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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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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泡沫

周二晚自習前, 6點半,天空黑雲聚集。

幾刷涼風搓洗樹冠。

看天像要下雨, 學生都呆在教室。

學校規定:6點半到7點播放諾江衛視的新聞聯播,七點到七點半是中央新聞。這個時間幾棟樓、各間教室, 都回蕩著男女主持的播報聲。

高三時間緊, 學生爭分奪秒學習, 都在埋頭做題、偶爾討論。電視裏一條條新聞念過去, 根本沒人聽。

直到…

趙雲強突然擡頭看向電視機, 扶了扶眼鏡

然後是他同桌,前桌,後桌……

湯立莎正吸著杯酸奶, 在抽屜下玩手機,耳裏落入女主播鏗鏗鏘鏘的字——

“28日晚, 長榮區鹿子巷發生一起惡性暴力事件。高中生段某檬,夥同社會人員楊某等六人, 對同校女生實施暴力欺淩、拍攝不雅視頻等……”

鴉雀無聲,整個班級的學生眼睛看完電視機,又看向第四排空著的一個座位。

新聞畫面轉到一個視頻。

黑暗的小巷, 寸頭紅發女兇神惡煞地對著鏡頭——

“你知道段棋山是她爸爸,就不知道楊偉茹是誰別說仇, 老子想弄死誰就弄死誰你信不信!”

她擡臂指著的女生,高個子,短裙,中短發。雖然面部有馬賽克, 但熟悉的人一眼就分辨得出!

唰唰幾十雙眼睛,震驚不敢確信地盯向第四排、第四組。南梔旁邊,空著的一個位置。

死寂裏,湯立莎嘴慢慢丟開吸管。然後整個教室回蕩起她無比驚乍的聲音——

“段,月,檬!!”

-

晚自習課間。教室,走廊,廁所…但凡有學生出入的地方,都在議論。整層樓嗡嗡。

每個人的手機都很忙。

各種學生群,都在詢問、轉發段月檬的照片。17班的前後門堆滿來圍觀的外班學生,都在打聽。

畢竟那可是7.19重案,當時,連諾江公安廳的人都換了一槽。黑白兩道牽涉甚廣。

別說諾江人,很多外省市的人都聽過。

馬曉麗和姜陽、於玲玲上完廁所,甩著手上的水,擦過外班的學生邊聊邊走進教室。

“7.19案的罪犯!我的媽呀!”

“段月檬平時看她就很囂張,還好沒惹她!”

“雞皮疙瘩都起了。”

“臭蟲的後代還是臭蟲!真惡心。”

馬曉麗嗤之以鼻:“口號喊得那麽牛掰,還不是學都不敢來上!”

她們聊著坐下,趙雲強的同桌是個男生,他插一句:“她敢來嗎一人吐她一口唾沫得淹死她!”

旁邊幾個學生聽了半天的學生也參與參與進來。“這種敗類就該學校勒令退學,上什麽學啊”

“是啊。”女生抱住胳膊,“想想跟這種變態呆一屋子,就瘆得慌!”

“活生生的社會渣滓。”

湯立莎參與完馬曉麗她們的“口頭討伐戰”,回頭見南梔還在專心寫作業。她坐過去,然後歪著頭楞了楞。

“南梔…你臉上的傷”

紙上移動的筆尖,一停。

湯立莎想到平時段月檬和她的相處,水火不容又有點怪,隨即腦海裏劃過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後。臉都就驚了。

南梔手指碰了碰臉上的OK繃,視線覺察到別的視線也在看她。轉過去,“是我弟弟打架,我跟著遭殃了。你別亂想。”

“哦,嚇我一跳。”湯立莎反應了一下,“啊你,你還有弟弟啊!”

腦中滑過那天夜晚,溫熱的臂彎,南梔微微一笑,慢慢說:“嗯。我有一個。”

很奇妙。

在“有”字脫口時,她心臟產生一陣莫名快/感。

-

晚自習,郝玲來班裏轉了一圈,很快就被年級主任叫走。班上的學生無心學習,一直有嗡嗡聲。

打下課鈴後,校內外人潮洶湧。

信息經過這幾個小時發酵,已經全校傳開。

四周議論不休。

南梔只低頭看路,事不關己一般。兩頰長發遮擋,高領毛衣把脖子淤青遮得嚴實。

許措頭頂著衛衣帽子,上頭又疊戴了只黑色棒球帽。遮得嚴實。腿跟燈柱一樣修長修長的。肩胛很瘦,支著衣服。

雙涼冰冰的眼睛,偶爾掃下面前行人。

然後跟上兩米外人流裏的某個影。



《諾江新聞聯播》晚間9點到9點半重播。周彥用著暖腰器,聽見開門聲時一摁遙控器,新聞主持人的聲音陡然靜音。

結果進來的卻不是許清文。

她表情一滯後變成慈祥微笑:“小梔和阿措回來啦”

南梔點頭,問好。然後就對著電視一怔。手心有些許冷汗。

許措掃一眼電視畫面,走過去彎腰一拿遙控器,摁關掉。他看周彥:“很吵。”

周彥看著姐弟倆上樓,輕輕打開電視,把聲音盡量調小。可惜新聞已經播到末尾,在放個裝修公司坑錢的事。

南俊霖離世多年,唯一讓她難以改變的習慣,就是不自覺地去看各種新聞節目。

“謝謝你。”走到小走廊上,南梔停下。

許措摘下棒球帽,目光收斂狠勁兒後變得有點鈍鈍的,“反正我也回家,不用謝我。”

南梔手握著垂在身前,看著他,瞇瞇眼,“不只陪我回家,還有剛才,關電視。”

她不想讓周彥知道這件事,免得她再煩她。好不容易周彥最近心情不錯。

許措眼底浮現很淡的笑意。

他看著南梔推開房門。閨房內窗戶吹來的風,撩動她發絲,香味縈繞入鼻。勾動著肺。

手指攥住棒球帽,許措沖動脫口:“幫我補習嗎”

他喉嚨吞咽,啞聲,“就現在……”

南梔身形一停,往後微側頭。

似乎是考慮,又似乎是為難。

過了一會兒。

——“我今天有點忙,改天再說吧。”



打開花灑,熱水沖下。

身體有記憶,許措反應過來時手裏已經拿著梔子洗發露。他出著神,手指掐著塑料瓶身。

過了一陣,丟到一邊。

拿起很久沒動的男士洗發露。

他摁開蓋子,暴躁地在頭頂一頓擠壓。仰頭閉著眼,不知道用了多少洗發露。

只是想把這些日子滲入皮膚、血液的花香,都統統洗去!

一直揉到皮膚發痛,他才喘著氣,停下。擡臂摁開熱水,當頭一沖,視線裏是胸膛上流下的白色泡沫。

恍惚似一只白凈的手,赤/裸/裸扒在他胸口。

浴室回蕩低沈的喘息,許措背靠冰涼的瓷磚墻面,仰頭,閉住眼。

說好的。

不再妄想。

-

馬上期末了,寫完作業,南梔睡前點開了QQ。

黑白頭像的段月檬發了一長串消息。

【你現在滿意了把我弄成這樣】

……

【你是不是要把我逼死才滿意】

……

【答應我的事你給我記住!】

……

【我們到此為止好吧】

……

她只是大概掃了一眼。

從字眼看得出她精神狀態有點失常。

南梔摁掉手機,打算睡覺。

拉上被子時嘴角微微一勾。多年的恨意,今朝也算清算。她只想當只縮頭烏龜的,卻不得不迎風對立。

只願一切到此為止。

閉上眼,她卻沒睡著。又睜開。

想到在教室,說那個“有”字時,那怪怪的、又特別舒服的心理。心臟很滿實。

南梔回憶著,想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麽。

“我,有…”



網絡時代,輿論是可怕的東西。浪潮往一個方向狂起來能顛覆一切!

而媒體,是這場風浪的操盤手。

新聞播出第二天,一條#我想弄死誰就弄死#,和一條#7.19黑二代#,相繼登上微博熱搜。一路從末尾蹦到前十。

網絡謾罵一片。

“黑二代”的照片,家庭住址,過往經歷……很快扒了幹凈。

輿論呼聲太高,夜晚長榮公安就發布了警情通報,表面案件正在嚴肅處理。

“這一周辛苦你了,要上課,還要秘密接受報紙記者的采訪。”

周六傍晚,還是咖啡廳的老位置。餘冉請南梔喝的卡布奇諾。同桌而坐的還有李若熏。

南梔:“還好,報紙不拍視頻,簡單得多。”

見她似乎憂心,餘冉說:“放心,你的信息都經過模糊處理,不會有人找到你。”

南梔感激地點點頭。

餘冉抿唇嘆息地一搖頭,心中想著作為英雄的女兒,十幾歲就經歷這些,也是不容易。

看南梔素凈的一張臉,在暖黃的光暈裏輕輕柔柔的人兒,不由生出做姐姐的憐惜:“再忍一忍,啊我估計也就這一周輿論風暴就過去了。你生活會恢覆平靜的。”

“謝謝。讓你們費心了。”

“你不用謝我。”

說起職業理想,餘冉整個人都有了精神頭。“我們作為調查記者,揭露黑暗、鋤強扶弱,是天職,是本分,是理想。”

南梔素凈的臉出現無措,清澈的目光小弧度波動,因為餘冉過於熱忱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睛發亮地盯著她——

“小梔。我的夢想就是做你父親那樣的超級大記者!用我的眼睛,監督全世界,不管是黑/道白道。”

南梔怔在那。

隨後她低了低眼皮,在回憶浮現掠影時,在苦咖啡裏加了滿滿的一勺糖。

咖啡喝得差不多,該聊的事也說完。

餘冉又問:“這一周那兩個’黑二代’找過你麻煩嗎”

南梔搖搖頭,“開始發了些亂七八糟的短信,最近徹底銷聲匿跡了。”

李若熏輕蔑地笑一聲,“現在家裏老巢都危險,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肯定被關家裏訓了,哪敢動。”

他一說話,餘冉就變得不溫柔,懟他:“你們這官僚主義,要不是有我們政法媒體監督,你們指不定老牛拉破車,稀泥和到什麽時候。”

“你怎麽冤枉人明明我很積極勤懇。”

“你啊,是還單純。”

他們鬥嘴,南梔不敢興趣,也不參與。

她看向玻璃外的馬路邊,蹲在路牌邊吸煙的人。

許措這些天雖然陪著她上下學,卻不怎麽說話了,更不似從前那樣黏著、或者說些不正經的字眼。

連今天談話,他都有意出去避著。

拉開距離。

——人長大了,他真是越來越高冷。

南梔托腮,對著窗外的背影出神。

段月檬也好,楊艷也好,或者面前這個理想遠大的女記者以及滿懷熱忱的青年警察……桌上的咖啡,頭頂的暖燈,空氣裏浮動的咖啡香味,一切的一切,通通不在她感官裏。

其實她一直覺得,自己不算完全活著。

對什麽都麻木。

體會不了。

那些美好的詩,治愈的文字,無論怎麽在她眼前流淌,也進不去心裏。體會不了它們言說的美好。

南梔托腮的手碰了碰耳垂,找了個舒服的角度。目光在許措垂著手上,在想:如果被它摸一摸,皮膚會不會燙。

她聰明的大腦,又想起那個匪夷所思的“有”字。

發現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措哥除了臉,哪哪都是熱騰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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