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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發幾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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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發幾枝(六)

一只纖纖玉手輕輕掀開輦車的簾子,一女子微微探出身來。

女子的聲音宛若珠落玉盤,極其清冽:“大將軍,廷尉。”

宵明呼吸一滯——這聲音……

難道?

她忙擡頭看去,卻因離得有些遠,看不清晰那人的容貌。

不過不需她前去探尋,這女子朝她與葉長照的方向來了。

她輕言開口:“二殿下,淩雲殿下。許久不見。”

秦治響眉頭緊鎖,並未搭話。葉長照也偏過頭去,不知在想什麽。

宵明恍若未聞,再也無法關註周遭的景象,眼裏只有這位女子。

她與此人,已有許多年未見了。

她似乎聞到昔日裏燭光袖口好聞的玲瓏香氣,雖不大明顯,卻足以令她註意到。

滿腔道不完的言語一時間堵在她胸口,始終無法道出。

“阿姊……”

女子經過她身側,腳步一頓,揚聲道:“姑娘認識本公主?”

她連忙尋了個話頭搪塞了過去:“不,不曾。只是見公主美若天仙,不禁失了神。”

女子好笑道:“你這姑娘說話倒是有趣。”

言畢,她便不再將目光投向宵明,只是去

宵明悄悄探尋她的神識,心中了然。

神識微弱,氣息尚在。

燭光為何不在天牢,會在人界?

宵明指尖微顫,差些身形不穩。

她猛地想起燭光飛升仙君前夕,曾消失過一段時日。那段日子裏,寢殿裏總是不見燭光的身影。

約莫過了半旬有餘,燭光才回來。

燭光一回來,她也不著急去見,只將自己關在寢殿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是不去見阿姊。

她惱阿姊又拋下她,出遠門也不提前招呼她一聲。

最終還是燭光前來,頗為無奈地同她解釋,自己是下凡歷劫去了。

宵明坐不住了,立馬湊至她身邊,東瞅瞅西瞅瞅:“歷劫?你何時下凡的?在何處?遇見了什麽事?可沒受傷罷?”

燭光卻神情怪異,對此番下凡避之不談。她罕見地收斂笑意,滿臉嚴肅道:“宵明,日後不管發生何事,你定要將自己的安危放在前面。”

之後不論她再怎麽旁敲側擊,阿姊都不肯再多言了。

料想是歷劫兇險異常,阿姊不願她趟這趟混水。

再之後,她為了追趕上阿姊的步伐,日夜修行,很快也飛升仙君,能與阿姊一道四處掌燈。日日都忙得緊。

她便也不再將這事放心上了。

可見目前這女子,宵明忽地回想起這件陳年舊事。

難不成,阿姊那次歷劫,是在這個觀旬之境中?

宵明眉間微凝。

若是如此,她定要護阿姊周全。

燭光由燈燭所化,仙身不穩,若是想要飛升,必要下凡歷劫。

她卻是不同。她由燈芯而化,阿姊飛升成功後,她便能從中受益,加快修行。自阿姊飛升後,她修為也隨之大漲,不過一月有餘便飛升仙君了。

這般看來,她倒是比阿姊幸運得多。

只是……

她後來同司命閑聊才知,燭光那番下凡歷劫屬實兇險,差些便就要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她長舒一口氣,只覺後怕——幸而阿姊有驚無險地回來了。

宵明看著眼前人,心中五味雜陳。

阿姊的歷劫竟是叫她碰上了。聽司命星君所言,阿姊的歷劫並不順利。

她定要護阿姊周全,助阿姊成功飛升。

正想著,秦治響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他面色難看,冷聲道:“此時來作甚,真叫人難堪。”

齊翎玉眉毛一挑,無辜地眨眨眼:“秦國的二殿下可是不歡迎我來?”

秦治響則別過頭去,冷哼一聲,並不搭話。

齊翎玉繼而嘆氣,似是很傷神的模樣,說的話卻是令宵明驚心動魄:“秦國若是不歡迎本公主,那就請將齊國送來的贅禮給還回來。我父王若是知曉我此行受委屈了,定要興師動眾來收拾你。”

贅禮?

原來秦國君同齊王商量的所謂婚事,是叫葉長照入贅去齊國?

葉長照於他的用處,除了當二位殿下的幼時玩伴,就是被當作兩國交好的工具麽?

齊國強盛,秦國遠不及之。

雖說秦國有鎮國大將軍的緣故,秦國七年收割荊州,秦國八年又打下寧州,但秦國仍不敢貿然朝北攻堅——便是北部有齊國坐鎮的原因。

五年前秦尋的命都差些落在齊王齊名手裏,他自是不敢再吃這苦。

秦國人心知肚明,他們擴張疆土,最多也就是在荊國、寧州、雲城,魏國這些周遭的城池了。再朝北走,他們撈不到半分好處。

秦治響自是也知曉其中利害,本不欲與她多言。但聽了她挑釁之言,還是氣得青筋四起,咬牙切齒:“縱使臨月公主是齊王的掌上明珠,本殿下也是秦國的殿下,容不得你欺辱我們秦國人!”

齊翎玉好似沒聽明白他的話,淡淡道:“哦?秦國人?本公主怎麽記得,他不是你們秦國人,反倒是葉國人呢?況且,本公主只是前來下聘,談何欺辱一說?”

宵明心頭隱隱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境中的阿姊同現實中的阿姊性情全然不同。她的阿姊說起話來,向來是讓人舒服的,不會這般不饒人。

她也從未見過阿姊面上有這樣的神情。

秦治響揚起手,恨聲道:“你——!本殿下勸你不要——”

他的手卻沒能落下,堪堪停在半空中。

是被宵明攔下了。

她心裏藏著事,神色不大自然,只低聲道:“二殿下,別叫人落下話柄。”

秦治響不敢置信地看向她,眼裏似是在質問她,為何要護臨月公主?

宵明不敢對上他的目光,佯裝自個真是為他考慮,不想他落人話柄。

其實她心裏門清:她只是下意識地想保護她。

即便現下的阿姊與尋常不同——她也無法容忍他人傷她。

葉長照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緊了。他眼神微閃,看向宵明的目光有些異樣,卻沒有說什麽。

齊翎玉上下打量宵明,眼裏浮起些許探究之意:“二殿下,你這婢女還挺識相。”

秦治響咬牙切齒道:“我哪裏有能耐,叫仙君做我的婢女。”

看樣子,他是認為宵明胳膊肘朝外拐,給她方才這一攔記上仇了。

“仙君?”齊翎玉意外道。

她再次上下打量宵明,語氣輕佻:“天上來的仙君?這是聽聞本公主要來秦國下聘,特意下凡來道喜的麽?”

宵明簡直不敢看秦治響與葉長照,直冒冷汗:“公主莫要打趣我。我只是長照的朋友。”

齊翎玉若有所思點點頭,對她也並無恭敬之色。

看來她對神靈並無敬畏之心——也對,齊王之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不懼神靈也是很正常的事。

燭光在歷劫時不會有任何記憶。這脾性變化巨大,也是無法避免的事。

只是苦了宵明了。

她壓根招架不住這樣的阿姊。

在這般情形下,她若再克制不住同齊翎玉搭話,倒顯得她真是胳膊肘朝外拐了。

她悄悄與齊翎玉拉開一段距離,朝葉長照的方向挪了挪,表明自己還是同他們一夥的。

秦治響瞧也不瞧她,仿佛認定她是個叛徒了。

他正色擋在葉長照身前,餘光瞟向他,似是擔心他會受到傷害。

齊翎玉根本不正眼瞧秦治響,顧自繞過他,走向葉長照。

她面上浮起些許關懷之色,看上去很是擔心他:“長照,你受傷了?傷勢可嚴重否?”

葉長照略微退後一步,語氣疏離:“不礙事。臨月公主風塵仆仆而來,長照卻無法接待公主。”

齊翎玉戲謔笑道:“長照,我以為你已經清楚了。五年前,秦國君在齊國作客,說允我挑一個殿下作婿。那時我便選了你。你可知為何?”

葉長照低垂著眼眸,無甚感情道:“長照不知。”

齊翎玉揚聲道:“在本公主眼裏,大殿下、二殿下都不及你,你又何必假意謙虛?同本公主回齊國,在那裏你沒了束縛,更能大施拳腳。”

她不懷好意地瞟秦治響一眼,話裏話外都是在彎酸秦國的王室。

“齊翎玉,你什麽意思?”秦治響面色更加難看。

李長使適時擋在他們之間,訕笑道:“公主,夜色已深,我們不如進宮安置後,再作安排罷。”

他見齊翎玉心情不佳,掂量著言語,又道:“公主既來了秦國,日後想找淩雲殿下敘舊,有的是機會。今日公主同殿下們風塵仆仆的,勞累了身子就不好了。”

齊翎玉收斂了些倨傲的神色,懶懶開口:“既然長使都開口了,我們走。”

兩隊人簇擁著輦車,朝宮內的方向去了。

餘甲忿忿開口:“可算把這齊國的大佛送進去了。我們也走!把殿下和葉長照看好了!”

宵明跟在葉長照身後,刻意跟他保持一段距離。

她只道阿姊在境中性情大變,未曾想她還能幹出強搶……民男的活?

真真是令她沒有想到。

若對象是其他任何一位男子便罷了,她二話不說就為她阿姊討來。

只是這對象偏偏是葉長照——她的搭檔從淵。

她再看向葉長照的目光裏,儼然多了些許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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