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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石生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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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石生欒(三)

宵明明從未覺得行程上這般安靜過。

從鹹泉出來一百米,這蛟龍一直沈默著。罕見的很。

她心頭納悶,被調戲的是她,又不是他。為何到頭來卻像是他受了極大委屈一般?

她憋不住一肚子的疑問,轉頭便想同他說道說道,卻端端撞進他的眼,一片澄澈的漆黑,像深夜裏遠離月色的黑潭。她難得失語。

從淵望著她,罕見地沈默,最終開口:“我大約知道欒生在何處了。宵明,不如我們就此分開,你去尋巫相,我去尋欒?”

她敏銳地捕捉到他言談之中對她稱呼的變化,還有語氣的變化。

他喚她宵明,不是宵明妹妹。

相較以前正經多了

回想起最初一同執行觀旬儀式時,宵明曾提議,他倆一人尋一個宿主,自是快得多——卻被從淵一票否決。

那時他振振有詞,“我同宵明妹妹在一塊,才有幹勁。若是各自行動,依我這冥界懶模的行頭,恐怕才會拖累妹妹。”

想來也不無道理。若不將他時時綁在身旁,令他取了玉佩去,無影無蹤瀟灑自在,誰還同她一塊開境呢?急求功德的是她,不是他。料想他是不將觀境一事放在心上的。

為了早日執行完任務,獲得十萬功德,她便應了。

今日倒是奇了。他怎地破天荒提議分道而行?

但宵明絕非是會挽留的人。

她移開視線,佯裝若無其事道:“那自是好的。若無你同行,我還快些呢。”

言畢,她順勢從袖口取來那塊帶單字的玉佩,遞給他:“那你拿著這塊去尋她吧,切記別弄丟了,別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若是耽擱了入境,有你好果子吃。”

從淵接過玉佩,良久未發一言。

他臨走前道:“你且在寶山等我。不出五日,我便來尋你,一同開境。”

宵明面色毫無波瀾,心底卻不知為何有些空落落的。她表示讚同:“那是最好了。”

**

寶山青林。

日過侵晨,群鳥在林子上頭盤旋,一圈飛過又是一圈,叫人眼花繚亂。

南行二百米,宵明終於尋得此處。

一路走來,身側不似往常般鬧騰,靜謐了許多。她一時間還略微不大適應。但心底那道莫名的情愫,卻是摸不透。

倒是奇了。她一向不喜那臭龍油嘴滑舌的勁道,為何現在竟總浮現出他臨走前刻意與她拉開距離的景象?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但又覺著這情愫似曾相識,在何處出現過。

就像是有一整支隊伍的白蟻,悄悄鉆入她的身體,想要進一步滲透她的五臟六腑,刺痛得緊。

許是長久奔波,幾日未得歇息,有些勞累了罷。

她不願多想。

倏地,林裏似乎有動靜。她趕緊尋了給暗處退在一旁,小心觀察。

原來青林裏有兩人起了爭執。青白兩色各執一方,互不相讓。青色攻勢俞烈,白色巋然不動。

赤水女子獻拍猛地桌而起:“多年不見,你還是這般討人嫌。我就該聽巫姑的,少來跟你說這些。”

巫相無視青衣女子的怒火,仍端端坐在藤椅上,一副有臉無皮的無賴樣。

“女子獻,你也不是第一日認識我。如若我就是不從,你到如何?”

赤水女子獻氣得七竅生煙:”若你仍執意要為湯王做事,那日後我也幫不得你了。你莫告訴我你不知曉王亥和方山百谷的事。上甲微是什麽貨色?你還敢同他打交道?我念你也是百谷的恩人,就好生勸誡你一次,莫要再同他往來。”

宵明在三十米開外的陰影蹲著,聽得不大清晰,依稀捕捉到“女子獻”“上甲微”“同他交道”的字眼。

又見青衣女子抽劍而出欲與白衣男子開架,好不熱鬧。

赤水女子獻?

她早年間曾聽聞此人的名號。

此人曾是名曰魃的天女,受皇帝之命下凡止雨,助應龍殺蚩尤。

大戰過後,魃同應龍一樣,無法重返九天,只能居於大地。按照常理來說,身居如此豐功偉績的天女,應受人敬仰。

但事實並非如此。她身懷“降旱”的神性,只要她居住在何處,何處便四季幹旱,寸草不生,因而便四處不受待見。

百姓苦不堪言,便上達天聽,求黃帝高擡貴手,令天女去其他地界。

“神北上!”

魃就此上不能回天,下不能入地,最終孤身一人,於赤水之北徘徊,化名為赤水女子獻。

她的神性也日漸消散——如今就是個凡人罷了。

宵明初聞這段史料時,不禁為其黯然神傷。但這些千塵過往,皆只有她們遠在紅塵之外的人才知曉。神族化為人族,早已不具神性,自是也不會再記得這些事。

她也必不得在人族面前提起,畢竟這有違綱常。

而那位男子,那該就是傳聞中軟硬不吃、一根筋的巫相了。

傳聞中他雖說脾氣古怪,但心腸也不壞,偶爾也會做出些常人難以理解的事。方山百谷遇難,他那會不也算是雪中送炭了嗎?

只是為何他會同那壞事做盡的上甲微淪為一丘之貉?

即使她還未和巫相正式碰面,登時也同女子獻一般嫌惡他了。

不過……想著獄中等著她搭救的阿姊,她決定豁出去了。

於是赤水女子獻同巫相正爭鋒相對時,就見一位衣明黃衫裳的姑娘,面色古怪地走向他們,真真完全忽視水生火熱的戰況。

只見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掏出玉佩,“啪”一聲拍在石桌上,擺明了想速戰速決,直奔主題:“敢問你是否是巫相?我是自天界而來的宵明仙君,替司命星君來人間開啟觀旬之境。若你二人方便,請允許我講明開境的原委。”

宵明這一通輸出,令青衣白衣二人楞在原地。

未等巫相反應過來,赤水女子獻先他一步放下劍,欣喜開口:“我知曉你,宵明仙君。我與方山百谷的谷主,遺玉,交情深厚。你興許也認識。”

宵明這才看清她右腕上戴著的玲瓏端玉。

這種端玉只有中原皇親國戚才能擁有,興許是從前為神時期留下的吧。

赤水女子獻面露感激之色,向宵明深深作了一揖:“我要替遺玉,乃至方山百谷上下五百谷民,謝謝仙君!多虧仙君那時給遺玉的那枚玉佩,才讓遺玉入境,逃脫一劫。”

宵明呼吸一滯,繼而是偌大的歡喜,登時忘卻方才因從淵離去無端生出的怪異情愫,對巫相為上甲微做事的不滿——心頭的所有愁雲倏地煙消雲散。

她心底還有一個疑慮。

“那有易國是否尚存?有易國民和谷民們,如今身在何處?”

赤水女子獻笑道:“仙君不必擔心,在河伯的護送下,他們如今已遷徙至赤水以北,距我居住的鐘山不足千裏。諒上甲微有天大的本事,也斷不敢橫跨我們鐘山一族,南下赤水,殺下搖民國。”

宵明不明所以:“搖民國?”

“有易遷徙後,便換了國姓。遺玉同綿臣喜結連理,共建搖民。她倆還想著請二位仙君前去婚宴呢。不曾想你們早早便離開了。”

她瞧瞧宵明身後,疑惑道:“仙君,為何只有你一人?還有那位從淵仙君呢?”

宵明怔住,現下只覺難以解釋,郝然道:“想必他是在我這處受了什麽委屈,不願再同我一道則個……請你替我們向他們二人轉達一番賀詞——願搖民國日益興盛,再無災禍!”

赤水女子獻便不再追問從淵的去向,只是鄭重作揖:“一定!”

巫相在一旁聽得雲裏霧裏,終是憋不住了,詢問道:“有人管管我嗎?仙君,聽你方才的意思,難不成我近日將有災禍?”

宵明一往神海查驗,發現確有一萬功德到賬,欣喜不能,幾欲於赤水女子獻這報喜人結拜,差些便忘了要事。

經此人一提醒,才反應過來。

她輕叩石桌,指指那枚玉佩,道:“事不宜遲,我便長話短說了。巫相,你不久後,很可能會死去。如若你願相信我,請將這枚玉佩防止枕邊。它能讓你與另一人都提前看見之後的光景,如此一來可助你們避開禍事。這也是我為何趕來見你的緣故。”

須臾,宵明便同赤水女子獻齊齊朝巫相橫眉冷對。

這人竟是軟硬不吃,楞是只認死理。

“哼!不管如何,我既不知事態的始末,怎地可能要將自己的命運寄托於一枚來歷不明的玉佩?”

赤水女子獻捶胸頓足,痛心疾首道:“你這人——真真無可救藥!我都同你說道確有這個儀式,到巧不巧仙君正好來此地搭救你,你還有甚不明朗的?”

巫相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固執地轉過身,連正眼瞧一眼桌上的玉也不願意。

這般固執,倒讓宵明回想起那個雨林,遺玉也是這般,不願輕信於她。

遺玉怎會忍心綿臣為她踏入渾水,萬劫不覆?她將自己永生束縛在谷主之位,一來是避開王亥,二來便是不會讓綿臣知曉真相,而為之拼命。

畢竟有易國之於上甲微的勢力,無異於螳螂擋車。

宵明仔細琢磨一番,便能理解她那時所想了。

但她現下難以理解,既然赤水女子獻也算是半個觀旬儀式的知情人,巫相為何還是不願配合她開境?

便真要“一根筋”到如此地步,人生就此一回,也甘當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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