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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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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鳥人

棠溪和倏然睜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失去意識之前,玄武說要送他一程,醒來渾身酸痛,大腦昏沈,像是使用靈力過度,一陣陣地犯惡心。

這是把我送去哪兒了?

棠溪和茫然地睜眼發了一會兒呆,入眼盡是漆黑,鼻尖能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氣……

好像在哪兒嗅到過這個味道?涼涼的甜甜的,聞多兩下心情會平靜一些。

棠溪和用力眨了眨眼,等了一會兒,視線內依舊是一片漆黑,他輕輕嘆氣,幾乎快要習慣待在黑暗了。

黑暗的環境什麽也看不見,棠溪和習慣性撐起上半身要坐起來。

“咚!”

一聲巨響,棠溪和重重躺下,茫然地望著虛空。

好窄。

這是哪裏?

棠溪和這才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困在某個狹小的地方。

他擡手摸了摸四周,糾結於如何離開這逼仄的鬼地方,太窄了,竟然連手臂都無法伸直。

困住自己的是一塊剛好能容納一人的大盒子,木質觸感,有點粗糙,從木板上滲出細微的花香和泥土味。

這尺寸,這觸感,這令人煩躁的封閉感。

棠溪和摸索的動作微微一頓,閃過一個荒謬的想法。

棺材?

誰把我埋了嗎?玄武?

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他摸索了一陣,確認這個密閉的空間無法靠常規方式離開,於是將力量凝聚在掌心,低喝一聲。

“開!”

轟——

一聲震響,頭頂的“豪華木質天花板”以樸實無華的方式被轟開了個大洞。

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同時湧入的還有微弱的光線,以及紛紛揚揚落在棠溪和臉上、頭發裏的泥土。

棠溪和一邊吐著嘴裏的土,一邊手腳並用爬了出來。被轟到半空的木板碎成渣渣,混著稀碎的泥土吧嗒吧嗒掉了滿地。

他用力甩了甩頭上的落土,正準備感慨一下重獲自由,眼角餘光捕捉到一抹刺眼的亮色,棠溪和看過去,撞上了一道極其覆雜的目光。

坑邊站著一位……呃,“鳥人”?

準確來說,那是一個小孩,穿著一襲漂亮的紅色羽衣,光著腳丫,廣袖之下伸出倆翅膀,視線再往上移,這小孩的頭部位置,赫然頂著毛茸茸圓滾滾的鳥頭,鳥頭上一雙明亮的豆豆眼正瞪得溜圓,鳥喙微微張開,似乎凝固在一個極度震驚的表情上。

棠溪和:“……”

四目相對,棠溪和催眠自己,這可能是一個化形失敗的妖。洞天福地什麽奇怪的事都有,棠溪和自我安慰著,微微頷首,“不好意思,我路過的。”

鳥頭小孩眨了眨眼,喙一張一合,“棠溪和?”

他認識我?

棠溪和微怔,對方開口時,聲音竟然分外熟悉,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於是棠溪和一邊用清潔術把渾身上下的泥土碎屑洗掉,一邊禮貌伸手,“你好?”

“棠溪和!真的是你!”

鳥人小孩激動地躥近過來,倆翅膀叭地一下合住棠溪和伸出的手,猛烈上下搖動,“你怎麽從我的墓碑裏爬出來了?”

墓碑?

棠溪和茫然回首看了一圈。

整整齊齊的墓地,像一片沈默的石林。每一塊墓碑上都停留著若有若無的虛影,是惡鴉的殘魂。他來過這兒,被屠戮的惡鴉們靜靜沈睡於芬芳墓土之下,還在這附近被郎月華、符貫虹偷襲。

棠溪和福至心靈,難以置信地看著鳥人小孩,“皮皮?”

“是我啊!”

皮皮的鳥喙一張一合,豆豆眼瞇成一條縫,高興道,“你怎麽在這?什麽時候躲進來的?這是我的墓呀。”

墓?

棠溪和面色更加古怪,回頭看向自己爬出來的地方,手臂忽然很癢,棠溪和茫然地望了一圈,撓著雙臂。

說起來,剛把皮皮送回芬芳墓土的時候,皮皮確實說過,他有墓碑。當時也說不清自己出於什麽心思,刻意沒去看皮皮的“墓碑”是哪一個。

結果,自己被玄武傳送到了皮皮的墓裏?

地上明晃晃一塊無蓋棺槨大咧咧地暴露於空氣之下,周圍稀碎疏松的土和木屑昭然揭示,棠溪和“一掌爆蓋”不是做夢。

棠溪和:“……”

周圍那些附在墓碑上的殘魂們,一個個活見鬼的表情盯著棠溪和這個從土裏鉆出來的人類。有幾個甚至下意識地把自己縮進了土裏,只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

棠溪和:“……”

這就是玄武說的送我一程嗎。

“怎麽只有你一個,鬼方和北辰呢?”

皮皮興奮地翹起滿地腳丫的泥巴,“你看!你的手怎麽了?我們倆現在一模一樣了哦!”

棠溪和嗤笑,“誰跟你一樣?練多幾百年吧你,嘴巴和手都沒收回去。”

“……”

不對。

棠溪和遲鈍地意識到什麽,面色猛然一變,目光僵硬地一點點垂下。

雙臂正在長出鳥類的羽翼,並且當他註意到自己身上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後,雙臂“唰啦”一聲,像是開扇一樣瞬間長滿了羽翼。

棠溪和兩眼一黑。

“餵!棠溪和!”

·

浪跡山。

結界墻隨著散去的硝煙而褪去,九頭章給骷髏魚投餵著不知名馬賽克料理,依依不舍地和逐漸淡去的殘魂們告別,嘰裏咕嚕說著它們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主腦的嘴巴微微張合時還會吐泡泡,一串串小泡泡往上飄飛,在空氣中“啵啵”幾聲消失。

九頭章有點不放心地望向浪跡山頂。

從雋星山回來後,這三個小孩就非常頹廢,雖然詭異的黑白蓮花被解決了,但這三人身上依舊愁雲慘淡陰雲密布。

北辰三人飛到浪跡山頂,找了一塊稍微平坦的空地,對著雋星山的方向,往地上杵了一塊及腰的石頭。

唰啦一刀,石頭被棠溪純砍成規整的長方形,雕刻潦草的“棠溪和”三個字。

分別鄭重地拜了三拜後,三人悵然排排坐。

遮天蔽日的黑雲早已退散,山頂空曠,一望無際,甚至能看到遠方的呼佛火洞,有位手持金箍棒的巨大化金身在緩緩淡化。

“鬥戰勝佛,那是宣英賢的仙家,他怎麽被傳送到呼佛火洞去了?”北辰隨行說。

“肯定是蔔誠摯搞的鬼。”鬼方肯定地道。

“宣英賢是誰?”棠溪純問,“鬥戰勝佛?他是不是很厲害?”

“看狀態。”鬼方吳笛回答,“平時有點鉆牛角尖,總喜歡跟人一較高下,但重要的事情還是挺靠譜的。”

鬼方下意識想科普宣英賢對棠溪和的詭異執著,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三個人類頹喪地抱著膝蓋排排坐看風景,齊齊嘆氣。

九頭章忍無可忍,隨手抽出去三條觸手,“都給我振作一點!仙境界派來這麽多援助,他一定會轉危為安的!”

說罷又給棠溪純輕輕來了一下,嗔道,“還有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人還沒找到,整這死出是要做什麽!”

“我也想找啊!連仙境界的人都沒找到,我們怎麽找嘛!”

棠溪純捂著後腦勺幽怨道,說了兩句又有點想哭,嘴巴一癟,強忍道:“連閻幽祖都活不下來,我哥怎麽可能活下來!說不定連骨頭都不剩了。”

“……”

九頭章最怕看到女孩子哭了,三顆腦袋分別偏向其他方向,二十多條觸手不知所措地扭來扭去,訕訕道,“哎呀,反正肯定不會有事的!”

說是這麽說,它忽然有點沒把握。

九頭章習慣了聽從玄武的指令,玄武的測算從未失手,可這次為什麽偏偏挑一個人類修士,冒這麽大的險?

難道就不能讓仙境界的天兵天將去收拾仙盟雲庭那五位長生者嗎?

如果棠溪和真的出事,玄武肯定會被天憲臺重罰的。

九頭章也嘆著氣和他們排排坐,三人一妖面向雋星山的方向沈默不語。

鬼方感覺後腦勺有東西,隨手一撓,抓住一只靈體。

半透明的葉片堆積成柔軟的一團,小團子正一點點地在鬼方掌心蠕動,“葉片”邊緣有微光在一閃一閃的。

鬼方舔了舔嘴,“像還沒下鍋的蝦片……哎喲!”

靈體“啪”地靈活甩尾,給鬼方臉上來了一下,倏然遠去。

鬼方看著消失的靈體,雙眼微微亮起,靈光一閃,“如果棠溪和真的死了,會不會變成靈體回來啊?”

北辰一言難盡地看過來,“那就不是事故,是鬼故事。”

棠溪純倒是歪著腦袋認真地想了一下,“那也好,反正他變成鬼,也是個安靜的懶鬼。”

“怎麽聊到棠溪和變成鬼了?”

幾人身後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充滿疑惑,“你們還給他立了碑?”

“玄武?”

九頭章激動道,“你怎麽才來呀!”

“剛剛去幽冥古道有點事。”

靜悄悄出現的玄武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下,淡定地對北辰三人微微頷首,頂著一張小孩臉,朝九頭章露出安慰的微笑。

“你怕什麽,我肯定沒事的。”

“那……”

九頭章有些猶豫地看了看旁邊三人。

它有很多話想問玄武,可現在不是時候。

玄武當然知道九頭章的意思,轉頭對北辰三人道,“棠溪和好像遇到一點麻煩,你們要去看看嗎?”

“我哥還活著!”

棠溪純驚叫起來,“他在哪裏!”

“芬芳墓土,他靈力使用過度,出現一點狀況,很正常,希望不會嚇到你們。”

玄武對九頭章悄悄使了個眼色,“送送他們。”

九頭章即刻會意,它早就想送走這三個唉聲嘆氣的衰神了,即刻召來骷髏魚,一甩觸手迫不及待把三人丟上去,“狗子比你們游得快,去!”

三人不由分說,激動地跳上骷髏魚,鬼方不忘回頭對九頭章道:“不還了啊!”

“去你的!我家狗子知道回家的路!”

九頭章對快速飛遠的骷髏魚大聲道,“沒事幹可以來找我玩啊!”

……

骷髏魚的飛行速度,北辰三人早就感受過,可等待骷髏魚到達芬芳墓土的過程,真的是度秒如年。

靈力透支,最壞的情況可能是休克,棠溪和在那種惡戰之下拖了很長時間,沒能離開雋星山,會不會斷胳膊斷腿?

三人一路沈默,把最壞的情況想了個遍,骷髏魚已經馱著三人來到芬芳墓土的上空。

定睛一看,北辰輕咦了一聲,“那不是朱倩倩嗎?”

鬼方回神,順著視線看下去。除了面色尷尬的朱倩倩,還有一高一矮兩個“鳥人”在高聲吵架。

棠溪純的臉色由緊張變得空白茫然。

“那是我哥的聲音?”

骷髏魚盤旋於半空,往下便是墓土森林。

朱倩倩憋得臉色成了豬肝紅,左邊是氣急敗壞的棠溪和,右邊是皮皮。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新任朱雀,都不好得罪,朱倩倩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

“你說話啊!”

棠溪和大崩潰,對面前頂著鳥頭、一臉心虛的妖怪小孩,氣急敗壞揮舞翅膀——現在他稍微動一下手,都怕自己振動翅膀雙腳離地飛起來,忍不住放輕了動作。

“怎麽沒人告訴我,從你的墓裏爬出來,會有這麽詭異的副作用!我現在是什麽?我是鳥人!”

皮皮歪著腦袋看了兩秒,沒忍住噗嗤一笑,“你別生氣了棠溪和,越是生氣,越像農場裏被狗趕的雞。”

棠溪和怒然一指,扇得旁邊勸架的朱倩倩後退半步,“你就是那只趕雞的狗!”

“我才不是狗!我是神鳥皮皮!”皮皮反擊似地用力扇了兩下翅膀。

地上忽然投下大片的陰影。棠溪和三人擡頭,半空中有一條巨大的骷髏魚盤旋著放緩速度。

他們來了?

棠溪和面色空白,低頭看著自己兩條雞翅。

落地的北辰三人對著棠溪和,早在骷髏魚飛近的時候,北辰三人就將棠溪和與鳥頭小孩的吵架盡收眼底。在魚背上還可以騙自己說太遠了沒看清,落地之後,三人發現,真的沒辦法騙自己,一時間所有人面色詭異,欲言又止,目光齊齊聚焦在棠溪和身上,不知道從何開口。

“你們來得剛好不是時候。”

棠溪和臉上重歸平靜,眼裏冒出有點希望但不多的生無可戀。“想笑就笑吧。”

“哈哈哈哈哈哈……”

鬼方和北辰狂笑起來,“棠溪和,你現在非常潮流!請繼續保持!”

棠溪純也跟著笑,笑著笑著,朝棠溪和小跑而去,臉上從大笑變成哇哇大哭,撲向棠溪和。

“你怎麽在這裏!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棠溪和下意識張開雙臂想接住她,一張雙臂,扇得棠溪純劉海五官往後飛。

棠溪純的傷感害怕被扇得蕩然無存,頓在棠溪和跟前,面無表情盯著他。

棠溪和伸出一“翅”摸摸她的頭,歉意道,“出了一點意外,好在玄武救我,還有朱赫給我的守心鐲……”

棠溪和聲音漸消,無語地看著自己一對“雞翅”,他實在很不習慣從人類手臂變成鳥類翅膀,無助地扭頭問朱倩倩。

“我什麽時候才能變回去?”

“好問題。”朱倩倩一臉專業,“我也不知道,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棠溪純破涕為笑,抹了一把臉,“哥,你這樣挺好笑的,別變回去了,現在飛一個試試?”

“不要!棠溪純你也學壞了!”

玄武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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