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來發幾枝(五)

關燈
春來發幾枝(五)

捆在龍身上的銀絲漸漸散開。宵明倏地覺著身上一輕,鉆心的疼痛也消停了。

她低頭朝竹林看去,見赤水女子獻輕輕擡手,意識到什麽。

想來是赤水顧及到銀絲會上到她,才松了強壓。

赤水女子獻的聲音破空而上,傳至她耳邊,聽起來十分淡漠:“我只對他動手,你不必如此。”

宵明低頭撫上血跡斑斑的龍鱗,嗤笑出聲:“堂堂的赤水上神,受皇帝之命下凡止雨,助應龍殺蚩尤。大戰過後,你卻同應龍一樣,無法重返九天,只能居於大地。你身居如此豐功偉績,本應受人敬仰。但你身懷“降旱”的神性,所以只要你居住在何處,何處便四季幹旱,寸草不生——你便四處不受待見!蕓蕓眾生不再道你是拯救蒼生的天女,只盼你兜兜轉轉去向她處!你便沒有質疑過麽?”

赤水女子獻怔然,似是疑惑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仙竟知曉自己的遭遇。

宵明看著竹林下方的烏合之眾,繼而朗聲言道:“同樣是遭受這樣不公的待遇,為何你便忍得?你還要讓旁人也忍得?”

餘甲急道:“師祖,此女妖言惑眾,切莫聽她多言!”

赤水女子獻沒有動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宵明冷聲道:“秦國有奸賊迷惑國君,栽贓陷害淩雲殿下為通敵的奸細。實則不然,淩雲殿下為人清正,從未與賊寇有共謀之舉。在過去的一旬裏未曾靠近邊境半步。淩雲府上搜來的鐵證也根本沒有經過淩雲殿下之手。如若上神不信,去牢獄裏走一遭,查驗書信之下的意識便知,究竟是淩雲殿下有通敵之罪,還是有居心叵測之人要扳倒淩雲殿下,以及二殿下。”

“上神也是被質疑、誤解,為世道所不容之人,想來最是能明白這種感受。宵明修為不及上神半分,自是不敢在上神面前造次。但此事人命關天,還望上神手下留情,再給葉長照一個機會。”

黑龍微不可察地輕顫睫毛,龍尾輕晃,不經意地蹭上宵明的腳踝。

宵明對他無聲道:放心,我必帶你出去。

黑龍朝她揚起龍角,眼裏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似是在確認什麽。

片刻間,宵明就被一陣溫柔的風送至竹林之中。

她站定後,回頭找尋葉長照的身影。

他儼然恢覆了人身。雖說他的外袍被鮮血浸濕了,但玄色下卻看不太出來。只是衣料叫銀絲撕破了許多條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多謝上神手下留情。”他的聲音略顯嘶啞。

赤水女子獻悠悠轉身,策馬朝竹林外去:“廷尉,將他們帶回秦國。我要見見秦國君。”

“可是——上神!”餘甲方才還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這下卻有些慌了。

赤水女子獻卻充耳不聞,只身前去。

見狀如此,司馬傾雲也掉轉馬頭,隨赤水而去。

宵明一時間神情恍惚。

司馬傾雲倒不像是索命來的。她更像是個旁觀者,仿佛今日拿不拿下葉長照都與她無關。

餘甲朝宵明的方向恨恨一摔馬鞭,命令身後的精兵道:“將這三人押走!回國都!看他們能高興多久!”

“讓開!本殿下會走!”秦治響推開精兵,走至她與葉長照身邊。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神情覆雜:“原來你是天上下來的神仙。恕在下先前有眼無珠,沒能認出來。”

他面向宵明,鄭重作揖道:“多謝仙君搭救。”

宵明心裏卻隱隱升起些許擔憂,語氣凝重:“別謝得太早。我總覺著沒那麽簡單。”

正說著,她身旁忽地傳來沈沈的撞擊聲。

“長照!”秦治響更快反應過來,連忙將葉長照扶住。

宵明急忙伸過一只手,探向葉長照的額頭。

她心頭直叫不好——這龍體溫好涼。

她又探向他的脈象,眉頭愈發緊鎖。

赤水女子獻的法力非同一般。僅僅是這般纖細的銀絲就能滲入肌膚三分。好在她剛俯身下來,銀絲就松開了,否則她也會身受重傷。

葉長照嘴角泛白,額間已然滲出汗水。

宵明扶住他的身子,朝秦治響道:“你且扶住他,我去喚人。”

她很快便來到隊伍的最前方,急道:“快停下!他狀況不太好!他需要療傷!”

餘甲面上本就不悅,聽她一說,更是臉臭:“死在這裏更好。”

赤水女子獻朝後方瞥了一眼,悠悠放慢韁繩,示意隊伍停下:“停一刻鐘。”

她翻身下馬,顧自靠在一塊巨石旁坐下。

餘甲攥緊韁繩,神色不滿:“上神,他皮子厚,耽誤不了多久。咱們還是別誤了時辰為好。”

司馬傾雲始終沒有出聲,此刻卻突兀開口:“廷尉,總歸國君也給了我們七日的時限。現下不過三日,快些回城,也還剩下一日。就聽上神的罷,你說呢?”

餘甲回頭對上她審視的目光,噤若寒蟬。

宵明亦是沒有想到,司馬傾雲竟會幫葉長照說話。她舒了口氣,作揖謝道:“多謝赤水上神,大將軍。”

赤水上神已閉眼寐了,沒有回答她。

司馬傾雲則是冷哼一聲,背過身去:“本將只是不想疑犯死在路上,回去交不了差。”

餘甲咬牙切齒,忿忿不平地瞪了宵明一眼,憋出四個字:“停下歇息。”

*

宵明回到葉長照身邊,憑空取來細細流水,輕輕灌註在他外露的傷口上。

金黃的光輝將他溫柔地包裹在水源之中,屏蔽了周遭所有喧鬧聲。

葉長照面色漸漸恢覆了氣血,呼吸也平緩了許多。

秦治響見宵明停下動作,忙湊來詢問道:“仙君,長照的傷勢如何?”

宵明語氣凝重:“若是平常的傷,他早就能恢覆了。但這些傷都是赤水上神下的手,恐是需要一些時日才能恢覆完全。”

秦治響急得直跺腳:“那該如何是好!待回到國都,長照若都還未恢覆,該如何應對牢裏的刑法!我聽說餘甲那狗賊私藏了不少刑具,瘆人得緊!哎,當初我們就該再躲遠些的!”

宵明覺著意外。

她沒想到二殿下對葉長照的情誼如此深重。換做是旁人,面對如此情形,真不一定還會站在葉長照身邊。

先前他悄悄前往獄中搭救葉長照,她還能理解。畢竟他也只是悄悄行事,即便是被發現,再悄悄溜走就是了,也不至於引火燒身。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他明知葉長照是國君點名要的疑犯,自己又與他一處。再怎麽想,他最好的脫身其中的方式便是——站在葉長照的對立面,佯裝自己是被葉長照挾持於此,再上演一場苦情戲被秦國人救回。

如此,他便能繼續回秦國做他瀟灑自在的二殿下。

思及此,宵明看向秦治響的眼神都變了些。

她不由升起一股敬意:“葉長照有你這麽個摯友,此生也無憾了。”

葉長照忽地咳嗽出聲。

“宵明……仙君,靈相。”

秦治響嚇得扶住他:“你快別說話了。”

*

因著葉長照需療傷的緣故,隊伍於半路上又耽擱了些時辰。

待折返回宮殿,已是次日醜時。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打更人的聲音在宮外徘徊,燭火拉長了宮燈的影子。

餘甲本就心情不佳,見前路被打更人擋住更是不悅:“別擋道!”

打更人連忙惶恐讓開,為這一隊人開路。

不過,走了一個打更人,又來了更多人。

宵明瞇起眼,遠遠瞧前看去——有一架高頂玉鈴輦車自宮廊西側緩緩前來,左右有兩列人馬護送,像是什麽尊貴的人物。

隊首一人駐足,恭謹作揖行禮:“大將軍,廷尉,這般巧,你們也才回宮。”

司馬傾雲好笑道:“今夜宮裏挺熱鬧。李長使,你這一趟到回來得及時。”

李長使正色道:“國君之令,不敢怠慢。只是將軍與廷尉此行如此晚回宮,是作何?”

司馬傾雲沒有回他。

她有意無意地朝葉長照的方向看去,笑得莫名,又勒馬另一個方向去了,不再與他們為伍。

餘留李長使與身後的信使們面面相覷。

餘甲冷哼一聲:“長使,恐怕你這一趟是白跑了。葉長照作奸犯科,勾結葉國餘孽通敵魏國,罪大惡極!國君令我們將之帶回,擇日處刑!”

赤水女子獻淡淡糾正:“暫且是帶回宮察看。”

餘甲聲音弱了些,但仍神色不改,恨恨地盯著葉長照。

李長使不由大驚失色,周圍的信使們也都亂了分寸。——“這!竟出了這樣的事!可是臨月公主此番前來,是要商議同淩雲殿下定下的親事的……這,這可如何是好?”

餘甲嗤笑道:“所以我說,長使,你們一行人恐是白跑了。”

宵明與秦治響聽得一清二楚,忙看向身側的葉長照。

秦治響上下打量他的兄弟,滿臉不可置信道:“長照,你可知此事!為何我卻不知曉?”

葉長照氣息尚且有些微弱,靈力還未恢覆完全。他面色蒼白,眼底瞧不出什麽情緒。

“嗯,我知曉。”

宵明一直沈默著。此刻她卻覺著自己身形不大穩。

臨月是齊城的三公主。國君有意許配她與葉長照的婚事,可是想早日將葉長照趕出秦國?

若沒有被汙蔑,他是否早就在為這樁婚事準備了?

她心裏無端生出一種怪異的難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