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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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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縱是他沈迷宴游,也應該有個引路之人。”崔翊晨思索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在堂內格外清朗,“諸位可知何人與他來往密切?”

眾人聞言又陷入沈默,彼此交換著眼色。終於有個著青灰長衫的書生打破沈寂:“回稟禦史,確有那麽個人,叫張舟川,其父外州為官,雖不知具體官職,但平時用度極是豪奢,此人最精通杭州城裏各玩樂去處,什麽新開的酒肆茶館,隱秘的詩樓,還有……嗯,嗯,無不如數家珍。謝生……”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謝生後常與他結伴出游,學業便漸漸荒疏了。”

崔翊晨輕嘆一聲,取過秦向謄抄的州學名冊細細查看,指尖點著張舟川的名字問道:“這名冊上分明寫著張舟川就家住杭州城內,秦向,你竟沒尋著?”

秦向面露難色,拱手回道:“下官按冊查訪時。發現他家早在九年前就已經遷離杭州。問及坊間鄰裏皆說不知其去向,實在無從查起。”

崔翊晨轉而詢問堂下諸生:“諸位可知道張舟川的下落?”

眾人聞言又交頭接耳起來,半響有人答道,“此人當年在州學時就不住學館,還時常缺課,我等勤學之人,本就與他不甚相熟。”另一人馬上補充道:“他後來漸漸就不來學堂了,我等也未在意,至於他家是否搬離杭州,何事搬離,我們更是不知。”

這回答讓崔翊晨眉頭緊鎖,這一謝謹桓曾經最親近的同窗線索至此又斷。他揮手示意眾人退下,獨自在堂上翻閱名冊沈思。上午的陽光斜斜照進廳堂,將他背影拉得修長。案幾上的茶盞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喝。

正思索間,忽聽堂門“吱呀”輕響,方才那群學生中一個身著褪色灰布袍的男子躡足而入。那人看著已近不惑,身形瘦小,面有菜色,進門後先謹慎地合上門扉,這才趨步上前,向崔翊晨深深一揖。

崔翊晨擡眼問道:“怎麽,可是落了什麽東西?”

“不,不是……”男子搓著手,神色局促,額角滲出細汗,“崔禦史,小的……小的還有些關於謝謹桓的事要稟報。”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愈發低了:“只是……不知能否討些賞錢……”

崔翊晨微微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他太明白這些窮書生的處境——十年寒窗卻仕途無望,為五鬥米折腰也是常事。他從袖中排出幾枚銅錢,隨意往案上一推:“說吧,值多少給多少。”

那書生見案上的銅錢,神色頓時活絡了幾分。他左右張望一番,壓低嗓音道:“小的記得很清楚,謝謹桓與張舟川廝混熟絡後,兩人時常混跡秦樓楚館。那張舟川每每回到州學,還要在眾人面前炫耀,說得是那個繪聲繪色……”他搓了搓手指,眼中閃著一絲狡黠的光,"禦史大人若真想知道謝謹桓那會兒的心思行止,倒不如去問問當年伺候過他們的姑娘,只怕比我們這些普通同窗知道的還更真切些。"

"秦樓楚館?"崔翊晨眉頭一皺,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他心中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謝家堂兄又添了幾分失望。方才聽眾人說謝品桓後來耽於享樂,他已然隱約猜到幾分,但此時真真切切聽到這般不堪行徑,仍覺得心頭一陣發悶。這哪裏還是父親姐姐們口中懂事的好孩子?哪裏還是春雨中贈簪定情的癡心少年?若將這些事帶回湖州,告知那些將他視若珍寶的親人們,該作何感想?

崔翊晨強自按捺心緒,追問道:“那你可知他們常去的是哪家館子?”

那書生訕訕一笑,後退半步:“大人說笑了,小的當年窮得連筆墨錢都要精打細算,哪知道這些風月場的門兒往哪兒開啊!張舟川和謝謹桓可都是富貴公子,和我們不一樣……”話道此處,他偷眼去看崔翊晨的臉色,貌似問不出更多賞錢,便識趣地閉了嘴。

崔翊晨知道再問無益,從桌上取出一吊銅錢遞了過去。待書生走後,他獨自站在窗前,快正午的春光明媚溫存,崔翊晨卻覺得身上毫無暖意。

時近正午,韋刺史遣人來請崔翊晨用膳。席間,崔翊晨仍沈浸在方才所得的線索中——如今,唯有尋訪當年與謝謹桓相熟的青樓女子這一條路了。他執箸不動,暗自思忖:男女若有過肌膚之親,所知隱情自然比尋常同窗更為多。

“崔禦史?崔禦史?”韋一堂見客人神思不屬,連喚了兩聲試圖打破這沈悶的氣氛。

崔翊晨猛然回神,歉然道:“失禮了,韋刺史。”他略作遲疑,還是開口問道,“韋刺史久居杭州,可知城中富家子弟多往哪些青樓酒肆消遣?”

韋一堂聞言一怔,手中筷子停在半空:“崔禦史初到杭州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中滿是詫異。

崔翊晨不欲多做解釋,只淡然一笑:“有些案情需去這類地方打聽。”

“富家公子們常去的所在……”韋一堂放下筷子,撫須沈思片刻,“如今杭州城裏,昌樂坊一帶的秦樓楚館最得他們青睞。”

“昌樂坊?此坊在何處?”

韋一堂臉上浮現了然的笑意:“就在慶春門附近。”說著為崔翊晨添了勺羹湯,“禦史先安心用完午膳,等會兒我讓秦參軍陪您走一趟便是。昌樂坊一帶歡娛場館頗多,您一個外鄉人沒人帶著,怕事要多費周折。”

飯後,秦向穿著司法參軍官服來見崔翊晨。額上還帶著細汗,顯然一路疾走而來。他站在廊下,局促地撓了撓頭,支吾道:“聽韋刺史說,要我帶禦史去那個……那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用手往遠處比劃了一下。

“對,去青樓。”崔翊晨已換了一身月白色織錦狐裘袍,正對著銅鏡整理腰間的銀絲蹀躞帶,領口露出的銀鼠風毛,襯得他面如冠玉,他轉過身來,將秦向上下打量一番,笑說:“你就打算穿這身去?”

秦向一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官服,頓時會意:“下官愚鈍,這就回去換……”

“不必了。”崔翊晨從屏風上取下一套早已準備好的鴉青色暗紋緞袍,“我這套也是臨時讓韋刺史去成衣鋪子借來的。據說昌樂坊裏的那些歡娛場所,穿得太寒酸連門都不好意思進去。”

兩人一路往昌樂坊行去,街市漸漸熱鬧起來,時不時傳出猜拳行令的喧鬧聲。“這裏是杭州富人們尋樂之地,不止青樓,酒肆茶館賭坊都有。有的店專做鹽商生意,有的多攬絲綢客,也算是生意人訊息交換中心。”秦向正說著,一個穿金戴銀的富商摟著歌姬的纖腰醉醺醺走來,差點撞上,他急急讓開,被那女子濃重的脂粉香熏得連打兩個噴嚏。

轉過鼓樓,就是昌樂坊,彩樓林立現於眼前。各家都掛著喜慶的燈籠,有掛紅燈籠的,還有掛琉璃燈的。崔翊晨前後環顧一圈,粗粗一數,周圍就有四五家頗氣派的青樓。“公子,咱們……您看去哪家?”秦向看著結結巴巴問道。

崔翊晨瞇眼打量著:“你看呢?哪家合適?”

“醉仙樓進出的人最多,”秦向指著最左邊那家,“但多是商賈客。”

崔翊晨搖搖頭,目光移向正對自己那家,“凝春閣如何?”

這時恰好幾個錦衣少年醉醺醺從凝春閣出來,面紅耳赤,嘴兀自嘟囔著胡話。秦向皺眉:“怕裏面多是酒客。”

崔翊晨頜首,突然註意到最右側一家“沁芳樓”。門面不如其他幾家張揚,但朱漆描金的門樓上懸著的是十二連珠琉璃燈,門口還掛著“琴棋書畫”的木牌。

“就這家了。”崔翊晨整了整衣領讀著木牌上的字:“琴棋書畫!讀書人應會來此處,姑娘們想必也與眾不同。”

走到門前,卻見一個龜奴剛攔住了幾個衣著略顯寒酸的書生:“幾位相公,今兒雅間都訂滿了……”這邊話還沒說完,他轉頭看見崔翊晨二人走近,立刻堆起笑迎上來:“二位爺,頭一回來?我來帶路,我來帶路,這邊兒請……”說著掀起厚重的棉簾。

崔翊晨跟著進去時,身後被攔住的那個書生憤懣地嘟囔:“這狗腿子龜公,只敬羅衣不敬人!”

兩人踏入沁芳樓,迎面撲來一陣暖香,堂內四角擺著鎏金熏籠,銀絲炭燒得正旺,與外頭春寒料峭恍若兩個世界。這裏不見長安常見的胡姬,姑娘們穿著考究的夾棉刺繡錦襖,賓客三三兩兩,或聽曲或飲酒,處處可聞吳儂軟語的絲竹唱曲聲。他環顧四周,試圖揣想當年謝謹桓與張舟川會在此間如何取樂,卻發現自己對這等風月場所實在陌生,竟無從想象。

“你去把管事的叫來。”他低聲對秦向道。

不多時。秦向引著位體態婀娜的婦人過來,那婦人裹著件狐裘滾邊的錦緞比甲,臉上敷著時興的“飛霞妝”,胭脂暈染得恰到好處,走起路來腰肢輕搖,偏生臉透著股蠟像般的僵色,叫人辨不清年歲。

“這位是沁芳樓的蘇嬤嬤。”秦向介紹道。

崔翊晨開門見山:“勞煩嬤嬤將店裏二十六七到三十五六的姑娘都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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