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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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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卯時未過,謝品言已立在老宅廳中。因為兩家本是兄弟,謝家老宅和謝品言家的宅子相似處頗多。譬如廳內楹聯都是同一幅。現在龜裂楹聯“東山霧隱”四字上已被纏上了白布,阿福正往香案上鋪素錦。忽聞門環響動,沈晴提著一盒子的貢品來了。

“苦誠法師說辰時三刻便到。”他一進來便高聲說道。見阿福已在布置佛堂,沈晴也開始忙碌,從博古架中取下鎏金香爐端正擺在倒置的牌位前,然後放置貢品。

謝品言走了過來,沈晴又道:“小舅舅,我只找到兩個原謝府的壯仆,我怕不夠,其中一個說會帶弟弟來。”

“好吧,他們何時會到,有否帶拆屋工具。”謝品言摸了摸牌位,“謝謹桓”三個漆金字還是他昨晚剛寫的。

“嗯。應該比僧人晚到兩三刻,工具之事我都吩咐過了。”

辰時三刻,九襲僧袍迤邐轉過坊墻準時到了謝宅,謝品言矗立門邊恭迎,沈晴介紹為首的黑袍僧人便是苦誠法師。

“這法師,好生年輕。”謝品言心道,他原以為謝家交好已久的醫僧是位老者,卻不想眼前這位不過而立之年的模樣,面容清俊,若不是光潔頂門上的剃度戒疤看似舊疤,倒像仍在埋首科舉的書生。他身後八位褐袍老僧明顯年長不少,最高齡一位僧人走在中間,白眉及腮,法相莊嚴。僧眾低眉斂目,目不斜視穿過廳堂,木魚聲混著鐵引磬響聲參差不齊似藏著某種韻律。

謝品言行合十禮目送僧人們魚貫入宅,不知怎地,他有種異樣的感覺。但哪裏不對,又一下子說不出來。

九名僧人到了前廳即擺開法器和蒲團。苦誠法師立於倒置的靈位前,手中鎏金錫杖輕叩青磚,杖頭九環震顫如珠落玉盤。白眉老僧垂首敲響引磬,眾僧人開始跪坐蒲團,低吟“地藏經”。謝品言抱拳立於前廳門口,冷眼瞧了會僧人誦經,此時阿福急急進來報:“少爺,沈少爺請的夥計來了。”

“我出去看看。”一旁的沈晴聽聞,忙和阿福又去門口接人。

未幾,他就帶著三個壯仆立於院中,謝品言看了一眼這幾人帶的工具,暗暗搖頭,這些撬棍,鐵鎬均銹跡斑斑,刃口也鈍,也就能鏟鏟青苔,“這些家什怎麽拆得了梁柱?”

“倉促間只尋得這些….”沈晴踹了踹歪斜的木夯,榫頭處“吱呀”作響,“去年秋天發大水漫了庫房,好些器械後來都銹了。”

“那就先試試吧。阿福你帶路。”謝品言說道,眾人拔道去了書屋。

謝謹桓的遺體,發現那日晚上就被謝品言,沈晴和阿福,一起搬到了閨閣樓上,書屋現在是一片雷擊後椽柱傾頹的模樣。謝品言讓仆人在門外等,自己撩起袍角跨過正廳門檻查看,朽木門檻應聲斷裂。進得屋內,今次是白日便看得格外清楚——多處屋頂已經漏空能見天日,除了西廂雜物庫房,塾廳,東廂謝謹桓舊榻和書桌上都散有各種褪色詩箋和書籍,還有些小不值錢的擺件。

他走了一圈,退出屋子,同沈晴說:“我們從東廂開始,逐屋搜撿。阿福,你將我們搜出的書冊和擺件,全部放至閨樓底廂。”又轉頭對三個家丁喝道:“我們搜檢書屋時,你們不許入內。未查過的地方更不能擅動。待搜檢完畢我們會告知你們,方能進入拆屋。聽懂沒?”三個家丁連忙點頭。

盡管謝品言和沈晴查得很細,不過書屋畢竟只剩些雜物,沒到午飯時間,二人便搜撿完了全部屋子。沈晴和阿福就將東西搬至閨樓。謝品言則在書屋旁監督工人拆屋。

看了一會兒,他便皺起眉頭,這三個粗使仆役應以前也沒做過類似活計,胡亂敲打梁柱,豁口的鐵釬在朽木上刮出刺耳聲響。沒過多久,他們用的鐵鎬,夯杵已斷了兩把,還有一個家丁生銹的鐵鍬不知怎地被卡在墻縫裏拔不出來。謝品言的臉色已微顯慍容,三人中年長的那個漢子見狀連忙抹汗賠笑:“謝公子,這夥計……”

此時沈晴提著幾個食盒跨過瓦礫堆,走到謝品言身邊,問道:“幹得怎麽樣了?我家送來了一堆食盒,其中齋飯已給師父們送去了,這些是我們吃的。”

謝品言蹙眉道:“你自己看看。”

沈晴看這一地狼藉,也頗為歉疚:“小舅舅,那你說該……”

“你給他們一吊錢,叫他們自己去市集買稱手的工具再來幹活。”謝品言一甩袖子轉身幾乎不想看這幾個仆役,心知他們根本就是為了賺這工錢,撒謊自己能幹這活才來的,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沒過三刻,這三個仆役再入院時,不但扛著新緞的鐵鎬撬棍,身後還跟著兩名精壯漢子。年長的家丁撓撓頭後頸,對謝品言彎腰行禮道:“謝公子,我們想了想,我們活是幹得真不怎麽樣。這倆是鐵匠鋪的夥計,他們幹這活熟,就讓他們和我們一塊兒幹吧。他們說工錢不貴。”說罷,他轉頭和新來的那兩個精壯漢子示意,那倆漢子連聲說不貴,不貴。年長漢子轉頭又問沈晴,“沈少爺,能先給個午飯吃,行不?”

謝品言有些無奈,他本想這事自家熟人做完就算了,誰知道還是讓外人進來了。但人既已經來了,也只能如此。

新來的兩個漢子果然是熟手,他們領頭幹活快了不少。暮色將近時,五個漢子幾乎已將書屋拆光,只是拆得滿地狼藉,各式木梁,木板和雕花窗欞,橫七豎八,淩亂堆在書屋前的空地上,有些還被戳進了離空地很近的泥潭裏。謝品言踢開腳邊半截門檔子,邊看邊皺眉:“晴兒,你說這些廢木料怎麽辦好?”

“小舅舅莫急,“沈晴正數著給這幾個仆役的工錢,聞言擡頭笑道。”等用晚膳時,我們再商量吧,” 說著他將銅錢塞進其中一個鐵匠夥計黧黑的手心,笑著道,“今日我們能把這破屋子全拆了,已是萬幸。”

“好吧,那我們再檢查下,仔細瞅瞅他們拆下的東西裏,有無須帶走的。如無有,就回前廳去看那班和尚們法事做得怎麽樣了。”謝品言環顧四周道。

五人走後,三人繼續在書屋原址查看,那兩個鐵匠忽又折返。皮膚黑的那個興沖沖對謝品言說:“公子,我們在外面遇到附近一些窮鄰居,說你們家書屋蓋的時候,他們來看過,用的都是不錯的木料,現在你們都拆了,若廢木料用不上,他們可以搬走去蓋豬圈。再不行,曬曬幹以後可以當柴火燒嘛。我看你們剛才也糾結這些東西怎麽處理,這不剛好嘛?”

謝品言心知,越來越多外人進老宅不是好事,畢竟閨閣還藏著一具屍體呢。但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氣把尾巴掃掉,不過好在他自己全程盯著,便說:“好,不過至多只能進來三個人,同他們講,那些廢木頭,無論好壞,統統都搬走,不要他們錢。別好的木頭搬走,差的還堆在這裏,亂糟糟的,我們以後還得再找人清理。”

“好好好,我去和他們說。”那兩個鐵匠又殷勤的答應。

謝品言示意沈晴一起跟出去看看,壓低嗓子吩咐道:“你隨他們去看看,面相和善講話客氣可以進來。面相不好的別放進來”。沈晴點點頭。

不一會,沈晴領著三個漢子進來,年歲都不小了,雖說是湖州城裏人,衣著打扮與農人無異,看來確是做勞苦活計為生的窮人。這三人有帶著繩子的,有帶鐵絲的,還推了兩輛獨輪車。謝品言想,他們倒也周到,工具齊全,今日若把這些廢木料搬幹凈也好。

殘陽斜照下,這三個人幹活麻利,綁的綁,推的推,一個時辰不到,除了戳到泥潭裏那些木料,其他木頭幾乎被搬了個幹凈。沈晴見這三人打算推走地上最後一捆木料,上前擋住去路:“哎,我說你們不能就那麽走了,泥潭裏還有好些廢木頭,剛才你們不是答應無論好壞統統搬走麽?”

謝品言一旁點頭:“嗯,這些陷在泥裏的木頭也得得清了,這樣往後你家可以恢覆池塘。”他轉頭對三個漢子說,“你們若言而無信,我們就把鐵匠叫來,你們方才搬的那些木頭就算送他們了。”

三個漢子相互看了眼,年長的連忙打圓場道:“搬搬搬,公子莫急,答應的自然做好。”那年輕喚作阿四的矮壯漢子,便率先走到泥潭旁攥著麻繩套紮插在泥漿裏的那些木料。這活其實也不難,無非力氣比捆紮平地上的木料更累些,更臟些。不一會兒,三人身上便都沾滿泥點。

未幾,只剩下不多幾根木料還在泥裏,沈晴在一旁說:“算了,天不早了,你們把長的木料拽出來就行了,短的別管了。”

忽地那個叫阿四的漢子"咦"了一聲:"祁哥,這根椽子看著挺細的怎的恁般沈?"他黧黑的膀子繃緊如弓弦,麻繩在朽木上勒出寸許深痕。年長的叫祁哥的漢子啐了口唾沫:"定是勾著池底沈石了,換三股繩!"三人試了不同發力角度,最後終於把木頭拉出來,不,應該說提拽了起來。

此時夕陽已落山,黃昏最後的光芒也是灰黃色,眾人並未帶燈,周遭人和物都蒙著一種混沌不清的感覺。謝品言走到這幾個漢子旁,發現三人從咕咚冒泡的腐泥裏踉蹌拽出的這根椽木,椽尾竟拖著團模糊的黑影,像是掛著什麽東西。他忙道:“咦,這木頭尾部好像有什麽?你們拉得小心一點。”。

漢子們答應了一聲,小心翼翼的拉著,不過如此拉動速度變慢,木尾部原本掛著的有重物反而掉了下去。木椽頭部微微翹了翹。謝品言問:“是不是什麽東西又掉進泥潭了?”

“嗯,像是塊石頭。現在輕了不少。”祁哥說道。

“可我瞧著尾巴上還掛著什麽啊,慢點,慢點拉。”謝品言盯著木頭說。

昏黃光暈下,那根木椽連同後面被掛著的東西被提到了眼前。謝品言終於看清後面的東西,激靈得汗毛豎起——竟然又是一具屍體,屍身皮膚如同被鞣皺的褐色皮紙,面皮緊貼頭骨也皮革化,十指如枯枝搬蜷曲,眼窩處凹陷成兩個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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