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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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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殞

28

漱巖就此生了半天的氣,回了酉字號房間蒙頭大睡。

覺崖則先去了一趟海角,以防九嶼真沒幹好事。

九嶼則和月璃在主艙待了一整個晚上,直至清晨天亮時分,月璃才離開。

天剛蒙蒙亮,九嶼方才沈沈睡去,許是真的累了。

月璃站在甲板梳頭發,及地的長發時常打結,她只好從床簾上撕了幾條絲帶,把自己的頭發紮成幾節。

阿修羅的頭發亦和修為有關,並非是自己能夠修剪的,這讓月璃時常覺得很煩惱。

只不過如今比頭發更令她煩惱的,是九嶼之事。

這小丫頭片子不允許自己再給她續命,真當苦口婆心地勸了一晚上。

那便僅剩兩日了。

兩日後,九嶼就會香消玉殞。

任是生前多麽美麗多麽嬌艷,死後都是蒼白冰涼的。

但覺崖說過,因為有生有死,才是人。

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九嶼是不會後悔的。

這三年,至少九嶼沒有病痛,有武功作為憑仗,不必為生計煩惱,能有幾天安生日子。

對她來說,她這輩子已經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

月璃想著想著就咬牙切齒起來:“下輩子輪回轉世,我也要把你從人海裏挖出來。”

她們阿修羅王可沒那麽好打發,就是一世輪回嗎,等就是了。

一世罷了,十世她都等得起。

海上霧氣淡淡的,預示著今日是一個極好的晴天。

日出破曉,在海面上灑下金鱗。

海風和煦,吹得人心寧靜。

覺崖此時是很寧靜的。

他坐在海邊的礁石上,雖然他已經不再是佛島的弟子,但早起坐禪的習慣卻再也改不掉了。

看東方的第一抹日出,是覺崖在這些年做慣常了的事。

漱巖自然是不覺得新奇的,甚至覺得有點無趣。

每日都是這般模樣,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在溫暖的床榻上呼呼大睡一覺來得愜意。

覺崖閉著眼,忽然覺得身邊風動了一息。

是有人來了?他睜開了眼,見到了把自己長發紮得很滑稽的月璃。

“?”他不由順著這詭異的絲帶多看了兩眼。

月璃察覺到了他的打量,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這小丫頭片子,都什麽喜好啊?”

“……”覺崖忍住笑。

他覺得這時候笑出聲可能會讓阿修羅王大打出手,自己還是不要觸她眉頭比較好。

“你和漱巖之後去哪兒?我還能見到仙島的小仙鳥嗎?”月璃警惕地打量他。

“朝黎吧,或者去陸地。”覺崖看著海平面的遠處泛起漣漪,浪打浪,翻起層層泡沫。

月璃若有所思。

“漱巖說神樹……好像讓海鷗帶來了什麽消息,他說先要回仙島一趟。”

這種古怪的描述,覺崖只有說出口了,才發現相當荒謬,但很遺憾,這確實是真的。

月璃皺了皺眉。

“怎麽?”覺崖擡頭問道,“不好的事?”

“不知道,我感知不到神樹,只有漱巖可以。”

月璃又說道:“我也要回仙島了,仙主不宜離開太久,金翅鳥也是,他恐怕時不時要回來的。”

“神樹離不開……漱巖嗎?”

月璃想了想,“可以這麽說,但神樹可能感知到了漱巖想要離開,才會讓他回去。”

覺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見他擔憂,月璃不免回憶了一下歷代金翅鳥的命途,有好有壞,就是尚未見過愛上凡人的。

她家這只小仙鳥,真當前途莫測啊。

如果按部就班,金翅鳥修煉直臻境,無需渡劫,自可飛升至佛界做那無上輝煌的佛鳥,這便是從神樹出生的好處。

可她曾在神樹下的碑上看過記載,自神樹降生至仙島之後,僅有一只金翅鳥飛升。

飛升那日雷電交加,狂風暴雨,半日之後雨過天晴,天空是流光溢彩的虹。

已經千年之久。

剩下的降生的金翅鳥都選擇了在百年之後自焚。

這讓月璃感到毛骨悚然,神樹上的金翅鳥蛋在金翅鳥死去後才會重新孵化。

她頑劣的時候曾也爬上樹去看,鳥巢裏空空如也。

也就是說……

漱巖應當是這代最後一只金翅鳥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覺崖,但並不打算告訴他這件事。

他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影響對漱巖的態度。

……

沈默之際,天已經大亮。

“我不放心九嶼,要回去守著她。”月璃說道。

“我今日約了二水和大潮去九嶼的主艙,九嶼應當會告訴他們自己的事。”

“誰?”

“……”覺崖就該知道月璃壓根記不住人,“是她手下,那個大潮,你多註意,他不像二水那麽聽話。”

“知道了,我回去看著便是。”月璃擺手,這事簡單,打一頓就老實了。

“……忘了叫九嵊了,你如果見到他了,也讓他去找九嶼。”覺崖忽然想起這個高大威猛的義弟,雖然他身量和樣貌嚇人,但竟然沒人記得他了。

月璃沒好氣道:“當我傳話的啊?”

“我就不去了。”覺崖看起來似乎在水匪中很吃得開,實際上自己才是和他們最沒有感情的那一個。

對於水匪塢以後的出路,亦是沒什麽興趣,他只要有漱巖在身邊,去哪裏都是一樣。

月璃耐心耗盡:“隨你。”

身邊的風亂了一息,覺崖知道月璃走了。

慢悠悠地在海邊撿了些貝殼,又去沙地撿了兩只瓜,覺崖走得慢吞吞的,他知道漱巖八成還沒睡醒。

自己大概還是要回去睡個午覺的。

正午的海邊陽光過炙,不宜在這附近小憩,因此覺崖約漱巖在黃昏後在海角見面,晚上的海邊頗為涼爽,更適宜在外走動。

只是自從佛島回來以後,兩人便沒有在同室過夜了。

頗有那麽避嫌的感覺,或者說是,如果同處一室,那麽兩人必然不會和第一次見面那樣了。

說來這種情緒很奇妙,兩人互相早就通了心意,但似乎差那麽一個契機,把兩人的關系再往前推一步。

覺崖是個沈穩內斂的人。他可以等,等漱巖準備好了,他才不會覺得那是自己在強迫漱巖把自己當成什麽人。

越是喜歡,就越謹慎。

這大概是一個優點,抑或是一個缺點。

回到水匪船的時候,船上鬧哄哄的。

覺崖皺著眉去了主艙,想看看發生了什麽,但走到一半便遇到了二水,他神色覆雜地讓覺崖別去主艙了。

約莫是九嶼要和水匪們商談以後的事,期間大家難免有爭執,更有可能互相扯皮謾罵,在水匪間並不少見。

這些九嶼不想讓覺崖和漱巖知道,知道了也不過徒增難堪和煩悶。

覺崖接受了九嶼的好意,目送二水離開。

再過幾日,這條水匪船上還會有幾個人留下?

又或是這條水匪船將換一個水匪頭子了。

覺崖一時覺得有點心情沈重。

好像又很多事他幫不上忙,只是一個局外人,他在漂泊日子裏遇見了許多人,那些人都是他人生中無法挽留的過客。

覺崖搖搖頭,揮去這些悲觀的念頭。

他在甲板上坐了片刻,聽見主艙傳來的爭吵聲,斷斷續續。

首先出來的是大潮,他的腳步憤怒又急促,看都沒看覺崖一眼便離開了。

隨後是他不甚眼熟的幾個水匪,都是些九嶼平時經常交辦事務的好手,面色各異,總之都不太愉快。

再後來,覺崖便不再關註是誰走下了船,嘴裏又罵罵咧咧著什麽。

“你怎麽在這坐著?”

漱巖睡醒了,正準備去找月璃,走到半路,看到覺崖楞楞地甲板上坐著。

覺崖對上他打量的眼光,漱巖是這條船上唯一一個沒有心事的人,倒是很高興地朝他笑。

“你睡醒了?”

漱巖撓了撓臉頰:“有點吵,就醒了,月璃呢?”

“九嶼和她在主艙,不過九嶼讓我們倆別過去。”覺崖揉了揉眼睛,這烈日當頭的正午,曬得他眼花。

“神樹……一直在向我說話,明天太陽落山前我就得回仙島了。”漱巖躊躇了一下,睡覺的時候,耳邊都是神樹簌簌搖擺的回音。

“月璃不一起回去嗎?”覺崖點點頭,雖有擔心漱巖一去不返,但如果月璃留在這裏,倒是一件好事。

大不了自己跟著她一起去仙島找漱巖便是了。

“鬼知道她,”漱巖伸著脖子朝著主艙看去,“她除了閉關修煉,平日裏都不在仙島。”

覺崖倒是第一次聽說,“我還以為仙主要寸步不離地守著仙島。”

漱巖搖搖頭:“其實是神樹守著仙島,我守著神樹。”

覺崖想了想,這裏似乎有一個因果他不太明白:“那阿修羅眾……在仙島是因為什麽?只是因為那裏適合修煉嗎?”

“因為阿修羅戰場。”

漱巖忽然露出一點難堪來,“在阿修羅戰場消亡的阿修羅眾,是神樹的養分。神樹汲取了養分後,就有了可以讓他們修煉的靈力。”

如果一來,仙島的因果輪回便清晰了。

在神樹上出生的金翅鳥,便是為了防止阿修羅眾覬覦神樹靈力的守衛。

作為守衛的代價,便是隨時被神樹召喚,好處便是更易飛升,地位顯貴。

當時漱巖說自己無法收斂蝣鬼,便是因為金翅鳥只要出手,便是讓阿修羅眾消亡,而月璃卻有辦法讓這些蝣鬼重入輪回。

“原來,一切在冥冥中早就定好了。”

覺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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