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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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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賜婚的旨意,是喜雨親自送去鎮北侯府,以顯皇恩浩蕩,武陵公又上奏拜請由欽天監監正主理問名、納吉等事,算出了八月十六是個好日子,婚期雖趕,倒不失隆重。

過了五月,蟬鬼兒逐漸露頭,在樹上叫個不停,王祈寧得了空閑,到披香殿找謝令儀品茶。

這時節冷暖得宜,日頭曬得正好,青雀拎著幾個榆木小方凳擺在樹下,青石板上擱著個銅制蓮花香爐,她從荷包裏摸出截柏木香,拿火折子點了,青煙直直往上飄,混著松柏香往樹梢裏鉆。

桌上擺著套青花粗瓷茶具,是新從庫房翻出來的,釉面裂了幾道冰紋,古樸可愛。王祈寧從進來就心不在焉,此刻呆坐在方凳上,手裏捏這個繡棚,不時低頭補兩針。

謝令儀睨她一眼,又算著時日,明日慈幼司參加題試,她放心不下也是常情。

銅壺高舉,滾水從壺嘴落下,沖得茉莉花骨朵在杯裏打旋兒,茶湯晃動,澄黃的水面浮著三兩白花瓣,幾片碎花沾在壺嘴沿邊,熱氣上湧,將謝令儀的臉籠罩其中,朦朧看不清神色。

頓了許久,王祈寧才猶豫開口:“明日考試,你不擔憂嗎?”

謝令儀不語,揭開碗蓋,低頭吹起浮沫,愜意啜了一口,才漫不經心道:“擔心,但我更相信慶陽,這半年,她成長極快,既然有心報名,定是有所準備。”

說起女兒,王祈寧臉上露出微笑,這孩子雖耽誤了這麽多年,卻極聰明,平日又勤思敏捷,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可此次試題,聽聞是幾個學士主理,慶陽年少哪裏有多少授課經驗,慈幼司那群孩子又初入學堂,實在難與其他書院相比。

看出謝令儀閑適悠然,她猝爾站起,湊近小聲問道:“難道!難道你有考題,已告知慶陽?”

被人猛地問住,謝令儀一陣怔忪,笑道:“王姐姐,這是哪裏話!慶陽年歲小,言論德行都要靠你我引導,哪裏能我們先做出不公事,叫孩子跟著學呢。”

王祈寧這才知曉自己想岔了,隨即俏臉微紅,想起幼年初見段懷臨,那時他與母親身居冷宮,缺衣少食,到禦膳房偷拿食物,除了大包小攬,臨出門還要在留下的飯食湯鍋裏吐口水,品行可見一斑。

想到往事,她暗嘆識人不清,今日聽謝令儀說起,倒相信她過去種種是真為了慶陽考慮,再說話時不自覺帶了熟稔親近:“你說得對,總歸咱們給孩子兜底,做得不好也沒什要緊,下次再考就是。”

謝令儀笑著點頭,東墻角那窩螞蟻排著隊正往樹根爬,她掰了塊桃酥渣子丟過去,引逗著它們爭先恐後往點心上鉆,茶水正喝到第二泡,清苦淡了下去,回甘在口中蔓延。

“梁家那起子賜婚鬧得滿城風雨,聽聞李三姑娘,眼高於頂,不是個能容人的。”

這些話在王祈寧心中輾轉,趁著兩人獨處,她才將將說出口,那梁煜,雖說是個混賬,對謝令儀倒是誠心,前兒些日子她求到披香殿將李嬤嬤從詔獄放出來,還是梁煜辦得,若沒有賜婚的事,王祈寧也樂見有人多給皇帝帶幾頂綠帽子。

但那日聽聞賜婚的詔書中連帶著兩名教坊司歌姬,人還沒入梁府,中途就被李若光截去,非說是要先調教一番,以便日後共同侍奉。

旁人不知曉,她久居段懷臨身側,卻知那日皇帝摔碎了一只玉壺,又強撐著讚李氏女大度,只怕心裏連帶著恨上了李家。

李若光妒名,從此傳出。那梁煜沒個正頭夫人還好,可枕邊人異動,最易發現,若察覺出梁煜與皇後糾纏,他一個男人尚有軍功保命,謝令儀卻是性命難保。

“我心知姐姐擔憂,與他也是虛與委蛇,他成婚後,我自會與他斷了,姐姐放心。”

謝令儀拍了拍她的手,面不改色扯謊,她與梁煜之間牽扯太多,並非情緣兩字,只是不可與人言說罷了。

“娘娘!”青雀驟然出聲,將盤馬蹄糕放到桌前,謝令儀擡眼,玄色衣帶從門口一閃而過,以梁煜的身手,來往間尋常無法察覺,那這就是故意了。

這人向來沒輕沒重,想到他醋起來胡鬧,王祈寧在這裏倒是尷尬。她穩了穩心神,撿了塊糕點放入口中,從容不迫道:“雖說慶陽明日不下場,心裏也記掛著學子,姐姐繡工了得,不若做幾個荷包做彩頭贈與她們,也叫她們增長信心。”

王祈寧一拍手,笑道:“對對,我這就去內務司挑幾匹料子,趕制出來,叫她們帶上,也算為慶陽的學生盡盡心。”

等院中清凈了,謝令儀方松了口氣,強裝鎮定咽下剩下的茶,在心中默念數數。日頭偏到中央,照得樹影在青石板上亂晃,粗瓷盞在掌心慢慢變涼,她也沒聽到門外響動。

青雀體貼入微,悄悄去門外探了一圈,哪還有什麽人影,謝令儀瞥見青雀獨自回來,將杯盞往桌上一擲,隨也冷了臉色,徑直走回內殿,此話不提。

旬考這日,露水未幹,貢院的街上擠滿了人,晨霧被無數青藍衫袍攪散成縷,各個書院的學生們,像逆流而上的魚群,在掛著“為國求賢”的牌坊下打旋兒。

謝令儀坐在千味樓的隔間,順著窗戶向下看,學生間還擠著幾個商販,手中高舉烏黑松煙墨,上面金漆描著“蟾宮折桂”的字眼,意在取個好彩頭。

王祈寧昨夜熬得晚,仍強撐著出宮,慶陽正在下方分發荷包,清亮的聲音傳上來:“這是我阿娘的手藝,裏頭放了提神醒腦的藥草,拿著,都拿著啊!”

慈幼司的學子們在其中格外顯眼,幾個參加考試的姑娘穿著丹楓色長袍,青絲挽起,露出白凈的脖頸,在一眾男人中紮眼得緊。

“馭——”一匹照夜玉獅子從遠處疾駛而過,在街口站定,慶陽聽到響聲,率先回頭,高興地迎上去:“李姐姐,我就知道你要來!”

李若光翻身下馬,單腿甩離鞍韉,石榴紅窄袖襦裙"刺啦"裂開道縫,露出裏頭銀線鎖邊的騎射褲,一套鷂子翻身引得人群嘖嘖稱奇。

她顧不得旁人眼光,沖將到幾個姑娘中間,灑然笑道:“你們幾個上場寫字的我幫不上忙,武試要以氣勢為重,萬不得因對方是男子就露怯了!”

慈幼司中一個略顯矮小的女孩鄭重點頭,汗津津的碎發黏在頸側,伸手將額前頭發捋到腦後,面容沈浸在陽光下,意氣風發道:“夫子放心就是,我晨起多吃了兩碗飯,一定能贏過他們!”

謝令儀這才想起,前幾日李若光從慈幼司回去,倒是提了句想來授課,她當時以為是一時興起,也點頭認了,沒想到她真去了。

這一想,她打心底兒覺出這是個好姑娘了,心地善良又性情颯爽,只可惜眼神不好,竟能看上梁煜那個混球。

這廂貢院鈴聲驟響,學子們擁擠上前,來送考的退到路邊依依不舍,眼見著學子們往貢院魚貫而入,街上逐漸冷清了下去。

王祈寧看她視線還落在下方,不由打趣道:“昨兒還見你老神在在,怎麽,今日臨到考試,你是著急了?”

“倒不是著急,只是——”

謝令儀倏爾停住,看到街口兩人往這邊打馬而過,一人是梁煜無疑,另一人上身文武袖,馬尾高束,喉結在麥色肌膚下利落滾動。他容色較梁煜稍顯稚嫩,圓滾滾的眼睛微微瞇起,看到李若光時先咧嘴笑出聲。

等他走近,看出兩人相似的眉眼,謝令儀已猜出應是鎮北侯府二公子李若川,此時李若光見到梁煜,來不及與兄長打招呼,小跑著上前牽住馬繩,仰頭笑道:“梁哥哥!”

少女近乎撲到馬前,眼睛瞪得極圓,水潤潤的瞳孔中只盛得下此間一人,像貓兒一樣瞇著眼睛撒嬌:“你來接我嗎?”

梁煜一凜,下意識擡頭,只見二樓窗臺上,有人正施施然往這邊看,是謝令儀!

女人手支著腮邊,目光平靜如冰面下的湖水,沈寂,靜默,微風撩起額發,閃出眉心那顆朱砂痣,莫名勾人。

他愛極了她這副冷淡模樣,也只有他知道這副冰冷皮囊下跳動的心口有多麽火熱,這似乎是只有兩人才知曉的秘密極大取悅了他,沖散了昨日那點兒不快。

他喜歡她這麽看他,冰冷的,漫不經心鎖定上去,如蛇尾緩慢收緊,讓他只屬於她,吞噬腹中,強行占有。

梁煜心中莫名高興,不動聲色偏移馬頭離開李若光的桎梏:“不是要送你的學生?”

“都進去考試了,要一天呢,咱們去打馬球好不好?”

“不要。”梁煜退了半步,下頜揚起笑道:“我只陪我娘子打馬球。”

李若光手指頓在半空,臉色漲紅,顯然是誤會了。

“二哥哥!你看他戲弄我!”

小姑娘聲音裏帶著羞怯雀躍,立在原地手足無措。

李若川朗聲大笑,騎著馬去追梁煜,李若光氣急跺腳,從隨從手中搶過馬繩翻身去追,樓上“啪——”地一聲關掉窗戶,驚起幾片落葉,正是春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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