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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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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生搖民(九)

夜深千帳燈。遠處的軍營閃爍著明明滅滅的燈黃,搖曳不停。

才至初秋,時節便已轉涼。宵明在天界時,從不覺得如此寒冷過。

她只記得初化人形的那段時日,嘗嘗找不到合適的衣物,嘗嘗染上風寒。但時隔多年,她也記不太清那時的感覺了,只依稀記得有些狼狽。

今日她見將士不能效忠明主,反倒是因其中利害殘害忠良,她心裏倏地就像結了霜般,連帶著身子也倍覺寒冷。

這個亂世,真該早些結束為好。

有情人不能終將眷屬,君主昏庸無道,百姓不得安寧。

綿臣和遺玉,大概只是這個荒誕朝代的悲哀縮影吧。

正想著,就聽身側傳來一聲笑。

從淵見她一會兒沈思一會兒仰天嘆氣,饒有興趣湊過來,酸她一句。

“宵明妹妹可是有些冷了?”

宵明扭過身去,不想理會他。

他笑得沒心沒肺,又有意無意嘆氣道:“境中結局等綿臣出境也就自然明晰了,咱們幹等著也不是個事。”

……果然他就想著早日溜掉。

她無語凝噎片刻,突然靈光一閃,轉而拉著他就走:“確實也沒必要在這裏耗下去了,我們走。”

從淵卻沒有跟她走,在原地站定久久未動,語焉不詳:“在下不過提了下這個想法,瞧宵明妹妹這架勢,卻是要把在下吃抹幹凈了。”

宵明不明所以,一臉莫名看著他。只見他無奈笑了,輕輕示意她拽著他袖口的手。

她飛快丟掉他的袖子,白他一眼,嘟囔道:“自作多情。”

她看向遠方,雖還有些迷惘,但語氣逐漸堅定起來:“既然司命給我們指路,讓我們來此開啟觀旬之境,那說明一切還有挽救的餘地。”

“我們現在就出境——去赤水造訪青鸞大人,”她笑著看向從淵,眼裏閃爍著耀眼的光彩,神采飛揚:“我方才想起來,青鸞還欠方山百谷一個人情呢,定不會見死不救。”

言畢,宵明便坐下來開始凝氣,瞬間周身浮現淡淡的金光。

從淵一陣怔忪,仿佛透過她在看著誰,已經神游天外。

宵明語氣有些焦急,朝他招手:“你怎麽還不來,快來一同結陣!”

他眼神聚焦回來,失神般笑笑:“沒什麽,只是看著你,想起來一位故友。”

“管你哪位勞什子故友,快下來同我結陣,早日出境辦事!”

他一掃衣袍穩穩坐下,眼裏又帶上了平日裏的笑意:“好,都聽宵明妹妹的。”

藍光與金光交相輝映,柔光泛著微弱的漣漪,將兩人輕輕罩在陣中。

他們很快便結陣完畢,順利出境。

又回到了這片叢林的空地裏——篝火竟然都還有一絲餘熱,可見境中兩日不過境外一瞬。

宵明和從淵不約而同互換一個眼色,心知這會兒綿臣還在殿中,尚未出境。

上甲微也要到後日才勒令河伯發軍,現下兩方安寧,是去造訪青鸞請求支援的最佳時機。

赤水在西南一側,青鸞常年居住於此。他們禦劍便朝西南而去。

“宵明,你方才提及青鸞還欠方山百谷的恩情,是否與巫族有關?”

宵明頷首,表示就是那事。

起因也並不覆雜。全全是某鳥嘴饞所致。

青鸞這個饞嘴的,四處尋果子吃,有日竟誤食谷中聖果方靈,惹得方山百谷地動山搖,谷民死傷慘重。

西王母為了交差,就罰青鸞十年禁食,又把她發放到十萬八千裏開外的赤水一帶,明裏面子上至少過得去。

可方靈是方山千百年來的鎮山之果,這被青鸞吃掉了,頓時百谷地動山搖,再難修覆。

彼時方山百谷谷主還沒有閉關坐陣的能力,又無其他能人可以補缺聖果的空當,只有請求善坐陣作法的靈山十巫幫忙。

巫師一族門徒眾多,以靈山十巫為首,坐落於方山百谷南側,行醫占蔔。十巫和百谷千年來進行藥材交易,交往甚密。

這一聽百谷有難,他們自是千裏迢迢趕來相助。

十巫向來是分區管轄靈山,其他人所管轄的地帶還算安穩,巫彭所處靈山東南處,卻突發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巫彭門徒都來百谷報信了,卻被方山百谷谷主攔下,不想突如其來的消息影響到十巫結陣。

直到三巫坐陣完畢,補全了聖果的空缺,谷主才告訴巫彭他們家遭水淹了。等巫彭急忙趕回靈山時,門徒已死傷大半。

自此巫彭宣布不再與百谷往來,並帶頭斷了百谷的巫族秘術來源。

其他巫師也覺著谷主心思縝密,不願再深交,也以消耗過多、閉關修身為由不再與百谷往來。

說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呢?興許是那時的谷主心急如焚,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或許是巫彭出發前未掃門前雪。但罪魁禍首還是——青鸞那饞嘴。

後來青鸞不再亂饞果子了,偶爾還會悄悄叼些大魚大肉給方山百谷的谷民,和靈山十巫的門徒們。

雖然她一直不願承認,但確實有很多人看見她偷偷摸摸地叼魚到谷民家門前,再偷偷摸摸離開。

想到此,宵明心中感嘆,這難道就是鳥族還債的方式?

從淵慢悠悠禦劍靠近她,幾縷紫發不經意間纏上她的發絲。

他低頭若有所思,小聲嘀咕著什麽。

“可是那也只是與方山百谷有淵源。如今是有易有難,我找不到她會相助的理由。”

宵明不予讚同:“方山百谷和有易國如今也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而且青鸞好歹是一方神靈,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坐視不管。”

從淵楞了一瞬,笑了:“宵明妹妹確是了解在下的。換作是在下,定然不會管這些事。”

她心裏腹誹,你成日就知道瀟灑走一回,哪裏顧得上子民的死活。

走出幾步,她倏地意識到,從淵其實並不相信她的說法,有些不悅:“既然你打心裏不相信我,何必我說跟著我出境時,不假思索便應了。”

他理理飄散的紫發,又擰開酒葫蘆飲了一大口。

聽她這般說,他朗聲大笑:“宵明妹妹,你誤會在下了。我確實不相信青鸞會相助有易,但這並不影響我——始終願意同你走。”

看著他不羈的笑容,宵明眼睛被晃了一瞬。這樣的一幕,她像是在哪見過。

但很快她便回過神來,扭過頭去,不去理會他輕浮的話語。

赤水以青湖為灣,赤地為脊,坐落一匹匹金黃的小山嶺,是個得天獨厚的福澤之地。若在山巔俯瞰,定會看見一望無際的紅譎玓瓅,遠遠閃爍著熒光,像是在給迷途之人指路。

隔著老遠,宵明就聽見一陣響徹無比的鼾聲,在赤水邊的山嶺此起彼伏回蕩著。每響一聲就有一小團黑壓壓的飛鳥驚得躥出山嶺,給整片赤水染上一絲黑色的詭異色彩。

宵明暗想,這大約是青鸞在打鼾吧。

畢竟這裏除了青鸞便沒其他族群居住了,一路上一個人影也無,可謂是荒無人煙。西王母將她的仙使流放到這麽個荒郊野外,倒也真狠心。

越靠近鼾聲,山嶺越高,樹木也越蔥郁。

**

天已至拂曉,一叢叢灌木夾帶著一夜的露水,在高大樺木的庇蔭下褶褶發光。山嶺深處的泥土裏鉆出幾只棕灰色的甲蟲,正興沖沖尋覓食糧,卻不曾想和兩個陌生人打了個照面,頓時嚇得鉆回老巢。

那女子一身淡黃小袖衣衫,腰上掛著小刀,走起路來腰間的金環“將將”作響,神情嚴肅。她身側的男子一路就顯得格外懶散,時不時撩開纏繞在一塊的紫發,左顧右看,時而對飄落的枯葉發表評論,時而笑著和飛過的黃鸝打招呼,如同赤水是他家一般。

正是宵明和從淵兩人。

沒走多久,他們便尋到了青鸞的老巢。果不其然——她還坦著個肚皮躺在叢林裏呼呼大睡呢。

看著這睡姿不堪入目的神鳥大人,宵明心中暗嘆,您這青色的毛羽都散落了一地,真不知是否是就寢前打了個酒拳。若是現在有人想鳩占鵲巢,把您家偷了,都怕是輕而易舉。

“咳,神鳥大人。”她輕輕咳了一聲。

青鸞懶懶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

“青鸞——!著火啦——!”她湊到她耳邊,這一次更加大聲。

不知是不是“火”這個字眼深深刺痛神鳥大人的耳膜,她猛睜開眼睛,撲棱幾下飛起來就要走。

從淵立刻攔住她的去路,笑吟吟地看著她:“神鳥大人,咱們又見面了。”

青鸞一見是又是他們二人,眼下也沒有火勢,意識到自己是被他們誆騙了,惱羞成怒長嘯。

“神鳥大人,您別誤會。我們此番找您,是有事相求。”宵明面色誠懇,又特意強調一句:“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

青鸞氣消了些,一聽這事還只有她能辦到,來了勁兒。她也不想顯得多麽驕傲,只是昂起胸脯,矜持地豎起耳朵,示意宵明繼續說。

宵明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同她言說了。

說到王亥強娶遺玉處,青鸞也是一陣氣憤填膺,眼裏燃燒著熊熊怒火。

“您也知道,湯國如今的君主上甲微不是個明事理之人,此番因為私人恩怨想滅了有易,很難保證他不會繼而也滅了方山百谷。畢竟,如若不是遺玉和王亥的婚事,王亥也不會死於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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