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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發幾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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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發幾枝(四)

宵明深思熟慮,且一番琢磨後,認真道:“你說過,過去你認識的司馬傾雲是我,如今遇見的宵明仙君也是我。你在我心中,亦是如此。你至始至終都是一個人。你既是我認識的從淵,也是阿昭,長照。過去是,未來也會一直是。你只需相信——我自始至終都是你的搭檔,絕不會害你。”

葉長照眼裏有若隱若現的光芒在閃爍。

良久,他輕輕開口,像是怕驚擾了誰,聲音極小:“只是搭檔麽?”

宵明錯愕,未曾料到他會如此問,一時楞住。

如若不是搭檔……他們還能是何幹系?

她不由回想起與司命的對話。

[此境一開,宿主能觀天命,即日後的情形。如此一來,一些有情人避開了禍事,便有可能化幹戈為玉帛,再續前緣。]

[可神明幹預凡人命格,是否有違天道呢?]

[不會,我只勾選了些符合天道規律,能被幹預的對象。他們命不至此,還有被拯救的餘地。我的神獸歸終會在天界坐陣,仙君你到那時只用為這些人開啟觀旬之境便好。]

那兩塊刻著宿主名字的玉牌忽地浮現在她腦海裏,但她下意識地選擇視而不見。

宵明色厲內荏道:“那是自然!難不成,你又想跑路?”

“怎會。”他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情愫。

氣氛略顯尷尬。

幸而秦治響非常及時地出現。

“二位好興致。起這麽早。”他伸展雙臂,很是舒爽地打了個哈欠。

葉長照悠悠坐下沏茶:“靈相,尋你的人快來了。你不迎接迎接?”

秦治響嗤笑道:“不也是尋你的人?說的好像你能置身事外。宵姑娘,你認識他的時候,他也說風涼話嗎?”

宵明在一旁不動聲色地點點頭,連帶著方才些許旖旎也消散了。

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他累個不行,走上兩步就要尋個酒肆歇息。同他搭檔,她沒少被氣死。

也不知他幼時怎能如此乖巧。

他若一直是阿昭,便好了。

此時,竹林外倏地傳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像是踏破竹林的結界朝這裏奔來,刮起一陣狂風,夾雜著竹葉與塵土。

葉長照像是料到自己設下的結界會被破除,也不驚慌。

他悠悠起身:“我們的客人來了。”

一女子身披紅袍,騎著半人高的駿馬走在最前。餘廷尉騎著馬緊隨其後。三隊精兵從竹林深處浩浩蕩蕩趕來,很快將這個小院圍得水洩不通。

女子眼底沒有什麽感情,只轉身朝餘廷尉道:“廷尉,就是這三人?”

餘廷尉瞇起眼睛,糾正道:“是那兩男子。至於這女人……不知是何來歷,勞煩你一起拿下罷。”

她微微頷首:“是。”

宵明心想,餘廷尉還挺尊敬此人的。想來能找到從淵這龍的老巢,也少不了她幫忙的幹系。

此人是何方神聖?

女子的面紗被風不經意間吹起,流露出半截姣好的面容。

待宵明看清後,不由驚呼出聲——“赤水,女子獻?”

她記憶裏的赤水女子獻是巫相的朋友。那時的她已幾乎泯滅了神性,化為了一個常人。

可在此境中,離上古時代不過百年,她恐怕還有神性。

最致命的是——現下的赤水女子獻,根本不認識她們。饒是她修煉三百年,加上從淵不知多少年的修為,估計也難以抵擋一個上古神族的氣力。

宵明恨得牙癢癢,秦國一個小小的廷尉,如何能請動這一尊大佛?

赤水女子獻微微側過頭,朝宵明投來一道視線:“你認得我?”

宵明連忙滿臉堆笑道:“其實罷,咱倆在另一個國度……交情還不錯呢。

見她面上毫無反應,宵明不死心地又添上一句:“興許你認得巫相麽?他也是在下的好友。”

巫相那老不死的也是活了很久了,說不定她認得他呢。

赤水女子獻終於有了點反應。她若有所思,道:“我同他確實交好。餘甲要的是這兩人,與你無關。既然你是巫相的友人,我便不為難你。你且走罷。”

宵明拔腿就想跑:“得嘞。”

不待她走出幾步,就察覺自己身後叫兩道涼悠悠的視線纏住,只好悻悻停住。

“還以為宵姑娘要將我們忘了呢。”秦治響涼颼颼的聲音從宵明身後傳來,“這人什麽來路?弄得你如此緊張。”

葉長照看到來人,面色凝重:“靈相,宵姑娘也是有緣由的。此人是上古的神族,赤水女子獻。也不知餘廷尉何等能耐,能請她來捉我。”

餘甲冷笑道:“赤水師祖願意幫我,是我的榮幸。至於你能否活著看見明日的太陽,就看你的本事了!”

宵明心中了然,原來女子獻是他的師祖。只是女子獻也太不分青紅皂白了些。此人說什麽,她都輕信?

她忍不住反諷道:“廷尉,上神不知秦國情形,你就如此蒙騙她麽?”

餘甲看也不看她,神情倨傲。

“總之,我奉秦國君之命,前來捉拿歹人,安然帶回二殿下。擋我者——只有思路一條!”

竹林裏霎時陷入一片寂靜。

葉長照忽地笑了,在這份寂靜中顯得格格不入。

“原來,是國君要我的命。”他語氣平淡,“可惜,長照這條命,是將軍給的。即便是拿,也得將軍拿去。”

言畢,他有意無意地朝宵明掃去一線隱晦的眼神。

宵明佯裝沒有看見。

唔,他應是在說司馬傾雲罷。

“你這話可算數?”

一道高揚又冰冷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頓時吸引了宵明的目光。她心中一震——司馬傾雲,怎地也趕來了?

方才葉長照才提及將軍,將軍此刻就坐在鐵騎上,手持韁繩,悠悠朝此處駛來。

宵明驀地轉頭看向葉長照,面色不由生出一絲擔心。

若只有這些個人,她尚且還能想想法子,同他們逃離赤水女子獻的攻勢。

但司馬傾雲卻來了。

看來她對葉長照是當真動了殺心。

宵明不禁苦惱——究竟要如何,才能讓葉長照與司馬傾雲都活著離開這竹林呢?

觀旬之境已開,宿主二人都得存活下來,儀式才能算作成功。

她怕就怕司馬傾雲要同葉長照拼命,最終兩敗俱傷。那便有些難做了。

葉長照佇立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來人,卻沒有言語。

餘廷尉以為他是怕了,得意地放聲大笑:“你的恩人親自來索你的命,難不成,你還要抵賴?”

葉長照解釋道:“那倒不是。只是……廷尉興許是誤會了,她並非我的恩人。”

司馬傾雲高昂著頭,遠遠看去只能看見她面上的陰影,瞧不見什麽神色。

她對此充耳不聞,冷聲道:“本將軍確非你的恩人。但這不妨礙本將軍今日來見證你的死期。”

葉長照聲音染上一縷不易察覺的苦澀:“師父的墳……可安葬好了?”

“你沒資格問他。”司馬傾雲別過頭,聲音更為冷淡。

宵明大驚失色——難不成,在境外出了什麽變數,巽城喪命了?

她正胡思亂想之際,便又聽司馬傾雲冷冷道:“若不是替你求情,他又豈會被歹人所害?”

宵明回想起那與她並肩作戰一年半載,與她共談戰事的巽城副將,不由黯然神傷。

赤水女子獻、司馬傾雲、餘廷尉,以及三隊精兵儼然將竹林層層圍住,擺出一副今日必定要取葉長照命的架勢。

司馬傾雲看見宵明佇立在一旁,仿佛楞了一瞬,但又淡淡轉過目光,沒有多餘的反應。

宵明知曉她認出了自己,只是懶得同她言語罷了。

也是,曾共享過一個身體的人,怎會認不出彼此呢?

秦治響始終保持著沈默,此時看到眼前的情形,面上也凝重起來:“長照,我只知你嘴賤,得罪過不少人。未曾想你竟能得罪如此多人?”

宵明腳底一趔趄。

都何時了,二殿下還不忘同他拌嘴。

真真是革命友誼。

葉長照苦笑道:“靈相,危難當頭,你別打趣我來。長照這條命竟如此值錢,能勞煩如此多尊大佛惦記,真是折煞我也。”

他正色向前一步,作揖道:“小輩拜見赤水上神。還請上神不吝賜教。”

*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葉長照已現了原身。

赤水女子獻並非等閑之輩。他必得全力應對。

通身黝黑的蛟龍高高揚起晶瑩的龍角,盤旋在竹林上方,纏繞著一團飄渺的雲,時不時有血滴下,落在眾人腳邊。

蛟龍沒有哀嚎,只是一聲不吭地生生受著赤水女子獻的攻勢。

他身上不知何時叫金絲纏住,動彈不得。銀絲宛如無形的利刃,狠狠纏繞著龍身,若非湊近了看,都看不清這些銀絲。

三個回合下來,龍身上原本墨黑得發亮的鱗片漸漸失去了光輝,愈來愈多的鮮血浸入龍鱗的縫隙之中,顯得極為瘆人。

秦治響沖到餘甲面前,又張望另一頭的赤水上神,焦急道:“你不就要帶我回去麽!本殿下同你們走便是了!休要這般折磨長照!”

宵明看著奄奄一息的蛟龍,心頭未知的地界不由一顫。

這種感受,同先前她在七羽村看見從淵重傷後一般,甚至還要愈加難受。

她攥緊拳頭,做好了隨時沖上去的準備。

黑龍悶哼一聲,雖然聲音極低,還是叫她看見了。她終是忍不住放開周身的靈力,即刻祭出流光——“雲蒸霞蔚!”

竹林的上方,除了正受非人折磨的蛟龍,倏地又多了一女仙的身影。

女仙衣著明黃開衫與金絲長羅裙,腰掛金環,面容姣好。她眉間淩厲,面上凝重。周身的金光施展開來,將重傷的黑龍溫柔地籠罩在一個封閉的結界中。

葉長照身上錯落的銀絲卻沒有減輕氣力,仍有狠命纏繞之意。

宵明眼看著他越發受不住,下意識地俯下身,擁上龍身。

一時間,銀絲也蔓延上她的肌膚。

她的手臂上霎時滲出鮮艷欲滴的血液,在雪白膚色的襯托下顯得更令人心驚膽戰。

黑龍察覺自己的疼痛少了些許,微微揚起龍角,睜開半掩的眼眸。

宵明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從淵。

他眼中一掃往日的多情與戲謔,只有止不住的哀傷。

似乎還有心疼,抑或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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