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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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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時而沈在冰水裏,時而又被猛地拽出了水面。

柯愈睜開眼時,視線裏只剩一片模糊的白,耳邊是持續不斷的細碎聲,四周好像有人在忙忙碌碌。

他想動,後背卻傳來撕裂般的疼,像有無數根針在紮,連帶著脖子也僵得無法動彈。

有人在耳邊說話,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讓他聽不真切。

他只好試著費力地轉動眼球,才看清眼前的人影是祁忻雲,是他喜歡的人。

那人跪在救護車的地板上,褲腳沾著泥和血,雙手撐在擔架邊沿的一個角上,指節似乎都要嵌進了布料裏,姿態狼狽得都不像平時的那個他了。

他…好像…哭了…

不是那種洶湧地哭,是隱忍的流淚。

眼淚就那麽慢慢地從他的眼眶溢出來,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身上或是地上,一滴又一滴。

那些眼底翻湧著後怕與慌亂,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全被那層水光裹著。

柯愈想擡手,哪怕只是碰一碰那人的臉頰,告訴他自己沒事,可四肢卻像灌了鉛,連動一動手指都耗盡了力氣。

直到醫生調整呼吸面罩,祁忻雲猛地擡頭,那點水光才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睫毛上未幹的潮意。

“準備生理鹽水沖洗傷口,避開頸部動脈!”醫生的聲音剛落,器械盤就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脆響,止血鉗與鑷子相碰,在狹小的車廂裏格外刺耳。

柯愈的意識從劇痛中掙脫出一絲清明,想說話,喉嚨裏卻像堵著團棉花。

“襯衫粘住傷口了,直接剪開。”醫生話的同時,手裏的剪刀就鉸開了布料。

“先生,您先起來吧,這邊需要操作。”護士試圖扶祁忻雲,語氣裏帶著難掩的焦急。

可祁忻雲像沒聽見,膝蓋牢牢釘在地板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柯愈後背的傷口,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執拗。

“能聽到嗎?”醫生的手在柯愈眼前晃了晃。

柯愈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

他掃過車廂裏閃爍的儀器,最後落回祁忻雲臉上。

柯愈動了動手指,想擡起來,卻軟得不聽使喚,只能任由指尖在半空虛虛地晃了晃。

下一秒,祁忻雲的手就覆了上來。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薄繭,緊緊攥著柯愈冰涼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對方就會消失。

柯愈看著他,想試著扯出個笑。

呼吸面罩擋住了大半張臉,他不知道祁忻雲能不能看見,只覺得胸腔裏那點因疼痛縮緊的地方,慢慢松了些。

然後,他就感覺到,有滾燙的東西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那個永遠冷靜自持,連說話都帶著分寸的人,此刻,竟像個被搶了糖的孩子。

祁忻雲將柯愈的手擡起,蹭過自己的臉頰又到眉眼的地方,那染血的手指擦過他的眼尾時,將一滴來不及藏好的溫熱抹成淡紅。

***

卻州醫院。

祁忻雲一直以為自己早被磨出了堅硬的殼,就算是再強烈的應激反應,也會通過藥物而麻木。

可此刻,手術室指示燈的光亮,將那些所謂的克制、防備,全被碾碎成了齏粉。

消毒水味混著血腥氣往鼻腔裏鉆,祁忻雲無意識摩挲著自己的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柯愈的溫度。

疲累讓他有些站不住,他只好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濕透的襯衫緊貼著後背,混著血漬與水漬,讓冷意順著脊椎直往骨髓裏鉆。

“忻雲…”路西哲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一拐一拐地小跑了過來,額角還帶著汗。

祁忻雲聞聲擡頭看向路西哲,顫聲道,“人還在搶救。”

“我爸打過招呼了,最好的血管外科醫生都在裏面,柯愈不會有事的。”路西哲拍了拍祁忻雲的肩膀。

祁忻雲的襯衫濕得能擰出水,袖口還在往下滴著混著血的水。

路西哲又道,“你先去處理下傷口?換身幹凈衣服?我在這兒盯著。”

祁忻雲搖搖頭,目光黏在手術室的門上,“我等他出來。”

沒過多久,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甘飴裹著黑色大衣沖在最前面,眼眶紅腫得厲害,身後跟著拎著就診記錄文件袋的谷音,還有一路小跑真的章誠。

“柯愈怎麽樣了?”甘飴抓住一個從手術室旁醫生通道走出來的護士,聲音已經急得發起了顫。

“還在手術中。”護士剛說完,谷音已經快步跟她一起走向醫生通道。

同時,一位穿綠大褂的醫生從門內出來,與谷音開始低聲交談,時不時看向文件袋裏的記錄。

祁忻雲下意識想走過去,可濕透的褲子裹著腿,又冷又沈,讓剛擡步的他踉蹌了一下。

他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腿已經麻了,渾身的力氣也好像被抽幹了。

路西哲眼疾手快扶住他,才沒讓他摔在地上。

甘飴的目光落在路西哲身上,兩人對視的瞬間,都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章誠見狀,連忙轉向祁忻雲,局促地頷首,“祁組長好。”

甘飴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章誠,又落回祁忻雲身上,語氣陡然變厲,“你當時,是不是在現場?”

走廊裏的空氣突然變得凝滯。

“雲上城疏散及時,其他人都只是輕傷。”甘飴語氣中滿是疑惑,質問道,“為什麽偏偏是柯愈受了重傷?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麽?”

祁忻雲張了張嘴,腦海裏閃過玻璃坍塌的巨響、蔓延的積水、柯愈最後望向他的眼神,卻怎麽也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帶著無法言說的無力。

“不知道?”甘飴的音量陡然拔高,“今天的事情維護局必須給甘氏集團一個交代!休想隨便找個人搪塞我!我要書面說明!該追究的責任,我一定追究到底!”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路西哲忍不住開口,“柯愈這樣又不是他害的,你沖他發什麽火?”

甘飴被噎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積壓的恐懼與焦慮化作眼淚滾落下來,她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

章誠站在中間,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谷音這時從醫生通道走出來,臉上帶著些許疲憊,看到對峙的幾人楞了楞。

然後走到甘飴面前,“主刀醫生說,目前手術很順利,頸側動脈止血了,正在清理後背的碎片。”

一旁的祁忻雲的眼睛猛地亮了些,急切地追問,“手術還要多久?”

“目前還不能確定。”谷音看向祁忻雲,語氣放緩了些,“他失血太多,術後還需要留觀,等待各項體征穩定。”

祁忻雲沈默了幾秒,濕透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好。”

路西哲松了口氣,半扶半拽地將祁忻雲往走廊另一頭的清創室帶。

祁忻雲沒再反抗,腳步虛浮地跟著走,視線卻還死死盯著那盞亮著的紅燈,直到被拐角擋住。

可剛拐過走廊拐角,祁忻雲便停住腳步,說道,“我得先回局裏。”

他聲音發沈,眼神已經轉向走廊另一頭的出口,“你就別來回跑了,幫我在這裏看著,有什麽消息隨時通知我,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路西哲皺眉,“但是,你身上也有傷,傷口需要處理……”

“沒事,我去局裏的醫務室。”祁忻雲掙開他的手,腳步雖虛浮卻帶著一貫的執拗。

路西哲太了解他這性子,知道拗不過,只能認命地乖乖交出了公務車的鑰匙,“車停在地下車庫,你開走吧,晚點我自己打車回去。”

祁忻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後,路西哲在原地站了半晌,眉頭還是沒松開。

他掏出手機翻出付瑤琴的號碼,撥通後語速飛快,“瑤姐,組長回維護局了,方便的話在門口接應一下,讓醫務室的人準備好清創用品。”

掛了電話,他還是不放心,幹脆走到走廊窗邊,盯著地下車庫的出口。

冷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得他眼睛發酸。

等了約莫十分鐘,那輛熟悉的公務車才緩緩駛出車庫。

看著車影匯入街景,路西哲才松了口氣,轉身往手術室的方向走。

剛轉過身,就見谷音站在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裏還拿著那個裝著柯愈就診記錄的文件袋。

谷音朝他笑笑,眼裏帶著點無奈的調侃,“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又見面了。”

路西哲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腿的口袋,語氣有些沈,“確實,最近這頻率,實在有點太高了。”

他瞥了眼手術室亮著的紅燈。

谷音往旁邊讓了讓,給走廊留出通行的空隙,“不然,你就在這兒等吧?”

路西哲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谷音的意思,猜到甘飴應該還守在手術室門口,谷音這是怕他和前任挨得太近,兩個人都會難堪。

他挑了挑眉,語氣裏帶點自嘲,“你是怕我…尷尬?”

谷音沒直接承認,只故作輕松道,“我是怕我自己尷尬。”

路西哲被逗笑了,笑聲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突兀,“你尷尬什麽?被甩的又不是你。”

谷音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沒有繼續捧場,而是朝路西哲的腿看了看,問,“你的腿,我想看看。”

路西哲低頭瞥了眼自己的左腿,矯正靴的鞋帶系得很緊,鞋跟處還沾著點醫院走廊的灰塵。

“怎麽突然關心起這個?”他挑眉,語氣裏帶著點自嘲,“難不成比你想象得嚴重?”

這話讓谷音臉上原本淡定的神色褪了個幹凈,他的擔心明明白白地掛在眉梢,沈默了幾秒,才低聲道,“我就是單純好奇。”

“別瞎好奇了。”路西哲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他的視線,語氣又輕松起來,“怕嚇著你,還是別看了。”

他朝走廊另一頭偏了偏頭,“我去那邊等,裏面有消息了叫我一聲。”

谷音點點頭,看著路西哲一瘸一拐地走向走廊盡頭的座椅,看著那人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就像以前,他也是這樣,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著路西哲和甘飴牽手、接吻、分手,有時,他也想問問自己,到底要看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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