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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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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祁哥嚇得跌坐在地:"娘咧!這、這是..." 其他兩個工匠也圍了上去探頭朝裏望。

"天殺的!死人啦,死人啦!"阿四走近看罷,甩了麻繩狂奔出去。

謝品言緊鎖眉頭,擠進去蹲下仔細端詳屍體,這是一具濕屍——忽地他驚醒,忙回頭與沈晴說:“晴兒,你快把方才跑出去的那個漢子叫回來,不能讓他外面亂說。”沈晴連忙撩袍也追了出去。

留下兩個漢子此時縮蹲在一旁,身體戰戰兢兢。“這,這怎麽辦啊?”祁哥話音有些發抖。

謝品言安撫道:“等阿四回來了,我會給你們額外工錢。本來廢木頭就免費送你們的。現在再加幾貫錢。不過你們記好了,看到的事,不許外傳。知道嗎?否則……”謝品言目光如刀掃視這兩人。

“好好好。”年長的祁哥黧黑的臉龐煞白。

未幾,沈晴揪著阿四的後領回來了。謝品言將三貫銅錢拍在那根椽木上,冷冷道:“你們三個,答應我的事,不許食言了!”

待三個雜工走後,沈晴在一旁問道:“小舅舅,我們是不是給了多了點。”

“其實給錢也沒用。” 謝品言看著三個漢子遠去的背影,搖搖頭說道,“堵一個人的嘴還容易一點,他們有三人,與我們又無其他利益瓜葛。若無意外,他們很快就會把事兒傳出去的。不知能拖得幾日。我給錢也是聊勝於無。哎,等會兒我得先驗屍。”話音未落,忽地他看到漢子消失的小徑上走來了三個褐袍僧人……

午後日影西斜,崔翊晨自湖州策馬疾馳兩百裏,終於到了杭州鳳凰山麓。朱漆墻前一排翠竹凝霜,雖值元正寒天,碧色竹枝襯得“杭州府衙”四字匾額頗為清肅。

他拋韁繩與門吏,遞上謝品言的火漆密函。未及半盞茶功夫,便見一個矮胖紫袍官員領著兩三青袍屬官疾步迎來。“崔禦史鞍馬勞頓,下官竟未遠迎……”韋一堂圓臉上堆著諂笑,腰間金魚袋隨著躬身亂晃,"早聞博陵崔氏芝蘭玉樹,今日得見禦史果然風姿出眾……"

崔翊晨虛扶一把,抱拳還禮:"韋刺史謬讚,下官此次來得唐突,倒攪擾了貴衙新年新氣象..."

"禦史請裏面說話,屋外寒氣重!"韋刺史急急截住話頭,轉身對身後一個青袍吏道,"快去會客廳把去歲新貢的顧渚紫筍茶烹雪煎起來……"。說罷引崔翊晨轉過影壁,繞過公堂,在栽著臘梅庭院的盡頭,到了府衙的會客廳。

會客廳中韋刺史拂去緋袍沾的梅瓣,親自執壺斟茶:“崔禦史新年伊始便查案,當真勤勉奉公。”茶湯傾入盞中泛起紫色茶霧:“這是去歲的貢茶顧渚紫筍,且驅驅寒氣。”

崔翊晨屈指叩案謝茶:"刺史雅致,事出緊急,謝司馬信中所述十一年前州學名冊仍能找到否?"

韋刺史點點頭:“名冊現今俱存於州學閣庫,只是十一年間學官更疊三任,現任齊學官是第三任。若初任學官還在,崔禦史倒可省去許多周章。”他轉頭同旁邊的侍者道:“拿紙筆來。”擡頭又對崔翊晨說:“莫急,我與你寫封牒文帶給齊學官,讓秦參軍與你同去。”

言罷,韋刺史揮筆急就公文一封,輕吹未幹墨跡,蓋上朱砂印,擊掌三下,廊下轉出一個精瘦著靛青圓領袍年輕人,單眼皮裏眸光如鷹隼。韋刺史道:“此乃司法參軍秦向,崔禦史若有吩咐,盡管差遣。”

那年輕人向崔翊晨抱拳:“下官秦向,願為禦史前驅。”

韋刺史看墨跡已幹,將蓋了朱印的牒文遞給崔翊晨:“我已吩咐在花廳備下薄宴,待禦史歸來,正好賢弟接風洗塵。”

錢塘湖的寒霧映著吳山山麓旁的孔廟鴟吻,秦向勒馬在前指著朱漆門對崔翊晨道:“這裏便是杭州州學,貞觀年間擴建,州府特地請吳興工匠雕了正面孔子講道,背面鯉魚跳龍門的花崗石影壁。”

齊學官提著灰鼠皮襖小跑迎出議門,面團臉上堆著文人特有的謙笑:"老朽齊仲明,蒙聖恩腆掌州學六載矣。"他引著眾人穿過碑林,一路絮絮叨叨如私塾先生:“崔禦史氣宇軒昂,看姓氏,是博陵崔氏還是清河崔氏?”崔翊晨不想再陷入官場家世吹捧,笑而不答。

齊學官見青年看破他心思,便道:“那崔禦史念過必是太學或是國子監吧。五姓七望,詩書傳家,我等仰望啊。禦史讀過的長安官學規模遠超我等州學,長安國子監三百高門生徒,太學五百官吏子弟。老朽所在的州學,定額便只六十人。”

“我查的那人住於湖州,為何不就近入湖州州學,卻至杭州州學求學?”崔翊晨問。

“此人可否祖上曾在杭州錄籍?按本朝州學舊例,若其祖父為治所籍貫,尤其曾為官,其孫輩仍可憑官蔭入州學。”齊學官側身笑問。

崔翊晨腦中閃過他到湖州第一天,謝品言對他講的:“我高祖從括州遷到杭州經營數代,到祖父那輩又遷來湖州。"他和堂兄謝謹桓的祖父,的確年輕時屬杭州籍貫(此內容見第五章),便點點頭:“學官說得不錯。”

齊學官領二人到了一處閣庫門口,開鎖後擡袖推開榆木門,黴味混著陳墨氣息撲面而來。“名冊俱在此處。”他枯指點向靠墻的柏木架,五層隔板上按幹支年序排列著一堆木匣子。崔翊晨走進木架,從下面兩層找出了覆著厚厚灰的“長安三年”的匣子。他打開盒子後看了看名冊,問道:“齊學官,您剛才不是說定額六十生源,名冊上貌似不足。”

齊學官在一旁頜首:“崔禦史有所不知,武後長安年間不比現在,朝廷科舉每年取士不過二十,且各州學學生一般須年齡二十五以下,這就少了一批生員。州學入學資格由裏正擔保其家世,須是身家清白,非工商雜類人家,而杭州之興自運河漕運起,富戶多為商賈,這又少了一批生員。州學學生除了官蔭入學者免住宿費,齋舍費用也不小。譬如四至六人鋪,普通中齋每月須交五百文,相當於一匹絹,紙墨筆硯,春秋祭孔,旬試賞錢,同窗宴請,臘月學官炭敬,林林總總各項雜費不少,每個學生每年最低要三十貫,非中等以上富戶無法維持也。如此,那幾年雖生源定額年年都搶,臨到入學總會少幾個學生來……”

“嗯,不過學生人少,反而更易查證。”崔翊晨翻看名冊,打斷了齊學官絮絮叨叨的如數家珍。

“對對對,就那麽些人,同齋寢食,晨昏相對,必相熟得很。”齊學官附和道。

崔翊晨看州學名冊上,學生的籍貫住址皆詳錄在案,便轉頭對秦向道:“秦參軍,你且將名錄謄抄一份。然後照名錄看看現在能不能找得到人。”齊學官一看,馬上送來了筆墨。

秦向會意:“下官這便去杭州府轄下各縣核對戶籍。”他略一遲疑,又進言:“崔禦史遠道而來,若覺疲乏,可先回刺史府歇息。”

崔翊晨擺擺手道:“我沒事,且在這裏再看看。“說著便去翻閱其他檔案。

不多時,秦向便將名錄謄抄完畢。拱手對崔翊晨說:“時辰不早了,我即刻傳令各縣縣尉連夜尋訪,明早或可尋得幾人向禦史覆命。”

崔翊晨微微頜首,又正色叮囑:“切記,須找與謝謹桓相熟的同窗,若詢問對方是那種素無來往的,就不必費時了。”秦向稱是,遂領命而去。

次日清晨,秦向果然帶來了五六位曾在杭州州學就讀的書生。這些人不明就裏,被縣尉突然傳喚至州府,個個神色惶惑。崔翊晨步入廳中時,他們正聚於堂下低聲私語。這些儒生年約而立至不惑,衣冠雖整,眉宇間卻難掩驚疑之色。見崔翊晨著官服進來,眾人立即噤聲垂首,態度甚為恭敬。

崔翊晨落座後,開門見山:“諸位不必驚慌,今日相請,只為詢訪些舊事。”他停頓了一下,眸光掃視了下眾人,“聽說謝謹桓乃諸君十一年前杭州州學同窗,不知彼時,他性情如何?與何人交好?可有何喜好?”

堂外晨光熹微,映得青磚地上一片清冷,他這一問,諸生開始皆是一怔,十餘年前的舊事忽被問及,不免面面相覷。室內一時寂然,只聽得窗外竹葉沙沙作響。靜默片刻後,終於有人率先會意過來——原來非因己身涉案,便逐漸活絡起來,其餘人等見狀也紛紛卸下心防。崔翊晨端坐案前,手執茶盞卻不飲,任由他們七嘴八舌說著,只是凝神細聽,時而頜首示意繼續。

眾人所言漸漸勾勒出一個令崔翊晨意外的謝謹桓:出入州學時,雖他是祖輩官蔭保薦入學,確更向個勤勉向學的寒門子弟。每每挑燈夜讀至三更,同窗皆稱其為“謝苦吟。”可後來不知怎麽的,竟漸漸沈迷宴游,先是旬休時隨人去錢塘湖泛舟,繼而搬出州學學生住的齋宅,頻頻缺席晨課,最後竟然連月試也不放在心上。說到此處,幾個年長的書生都搖頭嘆息。顯然對當年這個同窗的轉變記憶猶新。

崔翊晨聽罷暗自蹙眉,指節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叩。這消息與湖州親友所述判若兩人——彼處眾人皆道,謝謹桓臨行前是個安靜本分,讀書刻苦,待人接物溫和有禮的少年。豈料在杭州同窗眼中,竟然成了個紈絝浪蕩子。如此天差地別,倒像那內向少年初離家門,驟然見錢塘繁華,一時迷失了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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