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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歸鄉者(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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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歸鄉者(30)

尹莫放下刀叉,專註地看著岳遷的眼睛,“你為什麽認為我會出事?”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安修知道你知道他殺了人,他要滅口,那幾個汽油桶你沒看見?點燃你就完了!”岳遷對尹莫無視生命的態度很不滿意。

“我有數。”尹莫說。

“你有個鬼數!”岳遷指指點點,“你覺得他有問題第一時間就該跟我說,但你是怎麽做的?你來跟我打聽送屍體的是什麽車!我都察覺到你不對勁了,那麽問你,你也只說了安家以前的事。安修打算滅口,你還自投羅網,要不是我來得及時……”

岳遷說到一半,見尹莫一點沒有反思的意思,還聽得彎起唇角,“嗐,你還聽樂了?”

尹莫搖搖頭,“謝謝岳警官及時趕到。”

岳遷頓了頓,“你叫我什麽?”印象裏,還沒有誰叫過他岳警官,這稱呼太正式了,小岳、岳哥、岳隊,就是沒有岳警官。

“謝岳警官救命之恩。”尹莫舉起杯子,那杯子裏裝的是橙汁,一會兒還要開車,兩人都沒喝酒。

人家都舉杯了,岳遷也只得舉起來,潦草地一碰,“謝沒用,你差點就不能坐在這兒了知道嗎?”

尹莫神情淡了些,“我想再勸勸他。”

“勸他自首?”岳遷挑起一邊眉。尹莫這個人,看著對別人的事不怎麽關心,苦口婆心勸人自首不太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尹莫說:“他約我在殯儀館那邊的店見面時,我就知道他的想法,看到外面的汽油桶,就更明白他想幹什麽。”

岳遷說:“知道你還……”

“人是容易被情緒左右的動物,很多事情都發生在一念之間。他不是沒有自首的可能。”尹莫說:“勸說失敗也沒關系,我知道他想用什麽來對付我。”

岳遷想到闖入店裏後嗅到的那股奇怪的香味,短暫的幾分鐘,他已經感到頭暈腦脹。痕檢師將墻角正在燃燒的熏香帶走檢驗,目前還沒給出報告。

“那個香有問題?”

尹莫問:“還覺得不舒服嗎?”

岳遷說:“還好,現在沒什麽感覺了,那是什麽東西?”

“有催眠物質,身體素質越好的人,越容易中招,不過也有個體差異。”

“安修從哪兒搞來這種東西?他不知道對你有沒有效就敢用?”

尹莫笑了笑,說起香的來歷。

殯葬業現在也興創新,紙紮、香燭、骨灰盒越來越五花八門,稀奇古怪。尹莫不自己做香燭,什麽樣的都會囤一些,自己點著看效果,哪種好賣,就多進哪種。有一次,他栽著一車香燭回嘉枝村,放在安家。他、安修、衛麗君一個個點起來,中途衛麗君忽然昏昏欲睡,渾身沒力氣。尹莫也開始打瞌睡,沒多久就只剩下安修還生龍活虎了。

尹莫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搖醒時看見安修驚慌失措的臉,“哥,哥!這香有問題!”

尹莫迷糊地坐起來,看見安修拿起一個已經熄滅的香燭,“就是這個,裏面不知道加了什麽東西,我媽一聞就暈倒了,你也是!”

尹莫接過香燭,他從小在煙霧繚繞中長大,對任何香燭味道都沒有不良反應,剛才睡著,純屬是因為太累,安修點燃這根的時候,他就已經困得不想動了。

但安修那麽著急,他沒解釋,“這批先別動,我找廠家問問。”

問的結果,確實是香燭的成分有問題,廠家想創新,結果新做出來的熏倒了好些人,生產已經叫停了。尹莫回去跟安修說了,讓安修把剩下的銷毀,安修連忙答應。

這事就算是過去了,尹莫沒再過問,而安修並沒有銷毀香燭,而是將它們藏了起來。

“他那時就想對你動手了?”岳遷皺著眉說。

“不至於。”尹莫說:“他心裏有很多恨,那個香燭將他心裏那些恨燒得更旺吧,他覺得總有一天他會用到它,也許用在我身上,也許用在別人身上。”

岳遷又問:“你聞了那個,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尹莫笑道:“忘了我是在什麽環境中長大?”

“……也是。”岳遷還是想教育教育尹莫,暫時又找不到好的切入點。

“你在我身上裝了監視器?”尹莫問。

“不要汙蔑警察啊!”岳遷說:“我這種新來的,有點輿情就完了。”

尹莫笑起來,“那你來得這麽及時?”

又上了幾道菜,岳遷邊吃邊說,“你這個人,比嫌疑人還像嫌疑人。”

尹莫好奇地撐著下巴,“嗯?”

“這麽跟你說吧,我覺得你身上疑點很多,所以我調查過你。”岳遷也懶得藏著掖著了,“你在南合市的業務主要在哪些地方,這個我夠不著,但你在嘉枝鎮的行蹤,我是摸清楚了的。”

尹莫眼睛彎著,跟聽故事似的,一點沒有生氣的跡象,“噢,你跟蹤我啊。”

岳遷被他這語氣搞得心裏有些發毛,“我這是正經調查!”

“嗯嗯。”

岳遷知道尹莫在嘉枝鎮的住處,以及兩個門面,一個門面在隔三差五就要辦白事的老巷子裏,另一個在殯葬一條街。尹莫一般待在老巷子,需要他送葬時,才會跟著家屬一起到殯葬一條街的門面,那裏更像是一個倉庫,或者備用門面。

岳遷在殯葬一條街來來回回走了幾趟,覺得這整條街都有消防隱患。如果是意外著火還好說,但假如有人惡意縱火,那些易燃物連環引燃,後果難料。

安修失蹤後,岳遷第一反應就是他找尹莫去了,他要滅口。尹莫手機打不通,更印證了岳遷的判斷。

安修會在哪裏對岳遷動手?許多畫面從岳遷眼前劃過,最終定格在殯儀館附近的門面。

尹莫不由得打斷,“為什麽?”

“因為他的目的是滅口。”岳遷說:“我們沒有立即對安修實施抓捕,說明證據不充分,他很容易想到,你並沒有對我們說出最緊要的線索。”

尹莫想了想,“車。”

“對!”岳遷說:“那輛運送屍體的車,他已經在清洗之後還給你了,車在你手上,他殺掉你,再趕在警察之前毀掉車,證據鏈就被徹底破壞。”

“如果安修只是想報覆你,那麽任何地方都可以。”岳遷說著否定了自己,“不,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行,他知道自己和你力量懸殊,他不可能隨便對你動手。他需要一個足夠隱蔽,並且能夠困住你的地方,而你也得願意去這個地方。在殺死你之後,他能夠將他自己、你的痕跡快速清除。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那個門面是最合適的地方,而火,是他的幫手。”

尹莫想到呼嘯而至的消防車,“我倒是沒想過滅口和覆仇的區別。”

“滅口,他的顧慮會更多。”岳遷說:“留給我的機會也更多。”正當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只見一把叉子伸到了眼皮底下,叉走了盤子裏的肉。

尹莫品嘗著美味,“留給我的機會也更多。”

岳遷:“……”

從餐廳出來,岳遷再次勸說尹莫去醫院,就算今天不能拍片了,掛明天一早的號也行。

尹莫不肯,轉移話題,“王學佳是不是還沒有找到?”

岳遷當即卡殼,是啊,殺害柳闌珊和周向陽的兇手已經找到了,但離奇失蹤的王學佳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惠平村那個案子也沒有結果吧?”尹莫又說:“還有得你忙的。”

岳遷說:“走,回嘉枝鎮!”

兩起命案還有不少收尾工作需要做,尹莫又去補了一些筆錄,岳遷送他出派出所,隨口問:“這幾天接了活兒嗎?”

尹莫說:“你猜?”

“……這能猜?”

“你不是會跟蹤我嗎?”

“沒完沒了啊你!”

尹莫正色道:“那個紙人,我想盡快給劉珍虹做完。”

岳遷收起玩笑神色,“你……寬慰寬慰她。”

周向陽案撕開了周家表面的和睦,周蒼索在醫院被親生兒子拔了管,沒人再在乎他的死活。

岳遷來到安家,看熱鬧的村民早已散去,衛麗君獨自待在一堆紙紮中,像是已經與這些殯葬品融為一體。她看見岳遷,紅腫的眼中已經擠不出一滴淚,輕聲說著:“我們娘兒倆命苦啊。”

岳遷陪她坐了一下午,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丈夫去世後,自己和安修的艱難生活,其中不少岳遷已經從尹莫和安修口中得知,但由這個悲苦的女人親自說出來,所有細節都填滿了血淚。

也是在衛麗君的敘述中,岳遷得知,早年劉珍虹跟她提到過自己的不幸。她是整個嘉枝村,唯一知道劉珍虹被取卵的女人,她從未聲張,只是充當著傾聽者,和劉珍虹一起消化、舔舐那段疼痛。

年幼的安修也許在兩個女人的眼淚中,窺見了往事的一角,所以當他知道柳闌珊正在做什麽事時,怒不可遏。

岳遷經過邱家,邱金貝已經離家,說是回去上班,但就連老岳都知道,他是無法再忍受家中的氛圍,這一走,很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岳遷往院子裏看,邱二妹站起身,和他視線相接。想到柳闌珊來到嘉枝村的動機,岳遷走進去,汪秋花警惕地瞪著他,“怎麽又來了?還要查什麽?”

“媽,我跟岳遷出去一趟。”邱二妹打斷汪秋花。

“走走走!都走了才好!我就當沒生你們這些畜生!”汪秋花罵道。

岳遷帶邱二妹去了派出所,做正式筆錄。

“她……是因為我們家,才死的嗎?”邱二妹猶豫地問。她的眼裏含著憂傷,仿佛是在責備自己。

“不是。”岳遷沒說柳闌珊的目的,只問了一些柳闌珊和三姐妹相處的細節。

邱二妹說,她和大姐、三妹都看得出柳闌珊是個好女孩,有一個美滿的家庭,那麽活潑熱情,不嫌棄邱家窮困潦倒,只有原生家庭好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性格和心胸。

“你們不討厭她嗎?”此時邱二妹的惋惜,和當初人們的說法截然不同。柳闌珊剛失蹤時,汪秋花和邱金貝甚至歸咎於三姐妹,認為是她們刁難柳闌珊、傷害柳闌珊,柳闌珊才會跑出去,隨之不見蹤影。

但岳遷也記得,邱家只有三姐妹在遲遲找不到柳闌珊時,流露過擔心。

邱二妹苦笑著搖頭,“如果我說,我們不僅不討厭她,還很喜歡她,欣賞她,所以演戲排擠她,你會相信嗎?”

岳遷看著這個所得比柳闌珊少太多太多的女人,她出生就不被父母期待,連同她的兩個姐妹,被認為是家庭的負擔。她沒有過過什麽好日子,也沒讀過太多的書,村裏人嘲笑她們沒用,嫁不出去,只會啃老。但她說起那個被她們“欺負”的柳闌珊時,眼裏難得地閃爍著光亮。

柳闌珊的人生,是她所向往,卻得不到的。

“我相信。”岳遷說。

邱二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麽開口了。

岳遷卻從她的反應裏,找到了一種大約沒多少人會相信的真相,“你們不願意她陷入邱家的泥潭,你們想要挽救她今後的人生,是嗎?”

邱二妹眼裏忽然泛起淚光,她捂住嘴,片刻後,輕輕點頭。

只有出生在邱家這種家庭的女孩,才能明白父母會給與子女多少傷痛,女兒想要走出去,有多困難。邱二妹的童年,是在看著大姐小小年紀就得下地工作、踩著板凳做飯、給三妹、小弟把屎把尿中度過。大姐性格沈默,就因為是女兒,年紀最大,就被母親當做仆人一般使喚。她心疼大姐,幫著大姐幹活,很快,她成了家裏的第二個仆人。

邱家窮,這是印刻在邱二妹腦海裏的認知,所以她從來不敢向父母要任何東西,衣服補了又補,短了穿不上,就接上一塊布,繼續穿。

但小弟不用穿破舊的衣服,過年的時候,父母會帶著小弟去鎮裏買新衣服,淘汰下來的,她們三姐妹分著穿。家裏難得燉肉,也是小弟吃完了,才有她們的份。可那少少一鍋肉,哪裏輪得到她們上桌?

邱二妹長大一些,漸漸懂了自己和姐妹處境,她們這輩子就是為了托舉小弟。三姐妹不甘心,可又能如何,大姐是最聰明的,出去打過工,但賺到的錢還沒有捂熱,就被父母要走了。大姐想過拋下家庭,一走了之,可是兩個妹妹怎麽辦?

她們從出生,這一生好像就望到頭了,大姐的認知傳遞給妹妹們,最後三姐妹決定,用平和卻也絕望的方式來與命運抗爭。

“她要是嫁過來,就和我們一樣了。”邱二妹說,當初見到邱金貝帶柳闌珊回來,她們都不肯相信為什麽這麽優秀的女人會願意嫁到邱家,柳闌珊的起點,是她們夠不上的終點。

在邱二妹看來,柳闌珊就是活得太順,戀愛腦,根本不明白貧窮的農村,對女人來說意味著什麽,柳闌珊輕松嫁進來,如果生下女兒,那女兒想要走出去,就太難了。

“我們把她氣走吧。”邱二妹對兩個姐妹說,“不行的話,嚇走也行,我不想看到她變成我們這樣。”

柳闌珊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唆使安修和她一起拐走邱家三姐妹。在她眼中,她們是愚昧、古怪、沒人要的農村女人,只有子宮裏的那點東西能賣個好價錢。她們卻用偽裝成醜陋的善良將她擋在命運的轉角處。

問詢的最後,邱二妹深深低下頭,“我們對不起柳闌珊的父母。”

“今後有什麽打算?”岳遷問。

邱二妹很茫然,“我……繼續留在家裏吧。”

“你和你的姐妹不用再托舉邱金貝了,他已經主動離開你們。”岳遷說:“你想過出去闖闖看嗎?”

邱二妹搖頭,“姐姐說……”

“那是你姐姐的人生。”岳遷知道說服思想早就根深蒂固的邱二妹很難,但也忍不住說:“你和三妹,都可以出去看看,姐姐哪天想通了,說不定你們還可以拉她一把。”

邱二妹低著頭,“我,我再想想。”

相關調查還在繼續,柳誠和羅曼雲在得知柳闌珊和取卵團夥有關時,驚訝,不信,對柳闌珊的愛逐漸被恐懼取代,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悉心養大的女兒,居然會成為犯罪分子。

岳遷再度問,阿菊後來是否出現過,柳誠咬定沒有,也沒有聽說過竹姐、阿竹之類的名字,他和羅曼雲頂多只能想到柳闌珊從某個途徑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

“阿菊那個團夥,可能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葉波分析道:“也許李福海撤出資金,造成他們蟄伏?不管怎麽說,這個團夥內部有動蕩是肯定的。”

“阿菊變成阿竹,對柳闌珊這類取卵受害者的女兒心知肚明,趁虛而入,很容易控制她們,讓她們為自己所用。”陳隨說:“李福海為什麽會被殺?因為李福海是知情者?但他已經退出那麽久了。”

“不止是知情者,還是背叛者。”岳遷忽然說:“站在阿菊的角度,李福海幹得好好的,因為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就退出,一定給團夥造成了很大的麻煩。就算李福海和他們表面上好聚好散,阿菊的怨氣也難以消除。當年沒有條件動手,現在貌似所有人都遺忘了,正好動手。”

葉波想了想,“是這個道理。”

取卵涉及更大的犯罪面,偵查起來需要多地聯動,南合市這邊還在等永賓市的消息。

岳遷回到家中,倒頭就睡,老岳想叫他吃飯,看他睡得跟豬一樣,也舍不得叫了。

岳遷醒來時,耳邊一邊嘈雜,他正要怪老岳又開了他房間的窗戶,忽然一個激靈,驚訝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他哪裏是在岳家老舊的屋子裏,這不是重案隊的辦公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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