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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傾家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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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傾家禍水

我假作驚恐地大叫,把坤甸一把推開,可它不依不饒,又一下將我撲倒在地,碩大的身軀在我身上懷裏亂拱,把我的衣服都刨開了。我氣喘籲籲,邊掙紮,邊朝八仙桌上看,前頭是我在看戲,而此刻我已儼然成了被看的戲,一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薄翊川與薄秀臣在看,薄隆昌也不例外。

他看著我,表情有些詫異,喝了聲:“坤甸!”

坤甸這才從我身上跳開,可還圍著我亂蹭,嗷嗚嗷嗚地叫,脖子上的黃金佛鈴叮叮當當的響成一片。

我曉得它肯定是認出了我,畜生遠比人靈敏,虧得它不會講話,不然我此刻早已身份敗露。見薄隆昌意味不明地打量著我,不知在琢磨什麽,我心下發虛。薄秀臣磕著花生,笑笑:“明叔,坤甸怎麽回事啊,是不是餓了,餵過食沒有?怎麽隨便撲人呢?”

明叔是薄家的大管家,一聽馬上應聲:“餵了,剛餵。”

要知坤甸是婆羅西亞王室贈予薄家的吉祥物,餓著誰也不敢餓著它。我站起身來,扣上扣子,正要退到一邊去,薄隆昌卻朝我招了招手:“哎,後生仔,你過來。”

我低著頭走到他身邊,他問:“新人來的?叫什麽?”

“阿實。”我看薄秀臣一眼,裝得怯生生。

薄隆昌嘴角噙笑地審視著我,一手拇指撥著手裏的沈香佛珠,眼鏡後目光上上下下在我的臉上身上轉了個遍,又飄往桌對面去:“老四啊,你瞧他,是不是很適合做乩童啊?”

我一怔,心裏泛起一種奇異的滋味,乩童,竟然又是乩童。

十來年前,我就當過乩童。

所謂乩童,就是婆羅西亞原始宗教中特有的“覡”,白話講就是神巫、靈媒,如今婆羅西亞舉國信仰的宗教是南傳佛教與本地原始宗教的融合產物,乩童這種存在便也得以延續至今。在婆羅西亞當一回乩童,就跟在潮汕地區祭媽祖節上扮一回媽祖一樣,是萬眾矚目的榮耀,不過真要我說,乩童是不是真能請神其實沒屁大所謂,重要的是會做戲,長得好,在節日慶典上撐得起場子,擔得起乩童的身份。

薄四叔笑起來:“坤甸從來不隨便撲人,龍婆培大師不是說,它親近誰,誰就是吉星?十多年了,又天降了一個吉星,肯定是大哥吃齋念佛的福報,我薄家要轉運,更上一層樓啦。大哥要是相中他,不妨讓他試試啰?”

“四弟亂說什麽,我薄家運勢不是一直好得很?什麽吉星不吉星,我看啊,是他身上太臭,坤甸對氣味敏感才撲他。”二姨太嗤一聲,手裏小扇子扇得飛快,往我身上看的目光卻涼絲絲的,“一個下人,讓他當乩童,老爺也不怕晦氣?”

“什麽下人不下人,又不是舊時代,”薄三姑語氣漫不經心的,“當今社會,人人平等,讀書要是讀得少,就應該多出去走走,二嫂,你說是不是?”

二姨太被嗆得當場紅了臉,一時語塞,薄秀臣倒是笑容不減:“三姑說的是,阿媽,等下個月我休假,帶你去瑞士玩玩。”

“好好,我的阿臣最孝順。”二姨太臉色瞬間緩和,往薄三姑另一側的緹亞瞟了眼,“唉,也不知那兩個什麽時候回來,阿川這做大哥的好不容易回來了,他們也不曉得回來看看。”

緹亞壓根沒搭理她,倒往我身上看來:“沒幾天就是盂蘭盆節,老爺要是屬意他當乩童,不如我來教他乩童舞?”

“你又要看店,又要拍廣告,擠不擠得出時間啊?”薄隆昌瞧向她的眼神寵溺,教我一看就生理反胃,想吐,誰知下一秒我的屁股就被博隆昌拍了一下,“明叔,你帶他去試試乩童的祭衣。”

我心裏罵遍了薄隆昌祖宗十八代,跟著大管家明叔走到下廳的房間裏,被他拍了屁股的那種惡心感還揮之不去。

但我心裏清楚,因為坤甸的緣故,我引起了薄隆昌的註意,甚至可以說是興趣,這可說是老天賜給我的千載難逢的報仇捷徑,我不能放過。在鏡前將衣服脫光,我接過明叔遞來的祭衣,他站在一旁,取了煙槍,邊吞雲吐霧邊打量我,表情頗有些覆雜。

“這麽多年,你是第二個坤甸主動撲的人,難得啊,以後去天苑伺候老爺,記得放機靈點,哄得老爺開心,有你好日子過。”

“謝謝明叔提點,不知可不可以麻煩您拿支眉筆來?”我笑著問他,明叔楞了下,噴出口煙笑了,“是個機靈仔,等著。”

他走後,我端詳著鏡中穿著乩童祭服的自己,不禁走了神——十多年過去,我長高了這麽多,這乩童禮服還是這一身,我卻還能穿上。

說來十多年前我會成為乩童,其實並非偶然,不過,我和坤甸的確算得上有緣。

王室將坤甸贈送給薄家,是薄秀臣天臺事件後沒幾個月的事,在阿麗塔公主十五歲的生日宴上,薄家與王室正式結了姻親,王婿理所當然是身為長子的薄翊川。

一只在婆羅西亞被視為神獸的雲豹,作為薄家獻給王室的極其豐厚的彩禮的回贈,再合適不過。

雲豹本就是棲息在熱帶叢林裏的野物,薄家占地幾千公裏的闊大花園於坤甸而言可謂得天獨厚,從它來到薄家起,就在花園裏神出鬼沒,薄家壓根沒幾個人和它打過照面,更別提與它親近。

我遇到坤甸也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傍晚,我剛上初三,沒幾個月就要中考,薄翊川禁止我打游戲,我就躲在那兒偷著打,還在樹洞周圍用麻繩系了圈鈴鐺,薄翊川一來我就能及時的藏起來,也就從沒被他發現過。

當時我正在樹洞裏打游戲打得不亦樂乎,就聽見周圍叮叮當當的一陣響,嚇得我連忙把游戲機往底下塞,誰知一鉆出樹洞,就看見一團長滿斑點的影子撞進了樹洞裏去,瘋狂亂竄,胡亂抓刨,並發出嗷嗚嗷嗚的慘叫聲。我眼花繚亂,半天才看清這竟然是那只雲豹,尾巴末梢上掛著只蠍子。我在花園裏野慣了,從不怕這些蟲子,一腳踩住它尾巴,撿了根樹枝把蠍子挑飛了。

往洞裏一看,坤甸被嚇得縮在樹洞裏瑟瑟發抖,小貓一樣,我玩興大起,蹲在旁邊,本想逗逗它,卻見它舌頭吐得老長,喘息急促,眼淚汪汪,連忙抱著它就沖去找薄翊川。

當時正在熟睡的薄翊川被我大聲吵醒,連夜帶著我和坤甸直奔獸醫院,和我一起熬了一整夜,次日兩人齊齊掛著黑眼圈去上學。虧得我們送得及時,坤甸才撿回了一條命,從那以後,坤甸就老愛粘著我,且只粘我一個,就連當時算是它另一個救命恩人的薄翊川,它也沒那麽粘,只是相較其他人還是親上不少。

正是因為在中考過後的那個暑假,在博隆昌的壽宴上,坤甸就像今天於眾目睽睽下撲倒了我,我才得以獲得了乩童的殊榮,真不知,這一切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用明叔拿來的眉筆描了眉眼,我在鏡子前轉了一圈,乩童祭服下擺的彩色流蘇折射出道道虹彩,恍惚那年盂蘭盆節的景象在腦海間閃閃爍爍,紛至沓來。那時還是阿爸親手為我上的妝,牽著我的手送我出藍園的大門,薄家人齊聚在那游行燈車邊等候我這天選的吉星,令我頭一次生出了一種真成了薄家少爺的錯覺。

於是我提著衣擺,高擡下巴走上燈車時,不忘居高臨下的側眸掃了一眼那幾個薄家少爺,我現在所謂的哥哥們。

他們都在看我,哪怕薄翊川也不例外,可我沖他一笑,他就蹙著眉心,將目光迅速挪了開來,倒是薄秀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眼睛灼亮得像有火在燒。

我那時只覺得自己是命好,卻不知命運是頭陰險的猛獸,早在不遠的將來設好了埋伏,只待我春風得意時,掐住我的咽喉。

可盂蘭盆節的那晚,我的確出盡了風頭。

在那五光十色的游行燈車上,我於翡蘭城市中心和平街的車水馬龍中穿過,周圍無數人跳著叫著,向我拋灑大把的錢幣與花瓣,想觸碰我揮舞的長袖與流蘇衣擺,以期一沾佛祖的恩澤。

我在這眾星拱月的熱鬧榮光間失了神,忘了形,踩在鮮花錢幣上舞得汗水淋漓,興高采烈,真以為自己是天降神子,全然忘了上燈車前阿爸的叮囑和薄翊川要我別太靠近燈車邊緣的警告。

直到不知是誰抓住了我頸間的項圈,將我拽下了車去,無數雙手像驚濤駭浪般將我拋到空中,遠離了燈車時,我才知道害怕。可隨行的保鏢早被洶湧的人流擠散,我就那麽被一群人簇擁著,穿過大街小巷,頭一次見識了翡蘭城的地下城。

那是我在進入薄家前都未曾踏足過的人間地獄,衣衫襤褸、渾身臟汙的難民、流民、乞丐,他們有的對我俯首跪拜,念念禱告,有的抱著我的腿腳,抓著我的袖子與腰帶,討要福澤錢財,要我化解他們的病痛苦厄,那時我已在薄家營造的夢境裏生活了四年,頭一次面對那樣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貧窮、饑餓、病痛、殘缺、瘋狂,像無數驟然從華美的衣服下爆出的膿瘡,赤裸裸的呈現在我面前。

我被嚇壞了,被他們圍堵在墻角,才曉得所謂虔誠的信仰不過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皇帝新衣,面對真實的苦難如此不堪一擊。

等薄翊川和保鏢找到我時,我頭上身上的金珠瑪瑙都被扯得七零八碎,幾乎衣不蔽體,在看見薄翊川厲聲呼喊著“薄知惑!”沖到我面前的一瞬間,我大喊了一聲哥,想也沒想就撲進了他的懷裏。

薄翊川扣住了我的後頸,將我緊緊擁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喊我真正的名字。

時至今日我已無法查證,那時撲在他懷裏大哭的我心跳得那樣劇烈,是不是所謂的吊橋效應。我所能夠回憶起來有關那個時刻的一切,就是他緊扣住我後頸的手指力度、身上因為奔跑而異常濃烈的荷爾蒙氣息、滾燙的體溫與呼吸,還有與我幾近同頻的心跳,它們如此清晰,清晰到即便十幾年後的此時此刻,仍能令我心神蕩馳,不能自已。

後來我還記得他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讓保鏢控制住了那些把我劫到那裏的人,仔細詢問並檢查了我身上有沒有哪裏受傷,我哽咽著回答沒有,說他們很可憐,求他不要為難他們,薄翊川才放了人。

次日下午,等我逃課帶著自己攢下的所有零花錢去而覆返時,竟撞見薄翊川也在那兒,原本堆滿了廢墟垃圾的地方已經被清理幹凈,搭起了好幾個帳篷,有兩個比丘在派發糧食,還有拿著紙筆在記錄什麽的戶籍官員。

期間有背著孩子的婦女向他俯首拜謝,可他卻只是望著地上那用廢石材搭起的、幾乎是唯一能體現這裏是個人類聚居地的、卻又百無一用的神龕,長長睫毛下黑眸陰翳深重,久未回神。

等我喊了一聲哥,他才如夢初醒,看見抱著存錢罐的我時,怔了怔,眼底透出一種奇異的光亮。我不知道他看著我在想什麽,當我試圖揣摩他的情緒時,他轉瞬又沈下臉來,逮了我上車。

可回學校的路上,他竟沒有追究我逃課的事,還往我的存錢罐裏投了一令吉*,讓我去買冰淇淩吃。這從此啟發了我從薄翊川手裏撬他零花錢的心思,而我也真的變著法子從他手裏搞到了不少錢,可惜那些錢後來全變成了我逃離婆羅西亞的一紙船票,那船票還是假的,讓我從此以後失去了自由身。

想起來,我就不免覺得自己可笑。

但相較於留在他身邊,我不後悔自己當年的選擇。

一點也不。

隨明叔踏入中廳的大門時,一桌人都看了過來。我沒忍住看了薄翊川一眼,他擡起眼皮,也朝我看來,璀璨燈光下,他眉心那顆觀音痣殷紅勝血,那雙黑眸更格外攝人心魄,只與他對視了一瞬,我就心尖發癢,一直癢到骨子裏,不得不逼自己撤離了目光。

比起年少時,年近三十的薄翊川,是我更加難以抵抗的誘惑。

去年在軍隊裏,和他交鋒,我輸得實在太慘。我暗自告誡自己,可絕不能再忍不住向他探爪,再輸一次了。

作者有話說

註釋:

令吉:馬來貨幣,1塊=1.65人民幣

乩(ji )童:源於閩浙粵早期的”扶乩”文化,即為通過占蔔與神靈溝通的巫,近現代乩童文化活躍於廣東福建沿海一帶及東南亞。

盂蘭盆節盛會與乩童在馬來西亞真實存在,有機會可以去旅游感受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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