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死心的理由

關燈
第75章 死心的理由

“什麽意思?”他聲音一沈,把我翻了過來,“你哭什麽?”

意識到自己沖動之下說了什麽,我心下一慌。

知道我的病情,他會把我看得更死,把我控制起來,浪費我最後的時間接受壓根就沒有用的治療,而且那些放療,那些藥物,會令我虛弱到變成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遑論去自首後再脫身去報仇。

“什麽半年?我是說,別提五年十年,我連半天都不想待在你身邊!”我胡亂搪塞著,他眉心微蹙,不知信了沒有,這時嗡嗡一聲,他手機來了電,見他坐起來接了通話,我松了口氣。

“餵,亞伯?”

“大少,不好了,種植園昨晚發生了爆炸,火勢蔓延得很大,旁邊的木材場還有礦石加工廠都受到了波及,我們已經通知了火警在滅火了,但是這個損失實在是......我昨晚跟您打電話,您一直沒接到,我急都要急死了,您快趕回翡蘭來看看吧!”

我心裏咯噔一下,擡眸看去,薄翊川果然臉色已經完全變了天。

“知道了,我盡快趕來。”

上了直升機,一路上薄翊川都沒跟我說話,臉色凝重,用手機不停處理著消息。落地翡蘭,薄翊川馬不停蹄地就坐車帶我趕到了薄氏種植園。兩個小時的時間,火還沒完全滅,站在陡坡上一眼望去,下面上萬頃的園內還在冒黑煙,風一吹,空氣裏飄來一股肉豆蔻與丁香混合的焦香味,聞起來像熱騰騰經過烘烤了的香料茶。

我瞠目結舌地望著這景象,心知事態非常嚴重。

香料、木材和礦石是薄氏的主營業務,如果今年的訂單都已經被訂下,卻無法正常按訂單要求貨量交貨,損失將非常慘重。

不單是會損失成本的問題,還要賠付對方的損失與違約金。

薄翊川才剛剛接手董事長職務,他想要開拓電子制造業市場,肯定需要放棄一部分原有的產業來為新的業務騰出空間,正是需要資金的時候,這節骨眼上遇到這種事,於他而言無疑是迎頭痛擊。

我默默盤算了一下自己手裏還有多少錢,把存在丁成那兒的取出來,加上暗網賬戶裏的加密貨幣,再把手頭幾套度假屋賣掉,能湊出個幾百萬美金,雖然不知道算不算杯水車薪,但總歸能幫上一點。

“哥。”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剛想開口,就被他扣住了手腕,從車裏拽了出來。

“敢動我的薄家地盤的人,整個婆羅西亞就沒有。這事跟薄隆盛,跟ZOO,一定脫不了幹系。別告訴我,你一點也不知情。昨晚你在酒吧故意折騰那麽一出,是不是故意吸引我註意力?”

沒想到他會怪到我頭上來,我不禁一楞,正想分辯,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滿頭大汗的跑過來:“大少!您可算來了!唉,今年的肉豆蔻、丁香還有南姜基本上全給燒了,肉桂和羅勒保住了三分之一,隔壁的橡膠檳榔也受到了波及,有半數都不能用了。木材還沒來得及清理,但情況稍微好一點,還有就是,礦場也炸了一次。”

我僵在了那裏。

“抓到了縱火犯嗎?”薄翊川問。

那管事搖搖頭:“人沒能抓到......他們身手很好,是投的燃燒彈,守園的保安和工人有十幾個受了傷。”

燃燒彈……這事還真的只能是ZOO的手筆。

薄翊川眉心緊蹙:“醫藥費和賠償金按雙倍賠付給他們的家人。”

管事點了點頭:“我這就派人去安排。”

“這些種植園是薄家幾百年的根基,這麽多年,薄家內鬥也從來沒到鬥到這種地步過,二叔可真夠狠的。”他冷笑了聲,把我拽到陡坡邊上,掐住我後頸逼我去看下面種植園裏忙碌滅火的人影,“薄知惑,你知道嗎,在我阿媽去世前,一直都是她幫著阿爸打理香料園,這裏面生長的香料,都是由她帶來的那些蝴蝶授粉,每一株每一顆是她的心血,而且如今在這裏幹活的,都是當年那個貧民窟裏流離失所的人!這個種植園給了他們一個家!你當年還幫過他們你都忘了嗎?幫著我二叔毀掉這些,你心一點都不會痛嗎,你對得起當年的你自己嗎?”

我怔怔看著下邊的人影,當年盂蘭盆節時在貧民窟裏的景象歷歷在目,不止他們,還有年少的薄翊川趕來救我時的那個擁抱,他的語氣,他的氣息,他的神態,也一並浮現,宛如昨日。

空氣裏潮氣變得濃郁,似乎將要下雨。

淚意上湧,我緊閉雙眼。

快要幹涸的心底漫上絲絲潮氣,心臟襲來一息尚存的震顫。

“睜開眼,薄知惑,看看你造的孽。”

我睜開眼:“對不起,哥,我把我這些年賺的錢都給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的臟錢。混進來我都成了給你洗錢的。”

我苦笑了下,舔了舔被熱空氣熏幹的嘴,打定了主意。

那些錢早就在賭場裏洗過了,足夠幹凈。

我本來要養的那群孤兒都在他手裏,他肯定會好好待他們的,也就用不上我那筆錢了,我偷偷立份遺囑,將來都留給他。

“香料是交貨時間最緊的,其他的還能先緩緩,亞伯,加派人手清點一下園裏每個種類還剩下多少能夠正常交貨,列個單子。”說著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蘭方,通知三姨太了嗎?”

“我們已經到翡蘭了,馬上到。”

三姨太緹亞?我想起那則關於股東大會的新聞,看來如今緹亞已經被薄翊川收入麾下,否則他不會舉報薄隆盛行賄,只是不知道薄翊川是怎麽做到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讓緹亞願意背叛薄隆盛為他所用的。

沒多久,一輛賓利從坡上下來,停在我們近處。

開門下車來的正是緹亞,不像在家中時總著女裝,他穿一身中性款式的緞面西裝,長發在腦後束了個馬尾,顯得比披發時利落,臉上洗凈鉛華,眉眼仍然秀麗出挑,有一種煙視媚行的氣質。

“惑少。”看見我,他點頭一笑,目光投向了薄翊川,“大少,香料訂單的事,我已經在著手處理,聯系客戶了,放心,這些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戶,只要賠付得當,不會因為這次事故就放棄與薄氏以後的業務往來。只是這裏面有幾個中東的大客戶,他們要的貨量非常大,咱們這邊已經到了交貨期限卻斷供,他們損失也會很大,恐怕沒那麽好說話,賠付金額應該會很高,大少可以安排面議,我會陪您一起去。”

薄翊川看著緹亞點了點頭:“謝謝。我會遵守承諾,除了保留你在香料子公司的總經理職位,另外,會把二姨太手裏的一半店面轉交給你來運營,算是你向我遞交投名狀的回報。”

“謝謝大少賞賜。”緹亞仰頭看著他,走近了些,一只手搭上他的肩頭,“我現在結婚證上配偶那欄登記的是你阿爸的名字,但既然那個人其實是二爺,你阿爸已經不在了,我可算是個喪了偶的寡婦,無依無靠,大少,可以做我今後的靠山嗎?”

我胸口一窒,見薄翊川掃了我一眼,下頜微緊,擡手拿下了肩頭上緹亞的手,卻朝他垂睫看去:“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以後再說。”

薄翊川沒有把話說死,緹亞笑了起來,耳根肉眼可見的泛上了緋色——毋庸置疑,薄翊川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拒絕人的時候固然像座高不可攀的冰山,可一旦他開始對誰釋放熱量,只要取向為男的,這世上恐怕沒幾人能夠抵擋,哪怕緹亞這種嫁過人的也不例外,更何況,薄翊川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令人趨之若鶩。

緹亞可能真的對薄翊川動心了,這還是我一手促成的。

心底湧起濃濃的酸楚,我不禁一怔。

哪怕他像薄隆昌對我阿爸一樣囚禁了我強暴了我,哪怕我十二分的想逃離他,可我對他的感情仍然就像生長在血肉裏無法拔除的病根。

我還是喜歡他,放不下他,會為他吃醋。

耳骨深處突然震了震,是一串摩斯電碼。

我一楞,迅速翻譯出來,擡眸看向了緹亞的背影。

幹爹要緹亞的命。

這信息是授意我配合附近的狙擊手殺死緹亞。

——緹亞背叛了薄隆盛,以舉報他作為投靠薄翊川的投名狀,致使薄隆盛的董事長位置被取代,這樣無異於和ZOO作對,緹亞肯定只知道薄隆盛表面的身份,不知道他和ZOO的關系,要是他知道,恐怕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背叛薄隆盛,背後捅他的刀子。

殺了緹亞,就等於在這個節骨眼上斷了薄翊川的一條手臂。

香料客戶以往都是緹亞負責對接,至少這一塊,現在沒他不行。

讓我配合,無非就是盡量使目標保持靜止或者移動的速度較為緩慢以供遠程射擊。

“我去園子裏看看情況,大少要一起來嗎?你從軍十年,剛回來,應該對家裏香料產業的生產制造過程了解不是很透吧?我跟你講講。”緹亞提起褲角,踩著高跟鞋施施然朝樓梯下走去。

薄翊川回眸朝我看來,顯然不放心把我留在車裏讓保鏢看著,走過來從口袋裏摸出了藥,捏住了我的下巴,沒等他把藥片放進我嘴裏,我使勁全力將他一把推了開來,朝緹亞縱身一躍,從後面抱住了他。坐了兩小時飛機,雖然藥勁還有殘留,我沒什麽力氣,可重力加速度,緹亞驚叫一聲猝不及防,被我抱著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薄知惑你做乜!”薄翊川的厲喝從上方傳來。

我用胳膊護住緹亞的頭頸,幾下翻滾,摔到了樓梯底下。

緹亞被我壓在下邊,驚恐地睜大眼:“澤少,為什麽......”

我抓起旁邊的一塊石頭,照著他的頭砸了下去,可我力道不大,只把他砸得暈了過去,餘光裏,薄翊川逼近過來,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下一秒,重重一耳光扇到了我的臉上,打得我耳鳴不止,牙齒磕破了嘴唇,鮮血順著唇角流下來,腮幫子立時就腫了。

薄翊川盯著我,黑眸映著燃燒的火光,眼神像在看一頭怪物。

“薄知惑,你是殺人狂嗎?為什麽要殺緹亞?”

我咬了咬牙:“你說為什麽?”

“因為他背叛了我二叔?你要替他清理門戶是嗎?”

我咬牙不語。

“你們幾個過來,把緹亞送去醫院。”

對圍過來的保鏢吩咐完,他一把將我摁到地上,抽了皮帶把我雙手反綁在背後,轉身踏上樓梯,一步一步把我拖了上去。

雙膝磕碰到石階邊沿,被磨得火辣辣生疼,我雙腳亂蹬,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幾次險些踩空,膝蓋到大腿都被剮破了皮。被他一路拖到車前,一把推進了車裏,我栽在車座上。透過車窗望去,緹亞躺在旁邊那輛賓利的車後座上,還在昏迷中,但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

“你們倆跟著這輛車。”指揮兩個保鏢上了緹亞的車,薄翊川坐了進來,閉上眼,他揉了揉眉心,似乎頭痛至極:“蘭方,回藍園。”

我看向他的側臉,看了好一會,薄翊川都沒有睜眼,也沒有看我——目睹種植園被毀,目睹我再次行兇,他是不是對我失望透頂了?

“薄知惑,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喜歡。”良久,我終於聽見他開了口,語氣是這數天來少有的冷靜清醒,與昨夜那個瘋子一般的他判若兩人,“你說的對,我該早點對你死心。”

——作為他阿媽心血與薄氏根基的關系著千百口人生計的種植園和又一條人命,終於使他對我燃燒至瘋狂的欲望從沸點降了溫。

日蝕快要結束了,薄翊川就快要對我死心了。

被他打破的嘴角很痛,但比起心口而言也不值一提,我喘不上氣,像條從賴以生存的水裏被撈出來扔在岸上等死的魚。薄翊川就是我的水,可我必須爬回岸上。

“對嘛,你都知道,還糾結什麽?早點死心,早點放手,就好啦。”我一字一句,笑了起來。我要的,就是他放了我,甚或最好親手把我交出去,那是把他摘幹凈的最佳方式,之後從警方手裏怎麽脫身,我有幾十種辦法,幹爹也不會置之不理,那我就可以順水推舟的結束皇後棋的任務,回到他的身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