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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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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自那夜與唐璞在月下達成那場荒謬絕倫的“同盟”之後,崔雲姝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備受煎熬的割裂狀態之中 。

白日裏,她是運籌帷幄的商業奇才,是崔家的“冰雪郡主”。她或是待在清姝院裏,批閱著雪花般從全國各地匯總而來的商業賬目;或是與母親宋氏一同,商討著下一步的產業擴張計劃。她名下的財富,如滾滾江水,日夜不息地匯入她那深不見底的秘密金庫,為她那遙遠的“跑路大計”添磚加瓦。

而到了夜晚,當她獨自一人面對著清冷的月光時,她便不得不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個深藏不露、心懷天下的“幕後黑手”,一個為“太子大業”默默鋪路的首席謀主 。

她既要維持這個人設,不讓那個聰明絕頂的“盟友”唐璞看出任何破綻;又要小心翼翼地,確保自己的每一個商業決策,最終都服務於她那個真正的、絕不能宣之於口的目標——跑路 。

這種感覺,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充滿了刺激與危險。她時常會從夢中驚醒,夢見唐璞用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看穿了她所有的偽裝,然後用一種既失望又憤怒的語氣質問她:“原來,你竟是個膽小鬼?”

每念及此,她便是一身冷汗。

而這一日,她最擔心的事情,終於來了。

唐璞派人送來一張帖子,言辭懇切,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正式約見她,要在“雲間閣”頂樓的雅間裏,進行他們結盟以來的第一次“戰略會議” 。

崔雲姝捏著那張制作精美的帖子,只覺得它重如千鈞。她知道,這場“會議”,她躲不過去。她必須去面對那個被她親手拉下水、如今正滿懷著“革命熱情”的盟友,並且,為他那套宏偉的“謀反大計”,提供一份聽起來足夠“靠譜”的行動綱領。

【雲間閣,頂樓雅間】

雅間內,熏香裊裊,茶香四溢。

崔雲姝依舊是一身素雅的裝束,端坐在棋盤前,看似在專心研究一盤殘局。但她那微微繃緊的指尖,卻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當唐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今日的唐璞,與往日那副閑散慵懶的模樣截然不同。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色錦袍,長發用一頂白玉冠高高束起,整個人顯得英挺而又銳利。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名為“雄心”與“壯志”的火焰,熾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與崔雲姝寒暄,而是徑直走到雅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前,從隨身的包裹裏,取出了一幅巨大的、繪制得極為精密的地圖,緩緩鋪開 。

那不是尋常的行政地圖,而是一幅詳盡的、標註著山川、河流、關隘、衛所的大秦全輿軍事圖。

“郡主,”唐璞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他指著地圖,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自上次一別,我思慮良久。我以為,我們的大業,不能再如之前那般,只是被動地應對。我們必須有一份完整的、清晰的、可以按部就班執行的整體規劃。”

來了。

崔雲姝的心猛地一沈。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緩緩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地圖上,腦中卻在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之策。

“小王爺所言極是。”她附和道,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異樣。

唐璞見她認同,精神更是為之一振。他以為,自己終於與這位“首席謀主”想到了一處。他指著地圖上的京城位置,神情嚴肅地問道:“依郡主之見,我們的大業,當從何處著手?第一步,是當以雷霆之勢,控制京畿,直搗黃龍?還是……先割據一方,以江南之富庶,或川蜀之險要為根基,徐圖進取?” 。

“何時舉事,最為恰當?兵力如何部署?糧草如何轉運?這其中,每一步都需周密計劃,不容有失。”

唐璞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塊塊巨石,狠狠地砸在崔雲姝的心湖裏,激起滔天巨浪。

控制京畿?

割據一方?

舉事?兵力部署?

崔雲姝聽得心驚肉跳,頭皮發麻。她哪裏想過這些!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麽把“雲間閣”的會員卡賣出更高的價錢,怎麽讓“鏡花緣”的口脂賣到脫銷,怎麽讓她的船隊能從海外拉回更多的黃金和香料!

可此刻,面對著唐璞那雙充滿了信任與期待的眼睛,她知道,她不能說“我不知道”。

她必須給出一個答案。一個聽起來足夠“高深莫測”,足夠“深謀遠慮”,既能穩住他,又能將他引向自己真正目的的答案。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絕妙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所有的緊張與心虛,都在一瞬間被一種成竹在胸的、運籌帷幄的平靜所取代 。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沒有去碰地圖上那些代表著權力和殺伐的城池與關隘,而是輕輕地,點在了那些代表著商路與驛站的線條之上。

“小王爺,你著相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哦?”唐璞一楞。

“你方才所言,皆是‘術’,是具體的戰法。而我們現在要定的,是‘道’,是決定我們大業成敗的根本戰略。”崔雲姝的目光從地圖上擡起,直視著唐璞的眼睛,“小王爺以為,舉事成敗,關鍵何在?”

“……天時,地利,人和。”唐璞下意識地答道。

“不錯。”崔雲姝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但在這三者之上,還有更重要的兩個字——後勤。”

她指著地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開始將自己那套爛熟於心的商業藍圖,用一套全新的、充滿了“謀反”色彩的話術,重新包裝起來 。

“小王爺請看,”她指著那些遍布全國的紅點,“我計劃,在未來一年之內,將‘雲間閣’與‘鏡花緣’的店鋪,開遍大秦的每一個州,每一個府,甚至每一個重要的縣城。對外,它們是商鋪;但對內,它們將是我們覆蓋全國的情報與後勤網絡!”

“每一家店鋪,都是一個情報站,負責收集當地的民情、官聲、駐軍動向。所有的情報,都將通過我們最快的商路,日夜兼程地匯總到京城。如此一來,整個大秦的風吹草動,都將盡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唐璞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仿佛看到的不是商鋪,而是一只只潛伏在黑暗中的眼睛,一張籠罩了整個帝國的無形巨網。

“再說後勤,”崔雲姝的手指,又移向了那些標註著貨倉的地點,“我之前囤積的那些物資,不過是九牛一毛。我的計劃是,利用商業盈利,在全國範圍內,建立至少十個像京郊那般規模的秘密貨倉。我們要囤積的,不僅僅是糧食,更要有鐵器、藥材、布匹……所有能夠支撐一場長期戰爭的戰略儲備!”

“屆時,無論戰火在哪一處燃起,我們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最充足的物資,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有了這十座大倉,我們便有了立於不敗之地的根基!”

唐璞的眼中,已經滿是震撼。他從未想過,“起事”竟然還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準備。這種將商業與軍事、情報與後勤完美結合的思路,簡直是聞所未聞,卻又高明得讓他拍案叫絕。

“至於……舉事,”崔雲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地圖右下角那片廣袤的、代表著海洋的藍色區域,“小王爺以為,我們為何要耗費巨資,去打造那支遠洋船隊?”

“是為了……留一條後路?”唐璞試探著問道。

“是後路,卻也不僅僅是後路。”崔雲姝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它更是我們的……第二戰場,與終極退路!”

“小王爺試想,若我們在陸上與朝廷大軍陷入僵持,這支船隊,便可從海上,直擊其腹心,斷其糧道!若我們……萬一失利,這支船隊,便可載著我們所有的核心力量與財富,退往海外,去那片我們早已探明了航路的富庶之地,休養生息,以圖東山再起!”

“進,可攻其不備;退,可保全火種。這,才是我等大業真正的萬全之策!”

一番話說完,整個雅間,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唐璞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女,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翻江倒海 。

宏大!

縝密!

深謀遠慮!

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詞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原以為自己對“大業”的規劃已經足夠周全,可與崔雲姝這套海陸並進、工商結合的立體戰略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

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裏,仿佛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星辰大海。他心中所有的疑慮,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發自肺腑的敬佩與折服 。

他對著崔雲姝,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禮。

“聽郡主一席話,勝讀十年兵書。唐璞,受教了。”

崔雲姝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卻依舊保持著那份高深莫測的平靜。她知道,自己這一關,算是蒙混過去了。

她看著唐璞那副“心悅誠服”的模樣,心中一動,決定趁熱打鐵,將他徹底拉上自己的“賊船”。

“小王爺過譽了。這些都還只是紙上談兵,”她話鋒一轉,“如今,我們這‘大業’的第一步,便是要確保那支船隊,能夠順利啟航。我那些‘寶船’圖紙雖好,但終究未經實戰檢驗。且東海之上,海盜倭寇,向來猖獗。”

“所以,我需要小王爺幫我一個忙。”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希望小王爺能利用您的軍方身份,調動一支水師,以為即將首航的船隊清剿航路,並勘測沿途水文。”

“當然,對外,我們可以美其名曰——練兵,並檢驗我方‘水師’的初步戰力。”

這番話,聽在唐璞耳中,是何等的順理成章,何等的理所當然。

練兵!

檢驗水師戰力!

這不正是為他們未來的“大業”做最基礎的準備嗎?

“好!”唐璞慨然應允,沒有絲毫猶豫,“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不僅要為船隊掃清障礙,更要借此機會,將東海的水文、島嶼、港口,盡數摸清,繪成最詳盡的海圖,以備將來之用!”

看著他那副鬥志昂揚、恨不得立刻就去“建功立業”的模樣,崔雲姝在心中默默地為他點了一根蠟。

小王爺,對不住了。

她只是想找個免費的保鏢和勞工,為自己的跑路計劃保駕護航而已。

二人“各懷鬼胎”的合作,在這一刻,終於正式啟動,並駛向了一個充滿了荒誕與誤會的、未知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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