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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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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日頭升到中央,光亮從檐下透入,謝令儀垂眸,唇角微抿,青瓷茶盞轉了又轉,茶湯早涼透了,上面的青花是梁煜晨起梁煜遣人送來的,畫著桔梗和禿鷲,不甚雅觀,簡直不知所謂,她心想著,捏著杯蓋的手指漸漸收緊。

王祈寧撿了塊定勝糕放在口中,輕咬一口:“這人吶,還是從前清醒些,午夜夢回,我總想起在宗正寺的日子,有人教我,愛是最無用的東西。”

謝令儀怔忪,瞥見王祈寧嘴角壓不住的笑意,臉色微冷:“你想多了!我沒有…”

“我又沒說你。”

王祈寧反唇相譏,難得看到她啞口無言的樣子,心情極好將那盤糕點移過去:“嘗嘗,定勝糕,千味樓的招牌。”

不等人應,門扉三聲輕叩,如蜻蜓點水,一觸即離,是照夜的聲音:“主子,屬下照夜。”

謝令儀心道有異,照夜被她送到慶陽身邊,此刻正在書局,開門是女子高挑的身影,湊近壓低聲音:“梁主子要往馬場議事,命屬下易容替您守在此處。”

這是找她有事相商?

銅鏡映出她倏然攥緊的帕子,蜀錦上繡的並蒂蓮皺作一團。正要啟唇,照夜補了句:"主子說...馬場新得了匹烏騅。" 尾音裏藏著三分無奈笑意,學起梁煜的語氣惟妙惟肖,倒像是替那慣會拿捏人心的人賠罪。

流雲染金,謝令儀戴著垂紗帷帽立在馬場草坡時,正見梁煜單手挽韁立在馬廄前。玄色箭袖下筋肉鼓鼓囊囊,唇角抿著,瞧見她來露出白岑岑的牙,像條烏黑麻亮的狼犬,她想。

廊下風鈴輕撞,梁煜將謝令儀抵在拴馬石旁,掌心貼著她後腰的銀絲繡纏枝紋,力道三分懲戒七分誘哄。方才她掙開他解釋的手,石榴紅裙裾掃過青磚,驚得槽頭吃草的烏騅馬打了個響鼻。

“你好好說,大姐姐從隴西傳的信裏說了什麽。" 他拇指碾過她腕間跳動的脈搏,像撫一柄繃緊的弓弦,靠近間熱氣呵在她耳後薄紗似的碎發上,驚起一陣戰栗。

謝令儀別過臉,卻被他勾著下巴轉回來,遠處馬奴添草的沙沙聲裏,她聽見男人趴在她耳邊道:“李家尚不信我,今日在這兒我做局,得叫你看著,別平白誤了你男人清白。”

“你說得什麽渾話!”

謝令儀冷斥,推開他就往外走,話尾忽被他吞進唇齒間,松木香混著血腥氣侵來,她發間玉簪蹭到拴馬石,"叮"地一聲脆響。梁煜屈膝頂開她膝間堆疊的裙裾,卻只是虛虛抵著,像馴馬人勒住最烈的駒,松緊相宜,有的放矢。

遠處傳來馬蹄聲,李若川轉過廄房時,見梁煜正給身側那抹嬌小身影整理帷帽,兩人離得近,一看就知關系斐然,他往前打馬兩步,只瞧見那女子露在外頭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

“上京盛傳梁指揮使是玉面閻羅,沒想到這閻羅殿,還供著位觀音。”

梁煜不動聲色將謝令儀往身後藏了藏,指尖卻暧昧地勾著她腰間絲絳:“二公子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李若川不甘示弱,玉冠下的眉眼淬著寒光:“等八月,我家三妹妹入府,指揮使要賞美人,記得鎖緊西廂房。”

他把玩著手中馬鞭,鞭梢忽地指向謝令儀,"這般顏色的外室,當心哪日——"

"啪!"

梁煜手中的石子兒飛了出去,打在李若川腕上,嘴上笑著,眼底卻凝著冰:"入我梁府的,必是我心頭摯愛。" 指尖伸在背後,揉捏著謝令儀的手,像是捏貍奴的爪子,"什麽妾室通房,不過...都是些魚眼睛。"

李若川臉色略緩,揚鞭就走,黃土飛揚,盡是馬蹄揚起的塵土。

梁煜今日準備以身入局,救命之恩,哪怕不娶李若光,李家一樣要奉他為座上賓。

謝令儀心頭微滯,她心裏清楚,梁煜此舉純屬多此一舉,世家之間講究姻親裙帶,娶了李若光,李家和梁家才能徹底綁到一條船上,她不信梁煜不懂其中道理。

“酥酥,李家的礦我得要,你,我也要!”他手指停在謝令儀後頸,像在逗弄幼犬,死死握住她的軟肋:“謝家女不為妾,我記著呢。”

謝令儀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那麽劇烈,似乎要從喉嚨裏蹦出,要向他展示自己的羞怯。

她捂住胸口,指甲狠狠掐在掌心,疼痛讓她淚盈於睫,眼中布滿霧氣,相信男人能有什麽下場,母親,族姐不都告訴她了嗎?

況且梁煜只是她的跳板,兩人終有一日會兵戎相見,她才不會沈溺眼前的溫情。

幾息間想通一切,她吸了口氣,調出個溫婉的笑容,冷靜望著他往馬場走去。

春朝正好,她懶散著,梁煜為她準備了廂房,裏面放了整排孤本,她挑了本游記有一搭沒一搭翻看,思緒亂飄,總集中不住,半晌,未翻動一頁,馬場裏的婆子悄無聲息進來上了蠟燭,銀剪絞去燭芯,已是深夜。

過了五月,分明外間風是暖的,她指尖冰涼,百無聊賴扣著指甲上的碎珠,隔著窗戶望去,深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粘稠發躁。

菱花窗欞驀地透進幾縷猩紅,原是有人舉著火把掠過。謝令儀慌忙退到八寶閣後,卻見紫檀架上的青玉貔貅映出窗外人影幢幢。

燭火在繡屏前瑟瑟搖曳,她指尖幾乎要掐進木架上,外間雜沓腳步聲忽遠忽近,潑天喧鬧裏竟夾著金玉相擊的脆響。

謝令儀只覺喉嚨發緊,帕子掩住口鼻仍擋不住鐵銹似的腥味——那氣味透過窗紗滲過來,再熟悉不過。

出事的是誰?梁煜?還是李家兄妹?

外間響動很快將此揭曉,隔著窗戶,謝令儀看到幾人擡著一團物什往廂房走去,李若川跟在後面,緞面皂靴碾著滿地月光,白日攥著馬鞭指她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正一連串喊著:“快準備馬車,要鋪滿軟墊!快!”

李三姑娘緊跟在後面,發絲蓬亂,也顧不上男女有別,幾步沖上去,攥住梁煜的袖口,指尖一片刺目。

“二哥哥快些……”出聲已帶著哽咽,驚得檐角銅鈴亂顫。

謝令儀立在原地,後槽牙咬得生疼,方才看清梁煜玄色衣袖早被浸得發亮。不消一刻,馬蹄聲雜著人聲撞進耳膜,她攥著木架的手還沒松開,就見七八個灰衣小廝擡著春凳沖進院子。梁煜玄色衣角垂在凳沿,血珠子一滴追著一滴砸在青磚縫裏。

地面是星星點點的紅,似是撒了一地的相思豆,從青石板一路滾到她心口,咯得她坐立難安,如鯁在喉。

那個點燈婆子從暗處閃出,燈籠光映得她腰間短刀泛著冷光。謝令儀腕子一緊,已被那婆子拽著退後三步。粗糲掌心帶著老繭,力道卻穩得很,半步擋在她身前,眼皮都不擡:"娘子走東角門。"

回廊拐角堆著餵馬的草料,那婆子擡腳踹開半扇木門,外頭停著輛青帷小車,駕車的漢子臉上蒙著灰帕子,謝令儀踩著腳凳鉆進車廂,聽見身後婆子啞著嗓子喝:"走吧!"

宮墻影子黑壓壓垂過來時,她才覺出後背冷汗浸透中衣,那婆子突然往她懷裏塞了個油紙包,甜膩的糕點撲滿鼻間。

“主子說娘子定擔心的食不下咽,要準備著吃食。”

掌心的油紙包燙手,謝令儀扯開外紙,棗泥山藥糕的甜膩沖得眼眶發酸,那婆子倒退著隱進夜色。

披香殿外,宮燈在廊下晃得厲害,她眨了眨眼睛,進門一腳踹翻繡墩,青雀、紅綃正等在殿中,見她進來,直挺挺站在窗前,抓起棗泥糕高高揚起,指尖碰到溫乎氣兒,又重重拍在窗臺上。

兩人不敢細問,悄悄熄了殿內蠟燭。黑暗裏,謝令儀身形未動,帕子團成球塞在嘴中——原是咬破了唇,到底沒哭出聲。

五更天落了雨,她躺在床上轉輾反側,心中的天平一邊站著母親和姐姐們,一邊是流血不止的梁煜,胸口似有什麽東西堵著,不上不下,難以痛快。已是天色將亮,一夜無話。

翌日,天陰得潑墨一般,雨腳如麻纏著檐角悶聲晃著,慶陽打簾進來,聽到雲頭裏悶雷碾過,腳步頓住,只見那聲音震得窗欞子簌簌發顫。一路走來,披香殿前也是衰敗之色,廊下那株垂絲海棠原是要撐到花朝的,未展的骨朵兒受不住夜雨磋磨,竟教打落十之六七。

直到進了內殿,她方舍得脫去蓑衣,行動間從懷中掉出幾摞卷軸,慌忙又蹲下去撿。

青雀正給謝令儀梳妝,映在銅鏡中的面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亦是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怎麽打扮成這怪模樣?”

謝令儀掃了眼她緊緊抱在懷裏的物什,打趣道:“什麽寶貝,值得你這樣護著,衣衫濕透都顧不得了?”

慶陽抱著卷軸的手突然僵住,指腹蹭到未幹的墨跡,最底下那張《治河策》的"汛"字洇開兩筆,恰似歪歪扭扭的淚痕。

此刻見到繼後,慶陽滿心惶恐似是終於找出個出口,捧著拿近:“母後,旬考試題洩漏,昨日考試,各大書局皆有印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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