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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想走?不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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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想走?不由你

湖水一濺三尺高,被水一刺激,我也頓時清醒過來,一擡頭,見瞧見了近處湖上涼亭裏的兩個人,不是薄翊川和喬慕又是誰?

雖然頂著一張假臉,丟臉也丟不到自己頭上,但這幅模樣實在太過狼狽,當薄翊川的目光落到身上時,我不免有點窘迫,撓著頭沖他擠出一絲傻笑,索性裝憨:“不好意思啊大少,下了雨上面滑,一不留神就摔下來了,打擾你們約會了。”

薄翊川盯著我,目光下移,眉心蹙了蹙。

低頭一瞧,我胸口又是血汙又是泥漿,衣服已經完全辨不出原來的顏色,黑褐色一片一片,確實看起來慘不忍睹。

“你是東苑的吧?上來,把這裏收拾一下。”喬慕喚了聲,我心裏翻了個白眼,雖然萬分不情願被他使喚,但畢竟演的是家仆,沒法,我只得上了橋,一身濕噠噠的來到他面前。

生怕給我挨著了似的,喬慕把薄翊川往後拖開了一點,眼裏明顯閃過一絲嫌惡,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良好的風度:“把這桌上清理一下,你就去換衣服吧。”

我這才註意到薄翊川身後石桌上那堆夾雜著牛皮和膠質碎片的灰燼,不禁一楞。這是.....X光片?

燒了?為什麽要燒這個?

“還楞著做什麽?”喬慕催促。

“哦”,我忙上前,把灰燼都扒拉進了腰間的兜裏:“那喬少,大少,我先回東苑了。

“我許你走了嗎?”

背後突然薄翊川驀然揚高的聲音,我愕然回眸,對上他的眼,那雙黑眸沈沈如暴雨前的陰雲,竟似已經動了怒。

我不明所以:“怎麽了大少,還有什麽吩咐嗎?”

“剛才跟著我們的,是不是你?”

我幹,果然發現了啊。就因為這個生了氣?氣我不該偷聽他和喬慕約會時的竊竊私語是嗎?

我忍著心裏湧上來的火氣,裝的唯唯諾諾:“是季叔讓我去地苑取殺蟲劑,我就跟出來了,結果花園太大,我迷了路,想跟大少問問路的,走近了又感覺不好打擾你們,就走了。”

“川哥,沒事,他又不是有意偷聽的,何必為個家仆生氣?”喬慕溫聲勸告,又朝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趕緊走。我舔著犬牙在心裏冷笑,轉身就要走,腿窩卻冷不丁突遭了重重一擊,我沒防備,腿筋整根一麻,直接跪了下來,回頭一瞧,那襲擊我的不是別的,正是薄翊川手裏握著的鹿頭手杖。

——這還沒完了是嗎?不就偷聽了一句,多大點事?

“我問你,我許你走了嗎?”他竟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語速很慢,一字一字,聲音從齒縫裏迸出來,沈沈砸在我耳膜上。

我怔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沒瞪他,磨著牙放軟了語氣跟他裝孫子:“大少,我這不身上濕著,有點難受嘛?”

“我褲子給你弄臟了。”他冷冷道。

啊?

我錯愕擡眸,發現他褲管上果真沾了道泥印子——但他媽的明顯是因為他拿手杖抽我,才蹭到了自己褲子上,堂堂一家大少碰瓷一個家仆到這份上也是沒誰了,我無語至極,心想著那能怎麽著吧,我給你舔幹凈啊薄翊川?嘴上卻只能老老實實地應著:“那,那等會您脫下來,我拿回去給您洗洗?”

他咄咄逼人:“今晚就洗,不洗幹凈,不準睡覺。”

我楞在那裏,瞠目結舌,頭一次發現薄家人裏修養最好的薄翊川原來也有這麽惡劣的一面,也會不依不饒地刁難一個家仆。

“川哥,消消氣,我們也沒講什麽別人聽不得的……”喬慕似乎都看不下去了,按了按他肩膀,眼底卻分明透著愉悅。

“三少,那不是大少嗎?”

我扭頭看去,不由揚起了眉頭,不遠處,薄秀臣也坐在一輛輪椅上,正被家仆推上九曲橋來。我平常不想見到他,但這會他來倒是給我解了圍。我趁機站起來,退到欄桿邊給薄秀臣讓位,頭壓得低低的,但還是不可避免被他多看了一眼。

“怎麽是你啊?”薄秀臣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譏誚,“我說怎麽剛把你帶回來,就不見你人了,原來是跑來伺候我大哥了。”

“是林叔安排的,三少勿怪。”我小聲給他道歉。

“行了,不怪你。弄的這麽臟,還不快去南苑洗幹凈?”他語氣慣常的溫柔,目光挪向亭內,“呀,慕少也在啊,好久不見。”

“沒有好久吧,我昨晚不也在?三少真是貴人多忘事。”喬慕很客套。

薄秀臣看著他扯起唇角,似笑非笑:“那還不是因為慕少總跟我大哥形影不離,好得就像一個人。怎麽樣,慕少,打算什麽時候讓我改口啊?”

喬慕沒接話,只抿唇笑一笑,眼睛卻直往薄翊川臉上瞥。

但薄翊川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緒,只看著薄秀臣:“今晚阿爸回來,昨晚的事,是你自己說,還是我來說?”

“芝麻小事,就不勞煩大哥了。”薄秀臣歪頭靠在輪椅上,盯著他,“大哥要不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我一馬啰?”

“薄秀臣,這麽多年了,你不會以為你手裏的東西還有用吧?”聽薄翊川輕嘲,我不由心下奇怪,擡眼偷瞄他,聽這話的意思,難不成薄秀臣以前捏著什麽他的把柄?

不可能吧?薄翊川這麽謹慎的人。

“也是。”薄秀臣斂了笑,眼神裏恨恨的,像是有點不甘,“人都被你.....”

“喬慕,麻煩推我回東苑。”薄秀臣話沒說完,就被薄翊川冷聲打斷。喬慕推著他下來,薄秀臣卻沒有讓路的意思,這兄弟倆一人一個輪椅狹路相逢的場景實在詼諧,我不由想笑,卻只能強憋著,唇角險些抽搐,就在這時,突然有嘀嘀嘀的聲音響起。

“大少,三少,老爺回來啦,不如我們先去中廳?”扶著薄秀臣輪椅推手的家仆看了眼手表,低聲提醒。

去地苑倉庫取到殺蟲劑,我找到林叔,洗澡換了身衣服,又讓他去倉庫裏取了瓶乳膠和增稠劑——要采集到足夠打開密碼鎖的清晰指紋,沒這些東西可不行。我把乳膠做成一小盒半固定狀態的透明印泥,塞進褲兜裏,林叔卻面露憂色:“今天三少向我問起你,我的身份不好拒絕他,你晚上得去南苑。要麽今晚家宴,你去幫幫忙,如果能讓大少開口留你,那是再好不過。要是做不到,你恐怕就得自己想想辦法,看怎麽樣能接近大少了。”

“我會看著辦。”我對著鏡子點了點頭,有點頭疼,不外乎我實在太了解薄秀臣的脾性了,這家夥從小就愛和薄翊川明裏暗裏的爭,哪怕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家仆,只要沾了薄翊川的邊,薄秀臣也不會輕易松口,而這短短一天的接觸,就讓薄翊川開口留我在身邊也沒太可能,的確是棘手。

來到天苑的中廳時,天色已經暗下。中廳是薄家進行家族聚會的地方,我在薄家的那幾年,本沒有資格進來這裏,只是後來因為一個意外的巧合,我竟然成了這裏的常客。

和家仆們將茶盞杯盤放好在那張闊大的八仙桌上,我倚立在墻邊的暗影下,桌上那盞大吊燈光華璀璨,水銀瀉地似的,像個大戲臺子,我抱著看戲的心態,等著薄家人粉墨登場,陸續入座。

“哎呀,薄家多久沒這麽熱鬧了,真是稀罕,聽說今天翊川回來了,他人呢?”

“三姑莫急,等會就能看著了。”

“熱死了,開空調沒有?”

“三姑太久沒回來,是不是都忘了,中廳哪有空調?”

“還沒裝呀?大哥也真是......”

我朝進來的兩個女人看去,發現其中一個是薄秀臣的阿媽,另一個是個著性感低胸裙,披著皮草的短發女人。薄家人傳統,家族聚會向來不是穿旗袍唐裝就是著峇峇娘惹服,敢穿這麽潮的也就薄三姑一個。薄三姑一年才回國一次,我跟她雖沒幾次交集,但她摸過我的頭,我也記得阿爸有次高興地給我看過一張他穿著戲服的速寫畫像,說是薄三姑給他畫的,為了答謝他給了她新一期服裝設計的靈感,可說她是薄家唯一一個對我們友善過的人。

我仔仔細細地看著她,取了茶壺,等她落了座,便上前給她最先倒了茶,然後陸續滿上了一圈茶盞。

“不懂規矩,老爺都沒來,倒什麽茶?”細細女聲鉆進耳朵裏,不消看就知道是二姨太。

我沒搭理她,倒完茶就退到了一邊,忽然一陣香風襲來,擡眼看,進來的是個陌生臉孔,漂亮的泰裔長相,一身黃色紗籠,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些,有種雌雄莫辨的風情,乍一看像個人妖。我辨不出這人的性別,下意識地往這人胸口掃了一眼,起伏有,但很小。

薄家原來有這號人物嗎?

我悄悄問林叔:“這位是?”

“老爺的三姨太緹亞,原來是二爺的人,九年前二爺去世後,就帶著二爺的一雙兒女跟了老爺。”

薄隆昌那個做醫生的雙胞胎弟弟,薄二爺去世了?我依稀還記得起他被薄隆昌叫到西苑來給我阿爸看過幾次病,身上總有股很重的消毒水味,和薄隆昌氣質不同,陰冷陰冷的,像某種食腐生物,但脾氣倒比薄隆昌溫和不少。

我好奇:“這三姨太是男的還是女的啊?”

林叔卡了一下:“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

“緹亞!這麽多年沒見,你一點不見老啊!”薄三姑頗熱情地招呼她在身邊坐下,另一側二姨太臉色就沒有多好看了,待到那位混跡娛樂圈、風度翩翩的薄四叔落了座,臉色才由陰轉晴。

薄四叔是二姨太的表哥,兩人走得近,薄秀臣也跟這個叔叔關系格外好,簡直是親如父子。薄四叔這個笑面虎一手把持著翡蘭所在的西婆羅洲的娛樂業,可說是薄秀臣除了母族勢力外背後的最大助力。

從很久以前我就覺得,比起薄隆昌,他們三人看起來才更像是一家三口。

我正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二姨太和薄四爺,尋思著怎麽在弄死博隆昌之前讓他體驗一把後院起火,就聽見外頭傳來了說話聲。

“你說說你,開車也不註意點,怎麽也把自己撞傷了?你大哥呢?沒跟你一起來?”

“估計正換衣服呢,我給他打個電話。”

“不用了,你大哥傷著,身體肯定不方便,我們等等他吧。”

薄隆昌那口比其他薄家人要更老派些的梅州客家話,我一聽就辨得出來。我盯著門口,見他和薄秀臣並肩進了中廳的大門,他還和以前一樣,慣常穿著一套南洋華僑峇峇衫,手上盤著一串沈香佛珠,除了多了副眼鏡,他也算保養得宜,頭發不知是不是染過,看起來仍然只有四十多歲,想來十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對他沒造成什麽影響。

他還活得好好的,我阿爸卻死得不明不白,在這薄家的藍園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是一個被薄家所有人遺忘了的,“因病而亡”的男妾。

心臟似被毒蟲密密啃咬,我盯著薄隆昌,見他姿態悠然地落了主座,薄秀臣挨著他坐下,一臉的乖巧相,興許是知道自己犯了錯,打算占個先機,喚家仆們上南洋特產的冰鎮厝花茶酒。那是薄隆昌最喜歡喝的,每次來西苑都會帶一瓶來,要和阿爸對酌。我搶在其他家仆前拿到茶酒,來到桌邊。

替薄隆昌倒酒時,我故意將酒灑了一滴在他的手背上,然後連聲道歉,用袖子給他擦。

薄隆昌擡眸看了我一眼,興許因為我是新來的,外型也算出挑,他目光頓了頓,我正琢磨該怎樣接近他,廳裏便是一靜。

我立刻朝門口望去,果然瞧見薄翊川被家仆推了進來。

不見他身後跟著喬慕,我心情稍好了點,替他拉開了椅子。薄翊川換了身衣服,是一套狩獵風的覆古西裝馬甲,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打開了兩粒扣子,顯得慵懶又矜貴。

我沒見他穿過這身,想來是新訂做的。這模樣與他年少和軍中時都很不一樣,簡直是在色誘我,可我視線在他胸膛處多貪留了兩秒,就被他擡起眼皮逮了個正著,濃密睫影下黑眸銳利得像獵隼,惹得我心下一陣狼奔豕突,趕緊收斂目光退到一旁。

還沒把椅子放好,腳底下“喵嗚”一聲,一抹黑影從桌子底下竄了出來,我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麽,就被撞得踉蹌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濕漉漉的東西掃過臉頰,我睜大眼看著這滿臉斑點、眼睛圓溜溜,比豹貓整整大上一號的雲豹的大腦袋,耳裏嗡嗡作響。

我是真沒料到,十年了,坤甸居然還記得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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