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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裏公寓的指紋鎖在祁忻雲指尖亮起了綠光,一聲輕響,門軸轉動時帶著熟悉的潤滑感。

推開門,玄關處散落著他的灰色拖鞋,雪松沐浴露的香氣混著書頁翻動的輕響,漫出溫暖的弧度。

路西哲窩在沙發裏,膝蓋上攤著本原版書,指尖無意識卷著書頁邊緣,見祁忻雲進了門便擡起了眼,目光帶著一絲了然,說道,“看你這眼下的青黑,就知道熬了個通宵。”

祁忻雲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指腹在玄關櫃上蹭去薄灰,肩膀垮下的弧度洩了底,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沙啞,“嗯,累壞了。”

他踢掉鞋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忽然想起什麽,擡眼時眼底還凝著未散的紅血絲,溫聲道,“我今天在醫院碰到路伯伯了。”

路西哲依舊保持著慵懶的坐姿,聲音卻陡然拔高,“你去醫院了?”

他擱在膝蓋上的手倏地攥緊,他太清楚祁忻雲對醫院的應激反應了。

“吃過藥才進去的。”祁忻雲說得輕描淡寫,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路伯伯說,想讓你有空就回家住住,說路伯母總念叨著你。”

路西哲挑了挑眉,故意往沙發裏縮了縮,左腿的矯正靴在地毯上蹭出細響,嘴角卻勾起自嘲的笑,尾音裏帶著點玩笑的委屈,“怎麽,我在這兒給你添堵了?”

“對啊。”祁忻雲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在暖光裏格外柔和,他忽然話鋒一轉,問道,“對了西哲,上次海洋奇遇城那個熱心市民,就是我們的校友,你認識他嗎?”

“不認識啊。”路西哲抓了抓頭發,指尖穿過發梢時帶起靜電,額前碎發翹成亂糟糟的弧度,一臉茫然地搖頭,“怎麽了?”

“今天去大福舊車場,差點被狗咬死,幸好他來了,又救了我一次,然後我們一起去的醫院。”祁忻雲望著他,語氣平淡,卻在對方驟然變化的表情裏頓住,“他和路伯伯明顯認識,還互相打了招呼,他叫柯愈。

路西哲像是被按了啟動鍵,身上的毯子滑到地上都沒察覺,聲音裏帶著點破音,“他是柯愈?那我認識他。”

祁忻雲剛踏進浴室半步,聞言又折回來,眉峰蹙起帶著疑惑,“你什麽記性,剛還說不認識。”

“你才沒記性呢。”路西哲彎腰撿毯子,語氣裏帶著點不服氣的急,“他是甘飴的表弟,你不也見過。”

“甘飴的表弟?”祁忻雲楞住,指尖無意識捏緊了門框。

路西哲口中的甘飴,是甘氏集團的“小甘總”,商場上提起她,沒人不佩服的。

一接手家族藥礦業務,三年就讓虧損礦場扭虧為盈,談判桌上的鋒芒比鉆石更刺眼。

可只有路西哲知道,這位穿高跟鞋能踩碎對手野心的女強人,小時候總愛跟在他身後,紮著羊角辮喊“阿哲哥哥”。

不過,在甘飴二十歲生日那天,兩人就分手了。

祁忻雲的目光有些閃爍,生怕觸到對方的痛處,一時間張了張嘴沒接話。

“組長,你至少見過人家兩次。”路西哲似乎沒有受到什麽影響,他坐到沙發邊沿,膝蓋往前湊了湊,掰著手指繼續道,“一次是甘飴二十歲生日,我喝醉了,你來接我,還有一次是你作為優秀畢業生在迎新會上發言,那時他正好是大一新生,我們好像還拍了合照。”

零碎的記憶突然拼湊起來,那個觀景亭裏穿著校服的少年,和迎新典禮上站在甘飴身後的清瘦身影,原來都是柯愈。

祁忻雲恍然點頭,眼底的迷茫散去大半,嘴角牽起淺淡的弧度,感嘆道,“竟然一點沒認出來。”

“他十幾歲的時候就一直住在甘家。”路西哲靠回沙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左腿,“聽說小時候一直待在國外,神神秘秘的。”

“哦。”祁忻雲轉身進了浴室,水流聲很快漫出來,掩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

洗完澡出來時,路西哲已經回房了。

祁忻雲也回了房間,他隨手拿起手機給柯愈發了條消息:醫生看得怎麽樣?

等了足足十分鐘,對話框依舊一片空白。

他坐到書桌前,用平板點開實時熱搜,#智領管家神級避險#的詞條掛在第三,點進去全是誇讚的評論,連何小微在社交平臺發的病房視頻下,也滿是“姐姐註意身體”的留言。

往下滑,#梧桐酒莊直播間賣斷貨#的詞條跳出來,評論區裏全是“支持AI流水線”的打卡,甚至還有人開始討論“買同款車送酒莊紅酒”的聯名活動。

追尾案沒讓何小微受傷,還帶來了一波熱度,這“精準的幸運”未免太刻意了。

抽屜裏的壓縮餅幹包裝袋發出細碎的聲響,祁忻雲咬下一口,巧克力味在舌尖化開。

他又點開王旭升的屍檢報告,電子屏的藍光映得他側臉發白,“腦部惡性腫瘤,伴視神經壓迫”的字樣刺得他瞇起眼。

報告顯示,腫瘤已壓迫視神經中樞,半年前就可能出現間歇性失明癥狀,這大概就是他從梧桐酒莊辭職的真正原因,畢竟物流搬運容不得半點視線模糊。

死因補充說明處還提到,腫瘤破裂與外力撞擊存在間接關聯,但病理切片顯示,瘤體已侵蝕顱內大血管,即使無車禍,自然破裂風險也極高,生存期預計不超過三個月。

報告末尾的社會關系表一片空白,“孤兒,無親屬”幾個字也格外紮眼。

所以,這場車禍對於王旭升而言,不過是提前結束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嗎?

祁忻雲指尖在“蘇晨”的名字上頓住,心道,這人到底是怎麽和王旭升扯上關系的?

他翻到毒物分析頁,最下方備註了,體內檢出“精斑殘留,非本人”的字樣。

祁忻雲靠回椅背,回想起下午蘇晨在病房裏那反常的自責,原來那不是對意外的無力,而是痛失所愛的不敢聲張。

他繼續翻看蘇晨的資料,內容很簡單,一個剛畢業的游戲運營,大學時在《財經透視》《深度報道》等好幾家媒體實習過。

祁忻雲嘗試搜索了這幾家媒體兩年內的報道,在署名蘇晨的報道中,躺著一篇刺眼的標題:《梧桐酒莊的血汗賬單:破損紅酒為何總由工人買單?!》。

點開報道,蘇晨的文筆鋒利得像把刀,詳細記錄了酒莊“非當面驗貨”的罰款貓膩,甚至附上了物流工人的工資條照片。

祁忻雲有了些困意,他關掉了報告,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手機屏幕上柯愈的對話框依舊停留在自己發出的那句詢問,像沈在水底的石子。

猶豫片刻,他撥通了語音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柯愈,是我。”祁忻雲的聲音放得很輕。

語音接通前柯愈正在跑步,拿起手機時腳下猛地一個急剎,聲音裏帶著點慌,尾音都在發顫,“怎麽了?”

“來問問你檢查結果。”祁忻雲的語氣依舊很溫和,“醫生怎麽說?”

柯愈的呼吸漸漸平穩,語氣松了些,嘴角繃著的弧度洩了底,“手上的只是皮肉傷,現在差不多要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裏故意裹著了點不易察覺的委屈,“肩膀還挺疼的。”

“影響學習嗎?”祁忻雲追問。

“對啊,只能單手打字了。”柯愈的聲音裏夾雜著笑意,像是怕他擔心,故意揚高了語調,見他沒接話,又補了句,“不過我可以語音輸入。”

“哦,那你好好休息。”邊說,祁忻雲邊將吃完的壓縮餅幹包裝袋丟進了垃圾桶,起身往床邊走去。

“祁組長。”柯愈突然叫住他,呼吸頓了半秒,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裏帶著點雀躍的期待,“你什麽時候還想吃南瓜面了,叫我一起。”

祁忻雲望著窗外的月光,鬼使神差地說,“現在就挺想吃的。”

“好啊。”柯愈的聲音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背景裏甚至能聽到腳步加快的聲響,“你住哪兒,買好我給你送來。”

“跟你開玩笑的。”祁忻雲失笑,眼底漾開溫柔的漣漪,“太晚了,早點休息吧。”

“哦……”柯愈的聲音低了些,卻很快又想起什麽,關切道,“那你感冒藥吃了嗎?”

祁忻雲一怔,指尖無意識摸著自己發燙的耳垂,“已經好多了,沒吃。”

“那就好。”柯愈的聲音松了口氣,像塊落回原地的石頭。

掛了電話,祁忻雲的睡意登時全無,他用手機搜索了關鍵詞:蝴蝶和公路車。

大數據時代,頁面很快就精準匹配到了柯愈騎的那輛,價格後面跟著四個零。

不愧是甘家的表少爺。

祁忻雲關掉手機,黑暗裏,柯愈在電話裏略帶雀躍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像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那裏仿佛還殘留著通話時的溫度。

想起柯愈說“只能單手打字”時故意揚起的語調,還有那句帶著點委屈的“肩膀還挺疼的”,祁忻雲的心口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發慌。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了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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