀佛..."為首的和尚見到地上那具黑黢黢的屍身,立即跪坐合十誦經。餘下二人也圍作一圈同念往生咒。佛珠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謝品言望著竟又多出幾人知道發現新屍體的事,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可不能在他們面前驗屍。他急中生智,上前道:“諸位師父,你們那邊法事做得怎麽樣了?不如帶我到前廳看看。”他想著先將人支開為妙。

沈晴也馬上反應了過來,看了看天色,走到謝品言身旁輕聲道:"小舅舅,給師父們訂的素齋該送到了,我去前門候著。"又轉頭對幾個僧人道:“請師傅們回前廳準備用膳。”

眾人回到前廳時,其他和尚們已做完法事,各種法器也收拾停當,眾人正盤坐在蒲團上調息。沈晴走到苦誠法師身旁,輕聲道:“法師,今日法事可還順利?”

苦誠合十行禮:“已圓滿。”

沈晴略一躊躇,壓低聲音又道:"法師,方才……方才後院池塘發現了一具屍體,幾位師父也都恰巧瞧見了,還望法師回去後囑咐這幾位師父莫要外傳。事關重大,待查明緣由,我舅舅謝司馬自會擇日再報官處置。"

苦誠雙手合十,低垂雙眼神色平靜:"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施主盡可寬心。"

沈晴松了口氣,正欲出門,謝品言急忙拉住他衣袖,耳語道:"待會兒接了素齋,直接讓師父們帶回去用膳。"他瞥了眼那些閉目誦經的和尚,"中午時一切無恙自是能留他們在這裏吃,現在出了這檔子事,若晚上宅子裏還那麽多人,只怕再生變故。走走走,都讓他們走!"沈晴點點頭。

不多時,沈晴與阿福提著幾個雕花食盒回來。還未等他開口,苦誠已起身施禮:"法事已畢,天色已晚,貧僧等不便久留。今日承蒙沈施主謝施主款待,晚齋就不用了,我等僧人過午不食。"

謝品言與沈晴對視一眼,暗自松了口氣。謝品言忙道:“法師客氣了,既如此,我送諸位出門。”

眾人剛至大門,恰遇王心楠攜海棠也到了謝宅,立在石獅旁等候。夜風拂過,吹起王心楠的粉色裙角,與僧人們的褐色袈裟形成鮮明對比。

謝品言與苦誠道別後,待最後一抹袈裟消失在巷口,謝品言重重合上朱漆大門,插上門栓,招呼眾人:“走,我們先回去用晚膳。”

回到前廳時,阿福已經點起燭火,宅子裏僅剩幾人:謝品言與沈晴,王心楠主仆,正在給眾人分餐食盒的阿福。

燭火幽幽,映得正在吃著晚餐的眾人面色陰晴不定。沈晴握著竹箸,終是忍不住開口:"小舅舅,這又出了一具屍首……我們要報官嗎?"

謝品言搖頭,箸尖在碗沿輕叩:"不,明日先差人去杭州給崔翊晨送封急信,叫他快點回來再議。"說罷,他忽然擡眼疑惑道,"晴兒,你可認得出那屍首是誰?"

"那模樣……"沈晴舌尖微顫,像是要壓下湧起的惡心,"腌得像塊老臘肉似的,哪裏還辨得出面目?"

“這些年來,你家親朋故舊中,除了你舅舅謹桓,可有其他人失蹤?”謝品言蹙眉問道。

沈晴思索片刻:"自舅舅失蹤後——不,打我記事起,除了舅舅,從未聽聞什麽親朋故舊也有失蹤的。只有年長的長輩正常離世。我看那屍身,怕是埋了不止三五年。"

謝品言擱下竹箸,頷首道:"這是一具濕屍。濕屍與幹屍都難斷年份,若非你們認出你舅舅,又知他失蹤的時間,連他的屍首都難斷定。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麽,"你外公家這宅子與我家的宅子是同年所建,我記得是我三四歲時建的,那時你舅舅約莫八九歲。晴兒,你可知初建此屋時池塘是否在?我離開湖州時年紀太小,記不清了。"

"原就是有的,只是小些。"沈晴回憶道,"聽外公家老仆講,舅舅去杭州前的一兩年,私塾已經關了好幾年了。舅舅想住進去,不過池塘有些臟亂淤積,水藻很多,還有異味,他便特意找人清淤,還把池塘挖得更大些,重新栽了些荷花。"

"那就是說這屍首至多在這池子裏十二三年。"謝品言眸光一凝。燭光在他眉間投下深深的陰影,"若再早些,清淤時該早現形了。"

“正是。”沈晴點頭,覆皺眉道。

檐外忽起一陣夜風,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阿福忙去關窗,池面泛起層層漣漪,仿佛那具未驗的屍身正在水下翻身。

廳內的燭火已燃去過半,沈晴起身告辭。待他腳步聲消失在回廊盡頭,謝品言轉向靜坐許久的王心楠:"王小姐,天色已晚,讓海棠送你回去吧。我還要去驗看那具屍體——"他苦笑道,"今日見著的人太多,怕是瞞不過幾日。若官府聞訊來提,便再難細查了。"

"我想隨謝公子同去。"王心楠的聲音很輕,卻讓謝品言手中的茶盞一滯。

"什麽?"崔翊晨聽到這裏,重重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她又要去看屍體?"青年眉頭緊鎖,"之前發現謝謹桓屍身時,她也那麽同我講...她還小,總好奇各種新鮮事物,屍體如此可怖,絕非糖面人,你可千萬別答應她。"

謝品言搖頭輕笑:"你誤會了。你還記得元正日她能品出屠蘇酒藥材不佳麽?"燭花啪地爆響,"我瞧她會那麽說並非獵奇,是真想幫著驗看死因。"

崔翊晨把手上竹箸架在碗沿上問道:"你當真帶她去看了?"

"兩具都看了。"

"胡鬧!"

謝品言擡手止住他的話頭:"你且聽我說完。"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如墨的天色——

夜色已重,王心楠見謝品言神色遲疑,低聲道:"我幼時久病,常年與湯藥為伴,後來有位大夫見我雖未進學,每次開方,識字頗快。他說我這記性,與其在家養病無所事事,不如每次他來時多教幾句醫理,也算打發時日。如此過了七八年時間,倒也學了不少。謝公子,我隨你同去,萬一屍體有些急癥,死因和疾病有關,我能看出來也不一定。"

謝品言目光在她指尖停留——那修剪得極短又幹凈的指甲,正是學醫把脈之人的習慣。他沈吟片刻,終於點頭:"既如此,有勞王小姐。"他略一思索,轉頭對阿福道:“你去廚房找把薄刃刀具來。再備兩盞燈籠。”

月色昏蒙,四人提著燈籠往後院行去。阿福在前引路,燈影裏可見他緊繃的肩背,海棠跟在王心楠身側,手中燈籠晃得厲害。

至泥潭邊,那具棕褐色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裏,在燈籠光下他臘狀皮膚泛著詭異的光澤。謝品言取出薄刃尖刀,解釋道:“屍首不腐,分幹濕兩類,幹屍如我堂兄那般,往往因埋葬地土壤或氣候能令皮肉脫水而成。濕屍則多因埋葬地環境特殊,像這具屍體,應是長年深埋沼澤所致。我在大理寺時,老仵作會稱這類屍體為鞣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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