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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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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旬考推行已有兩個月,就有人按耐不住了嗎?

慶陽湊近說著,這些考題都是由翰林院幾位學士出卷,為防止世家竊題,出卷的學士都是寒門出身,備受重用的易知秋,正是主考官之一。

謝令儀望著手中兩份內容相似的考題陷入沈思,五月後,氣候濕熱,正是北襄雨季,南北兩條運河最易泛濫成災,到時百姓流離失所,漕運停棧,影響重大。

這次考題也是段懷臨的意思,要學子們集思廣益,越級選拔人才,此番推出旬考,不止打擊世家藏納孤本,且對旬考之中魁首委以重任,雖才推行短短兩月,已選取了七八位能人。

朝中也有老臣指出此種選拔過於草率,更有激進者,當朝就要致仕,被帝王四兩撥千斤推回去,一一應了,這叫習慣靠威脅達到目的的幾位老臣開始投鼠忌器,原本以為安分了幾個月,沒想到是躥足了勁要給段懷臨致命一擊。

此時考題被爆洩漏,就是將帝王的臉扔在地上踩,那幾個剛升上來的寒門官員,一個都逃不掉。

謝令儀露在袖口的肌膚滲起一層涼意,此事得先發制人,若落後一步,極有可能被人攀咬。她想的明白,自己亦是世家女,段懷臨始終防備著她。

“要趕在朝會之前報上去!”

慶陽見她站起,下意識看了眼滴漏,已是卯時三刻,馬上就是大朝會!

“母後,我跟你去!”

慶陽說著,扶起她就往外走,兩人疾步穿過垂花門,與一身胭脂紅蟒袍的萬福撞個正著。

身後數位黃門呈雁翅排開,萬福立在最前,圓臉緊繃,緊緊盯著面前兩人,滿袖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給皇後娘娘,慶陽公主請安。”他打了個千兒,:“君上有旨,請皇後娘娘勤政殿一敘。”

慶陽上前半步,被謝令儀握住手腕,女人睨她一樣,雙手擺在腹前:“帶路吧。”

過了一夜春雨,宮道青磚泛著水光,謝令儀繡鞋尖沾了濕泥,晨起薄霧未散,因著時辰尚早,她又免了各宮請安,此時長街上萬籟俱寂,除了往來宮人,只聽得見鞋底摩擦石板的聲音。

春衫單薄,雖有撐傘,仍有雨點子鉆進後頸,順著脊骨往下淌,襦裙後擺很快洇出了深色水痕。

萬福低著頭不敢擡眼,來之前他清楚得緊,段懷臨看了手邊密信,臉色鐵青要宣見繼後,甚至推遲朝會,他暗自揣摩,此事恐怕難以善了。

平心而論,皇後娘娘寬以待下,又忙著賑災,是個心眼兒好的,這一路行來,雖被慢待,仍未有一絲怒意,他做不得太多,只能裝作盛氣淩人的模樣,叫皇後再狼狽些,或許到了勤政殿,君上看到這幅模樣,還能心軟些。

謝令儀跨過門檻時踩到半片碎瓷,青磚上洇著灘冷茶。宋太師的象牙笏板斜插在銅鶴燈座裏,戶部尚書陸琰的官袍下擺沾著墨汁,她父親正用靴尖碾著地毯上的團龍紋,三人圍成半圈吵吵嚷嚷,幾人爭得面紅耳赤,吐沫橫飛,她聽了兩句,什麽“考題”、“押中”字眼。

大殿之上,段懷臨手肘撐著龍椅扶手上的螭首,指節泛青,謝令儀瞥了眼,禦案邊沿有道新的裂痕,碎屑掉進未幹的朱砂硯裏,染成血珠子似的紅點。殿中點著檀香,壓得人喉頭發緊。

自她進門,段懷臨的目光就緊盯上去,指間夾著兩張草紙,對她掃視一番,冷聲開口道:“皇後昨日去看了旬考,不知有何收獲?”

“學子們勤勉好學,此次報考書院眾多,臣妾以為,是考成法推舉有效,君上英明。”

她撿著不重要的信息緩慢說著,看來皇帝已經知道考題洩漏一事,她失了先機,只能見機行事,徐徐圖之。

“此次報考書院眾多,娘娘的慈幼司雖啟蒙幾個月,也是人才濟濟,才氣斐然呢。”陸琰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道:“這次參與旬考學子共三百九十名,慈幼司六名學子獨占鰲頭,聽聞考前,娘娘曾親去授課,還真是……”

親去授課這事,段懷臨自然知曉,此刻,端坐高臺的男人默不作聲,又是將她推到前面解決問題。

謝令儀搭在膝頭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仍端著笑:“陸大人謬讚,只是寒門子弟刻苦,勤能補拙罷了。”

“哼——”

段懷臨捏著那兩頁草紙,眼皮都不掀:"昨日旬考試題,有人在西市書鋪子裏明碼標價地賣。都察院查了雕版,說是從慈幼司流出去的。"

“若是慈幼司販題,學子又何必考中,豈不明顯?沒做的事,臣妾不認,況且試題洩露,翰林院難辭其咎。”

“你——”

段懷臨猛地站起,怒瞪著她,叫她來就是想洗脫那幾位出題的寒門學士嫌疑,沒想到謝令儀上來就要先處理翰林院。

殿中正僵持著,萬福貓著腰上前稟報:“君上…出事了…”

“又怎麽了!”

殿中烘著碳,熱氣熏得小黃門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他顫聲道:“是…偏殿等候的張學士…寫了血書撞柱了…”

翰林院張正源,正是出題人之一,這要來個死無對證,可就再說不清了。

方才段懷臨招幾位重臣商討對策,將張正源一人留在偏殿,殿內無人,他趁機寫了血書撞柱而亡。

銅鶴香爐裏的香還裊著,張正源的血順著蟠龍柱往下淌,一滴滴流到青磚上,滿地赤紅,像覆在臉上的紅霧,逐漸凝固,收緊。

萬福將血書從張正源手中拿過,說是書,其實不過從中衣撕下來的半縷碎布,咬破手指寫下短短幾行,對旬考試題洩露一事盡數認下,末尾指出是繼後脅迫。

段懷臨緊攥著那片碎布,張正源亦是寒門出身,他記得這人,原是嶺南農戶,父母姐妹種荔枝助他讀書,後來家中小妹上山摔斷腿,他為救妹妹從書院退學,被山長上報有荊扉守璞,銜珠結環之德,這才被選中入京。

陸琰站在最後,看著滿地血水當先跪了下去,顫巍著身子重重叩首:“臣惶恐,張大人雖出身寒門,猶性情剛烈,不畏強權,懇請君上徹查此案,揪出幕後主使,萬不能叫忠臣寒心!”

三兩句話,就對此事有了定性,是世家中有人以權壓人,仗勢欺人,逼死寒門。

而這,正是段懷臨的心病所在。

宋巒上前一步,躬身道:“孰是孰非,尚未定論,請君上徹查,勿要使一人含冤!”

一旁的謝鈞跟著跪下,卻是緊閉唇舌,他想得清楚,此事是非不明,保不準同謝令儀脫不得幹系,必要時刻,他這個做父親的,少不得要大義滅親,與之割席。

謝令儀心中明朗,宋巒與她有盟約在手,輕易不會欺瞞,眼下蹦噠的最歡莫過於陸琰,再想起陸家已有兩位宮嬪,此事雖險,勝算卻大。

今日大朝會是被取消,勤政殿中事,被段懷臨嚴下死令,不得洩露半分。

三位重臣漸次退去,萬福緊閉殿門,隱隱能聽到裏面的爭吵聲。

他縮了縮身子,往避風處站直,“哢嚓——”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餘下聽不太清了,拐角處一閃而過青色身影,他左右看了看,悄悄踱步上前,來人背對日光,看不清表情,他走近,微微點頭,兩人視線交錯,小黃門垂下眸子,轉身回到避風處,似什麽都未發生一般。

日頭偏西,勤政殿那扇朱紅色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萬福吐了口氣,兩位主子關在房內整整一天滴水未進,他捧著點心立在一旁。餘光中,只見皇後娘娘腳步踉蹌,身形落寞踏出門去,他看得真切,皇後鬢邊那只九鳳銜珠步搖,這會兒子歪斜著戳在鬢角,碎發被汗黏在頸子上,半張臉通紅發腫,隱隱帶著指痕。

匆匆掃了一眼,他也只敢將腰弓的更深,像無知無覺的木人一般,將所見所聞嚼碎吞咽入腹,等待主子的召喚。

天色漸晚,謝令儀出門時未帶隨從,她這副神情,也不願叫旁人瞧見。一路上碰上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請安,沒聽到皇後叫停免禮的聲音,有膽子大的偷偷瞄一眼,平素典雅尊貴的後宮之主,一對兒遠山黛糊出了墨跡,似那戲文裏含冤的女鬼,獨自蹣跚前行。

春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日,到這時竟停了,青磚上積出的水漬泅濕了裙角,轉過長廊,眼前落了抹桃紅裙擺,陸姣姣站到她面前,潦草行了個禮,不覆往日尊崇:“皇後娘娘註意腳下,雨天路滑,稍不註意,要摔斷腿的。”

這話說得已是極為跋扈,聽得身側宮女都呆住了,隱晦扯著她袖角暗示,皇後還沒被廢,少不得要做些表面功夫。

“怕什麽!”陸姣姣扯過袖子,擡手在鬢間撫了撫,小聲嘟囔著:“風水輪流轉,當初進不得門兒,如今更不用進了!”

流螢不敢再說,現在卻見皇後娘娘猛然停住腳步,杏眼如刀掠過她們,冷聲道:“有興趣看本宮笑話,不如回去養養身子。”

她自上而下掃了主仆兩人一眼:“春雨濕寒,斷骨新生的滋味,不好受吧。”

流螢立在原地摸不著頭腦,只見自家主子恨恨捏著手帕,罵著:“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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