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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版本之子(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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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版本之子(20)

從醫院出來,一開始岳遷和尹莫都沒有說話。醫院對面的巷子裏有家白事用品店,岳遷瞥了一眼,停下腳步。尹莫發現他沒跟上,轉身尋找,他已經走進白事店了。

店裏生意不錯,有患者家屬來咨詢殯葬一條龍的事,岳遷看著各種紙紮,尹莫來到他身邊,“沒我做得好。”

“你來砸人家場子?”岳遷壓低聲音,拿了些紙錢和香燭。

尹莫挑眉,“幹嘛?”

岳遷說:“你還沒帶我去見過阿妝和尹江吧?”

尹莫楞了楞,“你想去?現在?”

“嗯。”岳遷覺得紙錢不夠,又拿了些,“他們是在村裏吧?”

尹莫點點頭。

岳遷說:“我‘這邊’的父母也在村裏,快中元節了,一起燒點紙。”

祭奠用品放在後座,岳遷又去買了些水果,用作供果,車向嘉枝村開去。岳遷說:“‘上一輪’,是你主動帶我去見他們。”

尹莫雖然也想起了不少事,但這一段記憶比較模糊,“我怎麽說?”

“你自信得很,跟阿妝和尹江保證,我們肯定可以解決林騰辛,還說要跟我一起到‘那邊’生活。”岳遷說:“不過我們沒能做到。”

車裏沈默片刻,尹莫再次開口:“你……還想起多少?”

“在邊境被追殺,我當時在緝毒隊裏,怎麽調過去的不清楚,應該和這次差不多,是因為一連串客觀原因,被調過去,版本之子可以輕松操縱邏輯。”岳遷緩緩道:“但你始終跟在我身邊,我……連累了你。”

“倒反天罡。”尹莫笑著說。

他這麽一笑,岳遷也輕松下來,“好吧,我倆之前不存在連累不連累,被連累了也是活該。”

“後來呢?”尹莫問。

“後來,你傷得很重,和死了也沒什麽差別,我覺得還是我幸運一點,幹幹脆脆地死了。”岳遷嘆了口氣,難掩心痛,“被留下來的人,承受著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尹莫有些黯然,“我出院後住在我們那個小屋子裏……”

岳遷忽然打斷,“你管那叫小屋子?什麽少爺作風!”

“和村裏的老房子比,和尹家的大別墅比,那不就是小屋子嗎?”

“是是,少爺。”

尹莫笑了笑,“我其實在那兒住了挺長時間,但那不是活著的滋味,我閉門不出,所有情緒都關在那裏,一切都從頭開始了,房子裏居然還保存著我的一些意識。”

尹莫想到了什麽,“後來我去看你,我去過很多次了,但那次好像特別絕望,前面幾次,我還沒有完全意識到,再也無法見到你,你不會再回來了。那次,可能是時間起了作用吧,我終於很清醒,很明確地知道,你永遠留在了那個山林裏。”

尹莫崩潰的一幕,重現在岳遷腦海,他不由得緊擰起眉。

“從那裏就斷了,我的所有意識都消失了。”尹莫認真回想,那是“上一輪”結束前,他記憶裏最後的畫面,他倒在岳遷的墓碑前,一道無可抗拒的力量將他拉了起來,整個世界被扭曲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他被漩渦籠罩,吸收,回到了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我們這算是重生嗎?”尹莫困惑地說:“我一直想不通,那個力量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會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出現?版本之子的力量?可是我身上屬於版本之子的力量早就被林騰辛奪走了,就算沒有,我也不可能發動那麽大的力量。林騰辛都只能用靜止來改寫一部分歷史,我們遇到的,是直接逆轉天地。”

尹莫說了很久,才發現岳遷沒什麽反應地看著窗外。“怎麽了?”

岳遷張張嘴,卻不知道如何準確地表達,“我好像……”

“什麽?”

“我還要再想想。”

離嘉枝村不遠了,尹莫沒有催促。尹家和岳家的墓都在村外的山上,車沒有開進村子,直接去了山腳。上山的路不好開車,不長,兩人下車,提著口袋步行上去。

先到的是岳家的墓,過年時,岳遷跟著老岳來祭拜過。想起那時的情形,岳遷低頭笑了笑。尹莫側過臉看他,知道他在笑什麽。

“你找我買紙錢香燭,但不給錢。”

“我後來還你了!”岳遷爭辯,“你還吃了我好幾個豬蹄。”

尹莫看著墓碑告狀,“岳遷欠錢不還,幾個豬蹄就把我打發了。”

墓碑上,岳遷素未謀面的父母樸實地笑著,像是正看著倆孩子打鬧。

岳遷上次來的時候,覺得他們只是陌生人,和自己唯一那點交集,就是老岳。可時過境遷,此時他看著他們,感到親切,友善。

尹莫已經把香燭點起來了,火也在鐵桶裏生起。岳遷過去燒紙,問:“你小時候見過他們沒有?”

尹莫想了想,“就算見過也忘了。我的人生,好像是從你穿越過來之後才開始。”

岳遷手頓了頓,看著尹莫,兩人都蹲在鐵桶邊,眼裏搖曳著火光。片刻,岳遷湊近,撞了撞尹莫的腦袋,“等下我有事要跟你說。”

尹莫等不及,“為什麽要等下?現在不能說嗎?”

岳遷繼續燒紙錢,雙手合十,“現在在祭拜先人,你可不可以專心一點。”

“是誰先不專心的?”尹莫嘀嘀咕咕。

墓碑前擺著供果,香燭燒得差不多了,岳遷提起剩下的紙錢,“走吧。”

阿妝和尹江的墓要再繞過半座山,周圍沒有其他村民的墓。尹莫說:“他們搞邪術,村民害怕,所以成了釘子戶。”

岳遷不懂風水,但阿妝的尹江的墓周圍一片翠綠,猶如一方不被打攪的小天地,“這裏視野好,釘子戶怎麽了?”

尹莫彎起眼,“你跟阿妝肯定很聊得來,這種話她也會說。”

岳遷將供果一一擺上,看著阿妝的照片,“你好,我是岳遷。”

墓碑上的照片,其實就是掛在尹家二樓那一張。岳遷初次看到,是尹家發生了命案,他匆匆趕去,找到躲起來的小孩,擡頭看到遺照,覺得鬼氣森森。可現在,阿妝臉上哪有什麽鬼氣,她美麗,明艷,褪掉的顏色也遮不住她的神采。

紙錢的灰燼在風裏翻飛,尹莫做過那麽多場白事,給數不清的陌生人燒過紙,卻很少來看阿妝和尹莫。他最清楚,他們已經不在了,連靈魂都不覆存在。

仿佛看穿了尹莫的心思,岳遷清了清嗓子,“你記得他們,你現在做的很多事,初衷就是為了他們,那他們就在。”

尹莫看著岳遷,兩秒後,點點頭。“我們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

“你說呢?”岳遷反問,“我是客人,我害羞。”

“你客人個頭。”尹莫伸手去摸岳遷的後頸,岳遷笑著躲開了。

“我們‘上一輪’怎麽說的?”鬧了會兒,尹莫問。

“你說,媽媽,老爸,你們的兒子有老公了。”岳遷一本正經地說。

尹莫又笑,“哦?”

岳遷咳了聲,這回認真了些,牽住他的手,“你說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讓他們不要擔心。你還說……”

尹莫捕捉到模糊的記憶,“我們要一起對付林騰辛。”

樹葉的影子隨著風,在阿妝的照片上晃動,陰影落下,她看上去有些擔憂。

岳遷說:“阿妝,我們這次一定更加謹慎,我無法跟你保證,我和尹莫能度過難關,但我會盡最大努力,保護……”

“和我一起活下來。”尹莫打斷,堅定地說:“和我一起活下來。”

岳遷頓了頓,“好。”

天色漸晚,紙錢燒完了,尹莫拿起一個作為供果的桃子,擦了擦,一口咬下去。上山忘了帶水,岳遷也很口渴了,學著他,也拿起桃子啃。

香燭都還沒燃盡,兩人就坐在墓碑邊,將供果吃得差不多了,岳遷還問:“吃夠了沒有,等下再去我爸媽那拿點。”

尹莫說:“孝死人了。”

“供果是有福氣的東西,本就是給後人吃的。”岳遷哼了聲,“我拿了你別吃。”

尹莫拍拍屁股上的灰,跟著岳遷下山,“我要吃!”

車從嘉枝村外經過,岳遷猶豫要不要去看看老岳,他和尹莫出事,最擔心的就是老岳。但如今的情況,他們越是和老岳保持緊密關系,老岳就越可能被牽連進來。岳遷已經拜托過陳隨,請陳隨恢覆後幫著照顧老岳,另外還有王學佳盯著,老岳暫時沒有危險。

“要去麽?”尹莫說,“老岳現在應該還沒睡。”

岳遷搖搖頭,“不去了,讓他老人家安安穩穩的吧。”

要避著老岳,尹家的老宅就不能住,兩人回到姑家巷,岳遷有心事,站在陽臺上發呆。尹莫洗完澡出來,將岳遷圈住,無言地接吻。

岳遷腦子漸漸放空,到了最後,被吻得都有些茫然了,尹莫在他耳邊輕聲問:“要跟我說什麽?”

“說……”岳遷視線的焦點落在尹莫臉上,幾秒後說:“你最後去看望我的時候,我也在,我看到了。”

尹莫沒能立即理解,“看到了?”

岳遷轉身,面對窗外的萬家燈火,“這次穿到‘那邊’,在我們的家裏,我看到了。你在醫院接受治療,但沒有求生欲望,從那時起,我身體裏好像就有一股奇怪、巨大、我沒法控制的力量在醞釀。”

岳遷皺著眉,要形容那種感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你出現在我的墓碑前,整個人和我熟悉的完全不一樣了,你像是連靈魂都沒有了,只是一具行走著的皮囊,你的痛苦清晰、尖銳地傳遞給我,我好像感受到了和你一樣的痛苦。”

岳遷搖搖頭,“不,不準確,你的痛苦像是某種引力,或者說鑰匙,撞擊、引誘我身體裏的那股力量。你倒下去時,我完全失去了對那股力量的控制,它爆發了,我被一下子拋得很遠,它向你席卷而去。”

尹莫的瞳孔縮了縮,似乎明白了岳遷所表達的意思。

“我失去知覺,我想,那應該就是‘上一輪’最後的節點。”岳遷按了按太陽穴,“我們重開了。”

尹莫背過身去,岳遷知道他在努力消化。半分鐘後,尹莫轉了過來,激動地按住岳遷的肩膀,“我好像知道了!”

岳遷說:“那股力量是藏在我身體裏的,它一旦爆發,我們就被拉回原點。”岳遷搖頭,“但為什麽它會藏在我身體裏?它到底是什麽?”

“不,它不是藏在你的身體裏!”尹莫斬釘截鐵地說:“是你醞釀出了那股力量,你有比林騰辛更強大的力量!”

岳遷喉結動了動,“比他更強大?”

“每個世界都是靠世界意志的存在來運轉、維系,每個世界都有具象的版本之子,但正常情況下,版本之子一生都不會知道,只有覺醒的版本之子才知道!”尹莫說:“但一個世界一旦有版本之子覺醒,就會出現林騰辛這種情況,別的版本之子被他挨個獵殺,他吸走所有世界意志。”

岳遷說:“我是‘那邊’的版本之子?”

“不然你為什麽有逆轉天地的能力?”尹莫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很快,“你死之後,目睹我一步步走向崩潰,你用你的力量把一切拉到了還來得及的時候!代價是你什麽都記得不了!”

岳遷心裏湧起驚濤駭浪,這或許是唯一正確的解釋。

“我也什麽都記不得,但我,作為尹末,比你先感應到一些東西。”尹莫繼續說,“因為那個房子!”

房子承載了尹莫在失去愛人之後的所有悲痛,當“那邊”的尹末住進去,一些“上一輪”的記憶逐漸被激活。尹末不一定窺見了所有過往,他是茫然的,疑惑的,他開始尋找真相,想要解開謎底,也許他冥冥中想起了自己和白事的關系,於是他離開尹家,回到尹家發跡的朔原鎮,接手殯儀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拂開眼前的煙塵。

“那個紙人。”岳遷說,“你什麽時候做的紙人?”

尹莫搖頭,他們在安修家裏那次相遇,是個重要的錨點,那之後,尹莫的記憶開始清晰,而那之前,穿越會清除尹莫的記憶。

岳遷逐漸明白,“上一輪”,他和岳遷為什麽對解決掉林騰辛那麽有信心,一是當時他們還沒有見識過吸納了絕大多數世界意志的版本之子有多麽驚人的能量,二是他們不知在什麽情況下知道了他是“那邊”的版本之子,尹莫也有版本的力量,兩人加起來,有的是勝算。

一夜長談,一些謎題解開了,但林騰辛仿佛一座越不過去的高山,依舊橫亙在二人面前。

“還是要去‘那邊’。”岳遷說:“在‘這邊’,我們只會被林騰辛一次次摧毀。”

尹莫讚同。但岳遷看著他,目露擔憂,尹莫穿越起來很麻煩,一想到尹莫會再次陷入危險,他就不想嘗試。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尹莫寬慰道:“我和我們的家有了感應,我也找回了大部分記憶,我可能可以自由地穿越了。”

“真的?”岳遷眼睛亮起來。

尹莫朝岳遷伸出手,“來試試?”

岳遷猶豫片刻,牽住了尹莫的手,四目相對,屏氣凝神,一通醞釀,無事發生。

岳遷:“……”

尹莫:“……”

也許是對視得太久,岳遷笑場了,越笑越收不住,肩膀都顫抖起來。尹莫無奈地晃他的手,“餵~”

岳遷努力忍住,“你,不行——”話還沒說完,就又笑得破了音。

尹莫挑起眉,“我又不行了?”

岳遷在尹莫懷裏終於收住了笑,他的眼尾潮濕,被笑出的眼淚染紅了,尹莫俯身吻了吻,將那點淚花卷走。

不久,笑聲變成另一種調子。

這一夜,穿越失敗,只好用別的方式來度過。

打定主意去“那邊”,尹莫有條不紊地安排著“這邊”的事,岳遷已經能在尹家老宅熟練穿越,兩人討論之後,覺得尹莫在老宅也許也更容易穿越。但回老宅容易被老岳發現,村民們又喜歡嚼舌根子,只有深更半夜回去,才不會被誰看到,但車停在外面,白天還是會被瞧見。

王學佳想了個辦法,“遷子哥,你們把車停在鎮裏,我蹬三輪車來接你們就是,我反正經常去尹哥家裏,沒人說閑話。”

夜裏,村民們都已入睡,王學佳將三輪車停在尹家門口,下車四處觀察,確認沒人,趕緊把岳遷和尹莫趕下去,插著腰說:“需不需要我在一旁護法啊?”

尹莫說:“二樓第三個房間,左邊的抽屜,你明天記得去看看,把裏面的東西拿走。”

王學佳以為是什麽重要任務,天一亮就鬼鬼祟祟跑來,尹莫不見了,岳遷在院子裏做廣播體操。王學佳起初嚇一跳,岳遷也嚇一跳,他馬上反應過來,這是紙人!

“你這個小東西!”紙人不滿道:“進我家怎麽不敲門!”

王學佳不跟他啰嗦,往二樓跑,“尹哥有重要事情要我辦!”

紙人跟著上去,王學佳拉開抽屜,裏面有厚厚一沓現金,和一個信封,王學佳懵了,將信封一倒,掉出來的是銀行卡和寫著密碼的便簽。便簽背後還有簡短的話:錢拿去用,用完了自己去取。

王學佳看看抽屜,又看看紙人。

紙人嘆了口氣,“養孩子真花錢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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