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赤石生欒(二)

關燈
赤石生欒(二)

*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她身下響起。

……身下?

宵明急忙睜眼,發現周圍盡是雲層。

白雲皚皚,幾裏開外好幾處天縫,灑下不均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在雲層中,依稀看見一條長長的河流,色彩艷麗,如同新生的太陽,光暈蜿蜒在河岸的各個角落,滋生著那片土地。河流中斷似乎有一顆玄珠,散發著耀眼的光輝,讓遠在天邊的她都能瞧見。

宵明頓感欣慰。這般看來,有易國還是在綿臣的帶領下順利遷徙了。

從淵人呢?剛剛她還聽見他的聲音呢。

她掙紮著站起身,重心卻有些不穩——怎麽地基在晃動?

下方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站穩了,小心掉下去哦。”

她聞聲低頭,悟了。

怪不得從淵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原來他化身原形了。

墨黑的龍鱗在陽光下幽微閃爍,龍角像是玻璃做的一般,晶瑩剔透。

還挺好看的。

但要和那廝放蕩不羈的形象聯想到一起,她又不覺得有多好看了。

不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宵明顧自坐下來,質疑道:“你沒事化成原形幹嘛?當人當累了?”

從淵打趣道:“當當龍也不錯,還能載你呢。”

“講人話。”

“方才走水了,我看西側七千裏外有一大片平原,適合居住,就將那些平民送走了。”

她面色古怪,嘀咕道:“沒想到你還挺好心的。”

“得宵明妹妹謬讚,”黑龍眼角微微上挑,龍身向左輕輕打了個旋:“在下生來心腸就很好。”

這廝龍尾都要得意到十萬八千裏了。

她立刻掐了這個話頭:“我們現在去哪裏?”

“妹妹又忘了。”

宵明沒好氣盯他一眼:“少來,我記得咱們之前喝過了。別以為我忘記了。”

“那妹妹還記得喝酒前我們聊了什麽嗎?”

宵明正要回嘴“別啰裏啰唆”,突然看見前方山峰隱隱,濃霧纏繞。她倏地摸出那兩塊玉佩。

一枚顯示【寶山-巫相】;一枚仍只有單字,且看不清字樣。

原來他們要去完成另一樁任務了。

她看著眼前的雲霧越發厚重,狐疑問他:“你確定是這個方向?”

黑龍飛行得很平穩,聽她質疑自己,也不惱,笑道:“在下不過喝了幾盞,醉得應是沒有妹妹厲害,方向還是分得清的。”

宵明嘟囔道:“是就是,話這麽多。”

*

約莫濃霧漸微,已至侵晨。一人一龍抵達一灘碧綠的水池。

從淵悠悠化為人形,輕輕彈走身上的灰塵。

宵明靜靜地看著他,忽地提議:“其實我們這一路可以禦劍的。這樣你就不用馱著我了,省得我身上的灰塵落你身上。”

從淵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啞然失笑:“沒有沒有,妹妹身上自是沒有灰塵的。在下只是不太習慣在別的池子裏沐浴。”

她不以為意:“你說的倒好聽。”

又後知後覺道:“沐浴?如此冰的水,我瘋了不成?”

少頃,鱗片微弱閃著紫黑光的龍尾在晶瑩的水下若隱若現。從淵背著池邊,閉著眼小憩。

宵明才不願同他一塊沐浴,只在一旁遠遠坐著。

但坐著坐著,她百無聊賴,竟心升出一絲詭異的心悸,想扭過頭去看看。

她裝作不經意間瞟向某龍的方向,瞧見一尊白花花的背影,還有背肌此起彼伏的紋路。

她便悠悠想起那些話本子裏描述的美男子,“積石如玉,列松如翠,朗艷獨絕,世無其二”。從淵倒算不上“世無其二”這般讓人沈淪的絕世男子。但遠觀其背,卻有醉玉頹山之感——其也醉,巍峨若玉山之將崩。

若非是這臭龍過於花心,四處留情,想必也是個不錯的郎君。冥界當是有很多人鐘意他吧?

正想著,一道含著笑意的聲響不高不低從那頭傳來。

“宵明妹妹在那裏看什麽呢?既這般好奇,為何不一同來沐浴?身子也要爽利些。”

宵明旋即扭過身去,不再看他。

臭龍,誰的皮能像你的那般抗凍。

*

方圓百裏,人跡罕至。放眼望去,只有低低的雜草和枯黃的敗枝。

神獸歸終在天界為他們指引方向。最後的指引便是這片山脈了。

難不成巫相真就在居住在此地?

未免也太荒涼了些。

目前看來,這汪冰涼的小池,都是這帶唯一的生機了。

一塊渾身雪白的影子悄悄進入宵明的視線,又在三十米外的堆堪堪停住,將頭埋在前肢下,匍匐在地,偽裝此處無鹿。

她定眼一看,原來是一匹膽小的白鹿,眼睛圓而濕潤,模樣十分溫順。她細細琢磨著,意識到什麽。

“臭龍,別洗了,快出來!你洗的這池子怕不是人家喝水的地兒。”

從淵不明所以:“嗯?”

見狀,他凝個決穿好衣,和宵明一快隱身佇立池邊。

*

白鹿前肢仍伏在地面上,微微擡起頭,粽黑的眼眸十分靈動。

它見池子裏無人,後肢倏地蹬地而起,兩三下就躍到池子邊,“咕嚕咕嚕”舔著水面。

不知它是否很久未飲水了,一邊埋頭飲水一邊搖頭晃腦的,很是滿意。

才過幾息,它的小腹便鼓鼓的了,竟還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好喝,咪西,好喝。”

[你有沒有聽見什麽東西在說話。] 宵明給從淵傳音。

[我似乎也聽見了。] 答案是肯定的。

[那你還楞著作甚。]

[宵明妹妹,在下不是你的苦力。]

[你也是獸,和獸族自是聊得來些。你去。]

從淵見她飛來一記眼色,頓時明白宵明的耐心有限。遂不情不願不聲不響回到池邊:“小鹿,喝得還開心不?”

“咪西!”白鹿被冷不丁的聲音嚇了一大跳,旋即向後蹬腿,踢起一小圈飛石。

他樂笑了:“你這小鹿還挺有趣。”

白鹿立刻將頭伏地,後腿直蹬土地,渾身都繃緊了,一臉戒備。

“咪西小鹿,你知道這寶山,該往何處走嗎?”從淵蹲下身,笑著問它:“別緊張。我倆就是途徑此處,想去寶山找個人罷了,並無惡意。興許你認識一個叫巫相的人嗎?”

見白鹿仍不願擡頭,從淵嘆了一口氣,從兜裏掏出一根肉條,佯裝若無其事般向空中拋了拋。

咪西小鹿對之興致頗高,微微露出半只眼睛,繼而試探性地伸出右前腿,準備趁其不備一舉拿下美味肉條。

從淵見狀,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將肉條遞給它。

半晌後,兩人一鹿,聚在一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已經到寶山了?”

“咪西,好吃……沒錯。但我不能輕易透露巫大人的動向,除非……咪西。”白鹿嚼得正有勁,無暇搭理他們。

宵明急問:“除非什麽?”

“除非你們再給我三根,咪西……不,十根肉條。”

她二話不說,向從淵攤開手。

見好久沒有接著肉條,她不滿擡眉道:“條呢?”

從淵一臉抱歉,小聲同她對口型“沒了”。

真是沒個省心的。

宵明面色郝然,輕咳兩聲,蹲在白鹿旁邊,同它打商量:“小鹿,我們沒有十根肉條了。要不你先告訴我們,下回我們再來此處,便給你帶一百根肉條。”

白鹿眼睛咕嚕咕嚕打轉,思索了番,冷不丁冒一句,差點驚呆宵明從淵二人:“你長得好看。咪西……那我要你做我娘子!”

“你這咪西小鹿!瞅著膽子還沒我的拳頭大,竟這般好色!”宵明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

不等她拳頭掄過來,從淵已將白鹿拎到一邊,斂了笑意,苦口婆心教育它:“她住天上,你住地上。而且她是仙子,你是咪西小鹿。你們都不是一個人種,如何能做配呢?若是你想其他的小鹿,我倒是可以下次給你帶七八只美鹿,供你挑選。上至七色鹿,下至山野小鹿,我都能給你尋來。”

白鹿噗嗤一聲笑了,像是奸計得逞般,嘲弄道:“咪西。我就知道,你們倆關系不簡單。你這麽不想她當我的娘子,是不是喜歡她?”

從淵楞了瞬,一時間沒有搭話。

宵明自然是沒有將這話茬放在心上,反倒是逮住話頭旁敲側擊:“咪西小鹿,天南地北,遇見就是緣分。既是有緣人,我便送你個鈴鐺,抵你的肉幹,如何?你就告訴我們罷。”

她說罷就從腰間解下個金鈴,化了根金絲細繩,輕輕掛在白鹿脖間。

想來腰間這一串鈴鐺,自化形以來就一直跟著她。每過一歲便會自動增多一個。她殿裏還有的是,也沒啥稀奇的,就是好看。

“好罷,那我便告訴你們。其實這裏便是寶山的鹹泉。咪西我是這一方土地的守護神。西王母派我來此地,贈一泉池水,護一方安寧。從此地出發,南行二百步,便能看見一片青林。巫大人就住在那裏。”

言畢,它正巧吃完最後一截肉幹,意猶未盡道:“咪西,真好吃。下回你們再來這,記得多給我帶點。我還要捎給我朋友們。”

“好,沒問題!那我們便走了。”

宵明辨明方向,走出幾步,發現龍還未跟上,便趕緊喚他:“從淵,還楞著作甚,走了。”

他似是回過神來,局促應了聲:“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