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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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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十)

正是朝時,晨光透過屋檐照射出一個溫柔的弧度,像是將有易王殿輕輕籠罩在金光之中,不受寒風的侵襲。有易的子民也在晨光中挨家挨戶醒來,開始一日的勞作。

七八個大漢聚集在王殿殿前,等待他們的國君帶領他們一起修築防洪堤壩。他們大多數人一臉疲憊,全身青一塊紫一塊,一看便是幾日沒休息好了。

大漢們等得有些焦灼了,便派了個大膽的,前去問侍衛國君何時才能出來。

綿臣卻遲遲沒有出殿。他讓侍衛下去傳話,叫他們回去休息,今日不去修築工事了。

聽著殿外吵吵嚷嚷的聲音漸漸散去,他走出內殿,一直走在城墻邊。

天已拂曉,黎明百姓熙熙攘攘,在大街小巷穿梭,熱情地叫賣著自家的糧食、針織衣物。有幾個很顯眼的小布丁跌跌絆絆,從酒巷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嬉戲打鬧。

他註視著窗柩外輪廓變得模糊的朝陽,還在想著方才觀旬之境中的結局,不自覺已攥緊了拳頭,久久未發一言。

本以為憑有易的兵力,至少還能撐住子民逃難幾日。未曾想上甲微拉攏了河伯的軍隊,半日就攻破了城門。

從城門到有易王殿,一路都是燒殺劫掠、屍橫遍野。

他貴為一國之君,卻被押在城門之上。

他向下看去,滿目都是子民的鮮血,每一片鮮紅都深深刺痛著他的眼,讓他回想起那日父王病逝,留給他最後的遺囑。

一定要好好護著有易。無論發生什麽事,有易存,你存。

下一句沒有來得及交代,父王便沒了生氣,約莫便是:有易亡,你亡。

頭顱落地的最後一眼,血花迸濺之中,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躲在城墻外的樹蔭下,正驚慌失措地看向他的方向。

是遺玉。她應是遣送完畢方山百谷的子民,悄悄回來尋他了。

還不快走!在這裏尋他做什麽!他吶喊——“快走”!但已無濟於事,很快他便頭顱落地。

這一次她赴約了,來有易城門尋他。但他卻只能引頸就戮,毫無尊嚴。

*

倏地,殿外有些動靜。

綿臣回過神來,向前看去。二人從遠處城墻外禦劍而來,穩穩落在殿前,恍若神仙下凡。

“我便同你說快些,你瞅,他都出境了。”那女子一身明黃絳紗衫,腰掛金環,面色不悅。

她身後的男子正仔細梳理著他飄散的紫發,衣袍寬松,很是不羈的模樣。

聞言他擡頭,眉眼顯得有些無辜:“宵明妹妹,不能怪在下。實在是那路上的酒肆實在太誘人,絆住了在下的腿。”

女仙無言以對,悶了半晌,小聲低估道:“我看是那酒肆老板娘的石榴裙絆住了你的腿吧。”

萬年蛟龍臉皮也是真真有萬年那般厚。從淵湊上前來,低頭看著她,一臉幽怨:“天可憐見,宵明妹妹,我可不是這般意志不堅定之人。”

……

看著二人走近,綿臣未曾辨認出他們的身份,只道是天神來訪,就要一拜。

“無需行禮,”從淵忙扶他起身,笑瞇瞇對他道,“我們是前來相助國君的,”

綿臣一時楞住了,倏地想起來什麽,驚呼道,“你們是——之前的卦師!”

*

巳時,拂曉已過,漫天的彩霞悄然飄散,只餘層淡淡的光暈將有易王宮籠罩其中。殿中的幾人神色各異,不知在想些什麽。

年輕的國君背過身去,靜靜看著殿前先王的靈柩。宵明拉著四處張望的從淵在一旁坐下,等候國君指示。

這張供桌儼然有些年頭了,桌腿依稀可見歪歪扭扭的蟲印。桌上端端正正擺著先王的神龕,伴著兩側圓整的香爐,尚且留存著前些日子上的香。

他註視良久,繼而跪下磕了三下頭,從右到左上了三支香。

等他再轉鍋身來看向宵明二人時,目光凜然,似已下定決心。“不瞞二位卦師,本君在觀旬之境中經歷數日,已目睹了有易不久後的結局,心生淒然。不曾想境中一日,境外才過一刻,想必上天是想再給我另一個機會,叫我不要替遺玉擔下弒君之罪!”

從淵饒有興趣笑問他道,“那依國君所見,接下來,要怎樣做才好?”

那語氣活脫脫一個隔岸觀火,不嫌事大的吃瓜群眾。宵明一陣無語。

“但即便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本君想,大概也會作出同樣的決定吧。”綿臣看向殿外飛過的大雁,目光沈沈,“於公,本君不能退。自王亥繼位後,雖是開發了車馬生意,但卻荒淫無度,湯國百姓早已民不聊生。他的爪牙現已伸向了方山百谷,很難保證日後不會再伸向有易國。此時不相助,彼時有易子民也必無退路;於私,我也必不能退。在觀旬之境中,除了目睹了有易的結局,我也知曉了遺玉為何當初會如此。原來那日她並不是沒有來城墻赴約,而是被路過的王亥車隊虜走,之後又被王亥侮辱。”

言於此,綿臣聲音有些沈痛,“我都難以想象,她是何等心如死灰,才決定對外宣布繼承百谷谷主之位!若是我——我那日,能早些到城墻,再快些?必不能叫她三番兩次受王亥如此侮辱!”

“於公於私,本君都應該作出同樣的決定。”

不論古今,宵明就沒見過這麽大義凜然的國君,以至於她都覺著他有些“軸”的地步。

想到她從前掌燈輾轉數國,受天子之邀拜訪高唐廟宇,也曾也觀黎明煙火,算是細細琢磨過好些九五之尊的掌權方式。

其中不乏城府頗深、心狠手辣之徒,寧錯殺三千也不放過一人,絕不會讓自己身陷囫圇。自是也有厭煩朝堂之爭的,留些個親信替其監國,自個攜皇親國戚四處躲懶、花天酒地不務朝政。

前者殺伐果決,令黎明百姓聞風喪膽,不敢造次;後者則招致無數造反之士揭竿而起,要麽即刻土崩瓦解,要麽成功平反,但最終還是殊途同歸——等待下一個王朝的興起。

但綿臣,屬實是一個例外。

宵明不由笑了,上前一步,溫聲道:“國君,我們二人此番前來,除了來看國君是否安全出境,也是來為國君出謀劃策的。”

“此次前來,我們也是有新的消息想要傳達於國君。不知國君是否聽聞過青鸞?她是西王母座下三青鳥其中之一,分管赤水一帶,保佑一方神靈平安。”

綿臣楞了一瞬,轉過頭來,似是沒料到她會突然談及此,疑惑問道:“早聽聞巫族因為青鸞誤食百谷聖果,前去幫忙,而谷主一時心急沒讓巫彭知曉靈山災禍,繼而百谷十巫不再往來。今日閣下談及青鸞,所謂何?”

“有易已遭洪水許久,如今又即將被上甲微聯合河伯攻入,不如換地而居。正好,青鸞這些年一直在悄悄贖罪,又是赤水一帶的神靈,性靈淳樸。在下與其已達成一致,若國君願帶領有易百姓和方山百谷的谷民移居赤水,改國姓,她便能庇佑你們,將那方掩蔽起來不讓上甲微發現。”宵明鄭重其事叮囑道:“就是要快些,越快越好。”

國君沒有答話,只是回看殿前先王的神龕,輕輕拂去桌上的香灰,沈默許久。等他再擡起頭來,眼裏已恢覆了清明。

他面向宵明和從淵,深深作了一揖,誠懇謝道:“本君替有易三千百姓和百谷的谷民們多謝二位。我們素不相識,二位其實沒有緣由搭救。此番遷徙,便將不再回來。但想必二位並非常人,自有來去的神通。日後若有需要綿臣之處,直接前往易水尋我便是。”

從淵理理飄散的紫發,朝他打趣笑道:“國君且安心前去,餘後也要和遺玉姑娘多多保重。”還沒說完,宵明就扯住他的袖子,叫他少言少語。他便噤聲,笑著聳聳肩,看起來有些無辜。

綿臣面上泛起紅暈,又輕輕頷首,便出殿安排遷徙相關事宜去了。

*

約莫午時二刻,他們正欲尋個客棧歇息片刻,卻被一個侍衛忙忙攔住。

“兩位神,神——卦師請留步!”

先前在有易王殿前守衛的青衣侍衛快步跑來,氣喘籲籲道:“終於找著你們了!國君說請二位卦師回王殿一趟,他有要事相商。”

宵明不明所以,問道:“國君還有何事?”

他摸摸腦袋,似乎也不知曉:“小人也不知,但聽起來是很急的事。國君還讓所有有易人都去呢。小人先去坊間傳達旨意了,二位一定記得前去啊!”

言畢他便風風火火跑遠,留下一頭霧水的宵明從淵二人。

與此同時,愈來愈多的人和他們同方向前行,以至於人流也愈發擁擠。看樣子,倒都像是往王殿去的。

四五個高高壯壯的帶刀侍衛正舉著令牌快步擠過來,一邊走一邊反覆吆喝:“國君有令,請所有有易子民立刻前往王殿天壇!國君有令,請所有有易子民立刻前往王殿天壇!大娘先別擺鋪子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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