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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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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十一)

原來不止他們二人,所有的子民都被召喚過去了。

“小心。”從淵眼疾手快把她拉到一邊,一個果蔬攤子的木棚被人群擠得搖搖欲墜,差些就要砸到她。

宵明緩過神來,對他低低說了聲“多謝”。

從淵笑了,低聲道:“別發神,若妹妹在岸上倒也無事,但這要是被大水沖走了,我便只好現原身來尋你了。”

她白他一眼,沒有上心,只道他又在開些惡趣味的玩笑:“原身?又沒有水,你又何苦化成蛟龍來尋我。”

還未說完,宵明倏地感到一種沒來由的冰寒。

她驀地回首,發現天邊已然掀起巨大的水花,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有易卷來。

不過一日綿臣未帶領部下治水,就水災襲來了嗎?

她心底暗驚,這禍事還真真都在有易國周遭徘徊,去一個來一個。

不過他們倒是不打緊,總歸能禦劍飛行。就是這些百姓……

宵明緊蹙著眉頭,正欲說些什麽,忽然被一只溫暖的手掌輕輕抓住手腕,牽引著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他的身影在她前方遮住了大部分光亮,意外顯得很靠譜。

“走,我們去那邊,快一些。”

她心裏嘀咕,關鍵時刻你倒也不會掉鏈子。

就是這手抓著有些痛,仔細辨認,這感覺竟有一種怪異的熟悉。

她遲疑道,“你……”

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聽阿姊說下凡歷劫回到天庭後總會有幾樁遺忘的後發病癥,難道這也是其中一項?

從淵的身影愈加模糊,在光影中不斷發散,以至於和她腦海裏一個模糊的身影越發重合。

她緩緩停下,彎下腰。

“怎麽了,宵明妹妹?”

那個高大的人影蹲下來,關切地看著著她,一雙眼裏浮起些許思量,叫她看不清什麽情緒。

她搖搖頭,推開他伸過來的手:“沒怎麽,我們繼續走。”

從淵在她身後,目光沈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人的驚呼從身後一波一波傳來,且愈加猛烈——“走水了!走水了!快逃啊!”

坊間常年懶得動彈的老人腿腳不便,只能在自家年輕人的攙扶下顫顫巍巍走出家門,有些個約摸著氣急攻心,倒在家門口起不來了,忙推開年輕人,叫他們自個走,不用管他們。

那幾個帶刀侍衛在人群中安撫人心:“大家切莫慌張,年輕的,都攙扶攙扶老人,也別管各家小孩走不走丟了,小孩跑得比誰都快!大家都先往王殿天壇跑!不會有事的!”

**

天壇前,韶光現。

幸而王殿天壇位居有易高處,在此地,人們尚能躲避大水的侵襲。

在宵明的堅持下,從淵不得已換下一身吊兒郎當的陰官行頭,乖乖換上卦師的簡樸衣袍。

因此在周圍聚集的人看來,這就是兩位毫不起眼的卦師,和他們一樣,也在等候國君出來。

等待的時間愈長,殿前的人便愈加慌張,各個翹首期盼,一面焦灼地往殿裏瞧,看國君何時出現,一面賣力呼喊著幾個名字,看自家的老人小孩是否都來了。

一時間,殿外鬧騰得不像樣子,哭的哭,尋人的尋人,嘆氣的嘆氣。

宵明身形不算高挑,穿著灰白的卦袍,甚至略顯纖細,以至於被身邊穿梭的小孩擠來擠去。

從淵本就高大,倒沒有被推搡的麻煩,但看著她左右有些站不穩,傾身詢問,“要不我們念個決上天去?”

“不可。”她瞅他一眼,頓了頓,站穩了些,道:“你忘了我們之前怎麽約好的?”

他垂頭喪氣,只是繼續環手將她護住:“……不可在反間濫用法術。”

那青衣侍衛從殿中出來,“國君有旨,傳宵卦師、從卦師覲見!”

在眾人的註視下,兩個灰白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勞煩讓一讓。”

天壇藍瓦金頂,楹柱為檀香木,香飄千裏,此刻卻略顯蕭條。

他們三次來到王殿的天壇,第一次是初見綿臣,在殿外等候;第二次是前來進諫,提議遷居;前兩次都是他們自發前來,就是不知這第三次,國君是為何召他們前來?

宵明提步上天壇,遠遠便看見一個墨衣青年駐足於殿內神龕前,背影蕭索。

侍衛走近他,恭敬示意:“國君,人來了。”

他立刻轉身,看是他們二人,長舒一口氣,“宵卦師、從卦師,二位也看見了,天漏了,百姓不安。此時此景,最合適不過下達遷徙旨意。但有易國開立已久,子民幾代生活於此,雖遭幾番大水,卻也不曾真正移居過。本君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二位一定要答應。我知二位有通天之能,定能招引異象,凸顯惡兆。還請二位於天壇問天蔔卦,也好讓有易子民信服遷移之舉。”

言罷,他深作一輯,鄭重其事道:“若他日有綿臣能幫到的地方,綿臣必定盡綿薄之力助之。”

宵明連忙扶起他,道:“國君無需掛懷,小事一樁,從卦師自會助你。”

綿臣再作揖道,面色誠懇:“二位之恩,有易定不會忘記。”

還在左顧右盼觀賞天壇景色的某人回過頭來,迷惘道:“嗯,什麽?”

他小心觀察宵明和綿臣的臉色,一個陰雲密布,一個滿眼信任。

“什麽……事,是我做不了的,盡管包在在下身上。”他微笑道。

從淵閉眼,輕輕念了個決。

他的衣袍霎時隨風飄動,纏著幾縷紫發,愈加奇詭。

頃刻間,風雲變幻,電閃雷鳴。

頗有“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異象。

一道樹幹粗的紫色雷電“轟隆”擊中天壇金頂,頓時楹柱倒塌,散發出一股被焚燒的刺鼻味。雷聲交加,夾雜著疾風驟雨像要沖破每個人的耳膜——“轟隆隆!”

“天,天老爺降罰了!老天老爺啊!”一個老婆子聲音顫抖,看著這天色變化,險些暈倒。

人群中響起嬰兒刺耳的哭聲,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一邊哭一邊哄著他“別哭別哭”。好些小膽的人面色驚懼,也一個個哽咽起來,不知該如何是好。

估摸著反應到位了,從淵呼了口氣,又念了個決,便散去了雷電。

霎時天色恢覆了晴朗。

綿臣朝他輕輕頷首,緩步走出王殿,朝殿外聚集的人群道:“我有易的子民們!我們世世代代居住於此,早已在這片土地紮根。盡管多年遭受旱災,我們也未曾放棄過這裏!但是!大家也看見了,此地卦象兇險,實在不宜久居。本君誠請大家一起向西遷,移居赤水一帶。那裏有神鳥青鸞保佑,我們齊心協力,定能再創一國輝煌!”

殿外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被國君的這番言論鎮住了,一時沒有人回應。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摸摸頭,郝然道:“俺,俺也不懂,但國君對俺們一直都很好!俺跟國君走!”

人群中響起一個又一個讚同的聲音:“我也跟國君走!”“我們都和國君走!”“就是再建一個國都嘛,我們不怕!”

綿臣看著殿外黑壓壓的人群,和一張張堅毅、信任的臉龐,眼眶有些熱。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大家等這場大水落去,便開始收拾家當吧。事不宜遲,我們今晚亥時便西遷!”

**

再次置身於有易坊間,宵明不再感到如初到時的祥和,而是愈發明顯的風起雲湧。就像有一張巨大的、黑壓壓的網籠罩著此地,甚至還在不斷收緊。

但坊間的人們還未察覺,只是窸窸窣窣收拾著包袱,神色有些慌張罷了。

她初化成人形的那幾年,沒有什麽其他的法子,只知道用紙硯畫出個依稀的模樣去尋阿姊,但根本尋不到阿姊的人影。

她又沒有幾個相識的人,又最是沒有耐性,尋上半個月,就已心如死灰。

那時的天就如這般,陰沈沈,不見日月。

都是阿姊常常在她耳邊念叨的話,撐著她一直走下去——“宵明,你就這樣,慢慢來。”雖說她飛升前始終沒能找到她,但卻和她殊途同歸,都飛升成仙。

宵明默默看著檐瓦外飛過的雁群,只覺山雨欲來。

不知有易國和方山百谷是否能平安度過這場浩劫?

觀旬之境又是否能平安作結?

若能一切順利,這一萬功德,便能如願到手了。

便離她求天尊赦免燭光,又近了一步。

但思來想去,沒有親眼見著兩位宿主的結局,她心裏還是不太踏實。

從淵不知何時湊到她身邊,笑道:“宵明妹妹,可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

她腦子裏還在琢磨之後的打算,沒工夫和他探討其他的,只含糊道,“哪裏與你敲下什麽約定,少來炸我。”

從淵像是早有預料,嘆了口氣,“在下便知,宵明妹妹一心撲在觀旬之境上,哪裏還記得同我的約定呢。”

他越發越感傷,還搖起頭來,“罷也,罷也。方才在下已感應到玉佩的異常,本想第一時間與你說來,但此番見妹妹不願搭理我,那我便只好自個去尋下一個宿主了。”

他緩緩擡起腳就要走,只是略顯依依不舍,一步一回頭:“一想到之後的日子沒有宵明妹妹作伴,就好生落寞。”

宵明察覺到什麽,立刻拉住他:“你且站住。”

她隨即將袖中兩塊玉佩取出。

果是有了變化。

玉佩依然光滑如新,不過先前遺玉和綿臣的名字已然消失,此刻赫然浮現出新的字樣。

【寶山-巫相】

另一塊玉佩上也有字樣浮現出來,卻只是一個單字,歪歪扭扭的,甚不清晰。她認不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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