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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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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四)

萬貴妃滑胎之事,以皇後身邊嬤嬤失責錯傷皇嗣結案,蔣嬤嬤依照宮規被問斬,皇後則因失職禁足坤寧宮。

除卻當日坤寧宮的諸位,誰都不知帝後當日的爭執,可不知怎的,帝後離心的消息不脛而走,廢後的風言風語如同暗流,在各個角落悄然湧動。

程玊芝在禁足,對外邊的消息不了解,而祝隸稷卻一反常態,表面功夫也不再偽裝,連聽到風言的朝臣提及此事時,也總是板著臉,避之不談,仿佛是存了心叫消息坐實,一時間,京中各官有適齡少女的人家更是欲動。

養心殿內,香爐吐著輕煙。

祝隸稷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案上奏折堆積,十本裏有七八本暗指中宮失德,當廢。

平海悄步上前,低聲道:“陛下,該用膳了。”

祝隸稷“嗯”了一聲,目光卻未離奏本。直到知微領著兩個小太監,將食盒一層層打開,菜肴的溫熱香氣逸散出來,他才緩緩擡眼。

一只雞,分了五樣吃法。清湯煨的雞髓筍,金黃酥脆的炸鈴鐺,薄如蟬翼的雪花雞淖,濃油赤醬的葫蘆雞,並一小盅枸杞葉雞茸粥。

精巧,卻不顯奢靡。

“親自吩咐的?”祝隸稷執起銀箸,目光掃過膳桌,並未立刻動筷。

知微無聲地取過一旁的小碟和銀勺,每樣菜式皆舀起少許,從容送入自己口中。細嚼,咽下。

片刻後,她輕聲道:“回稟陛下,這是奴婢吩咐禦膳房,專為陛下所制。”

“陛下試試看,還可口嗎。”

祝隸稷的眼風從她平靜無波的臉上掠過,等了少許,這才動了筷。

他吃得慢,咀嚼無聲,唯有指尖偶爾在桌面上輕叩一下,顯是合了心意。許久,祝隸稷擱下箸,接過宮人遞上的熱巾帕拭了拭手。

“你光動嘴,倒也能好生調教上禦膳房那群家夥。”祝隸稷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說吧,無功不受祿,想要什麽賞?”

知微正在仔細收拾他面前的骨碟,聞言動作未停:“為陛下分憂是奴婢本分,不敢求賞。”

“呵。”祝隸稷輕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打量她,“真不想求賞賜?朕記得你從前,有點什麽成就可都要沾沾自喜,張揚舞爪求朕賞賜,如今倒是學得一口油滑腔調。”

聽不出祝隸稷嘴中說的是哪個知微,知微只將骨碟輕輕放入托盤,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脆響。

“陛下說笑了。從前不懂事,如今長大了,自然……知道分寸了。”

“長大了?”祝隸稷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是知道怕了,還是知道跟朕慪氣了?”他語氣懶洋洋,帶有些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煩。

“罷了,鋸了嘴的葫蘆,悶得朕心煩。”

祝隸稷忽而轉向平海:“拿面鏡子來。”

平海應聲取來銀鏡。祝隸稷接過,卻不看,反而遞向知微:“拿著。”

知微一怔,遲疑地接過。

“舉著。”他命令道,然後好整以暇地就著她的手,端詳鏡中的自己。

眼前人年近四旬,雖仍是雄姿英發,只眼角不經意長了些細紋,在鏡面的放大中顯得無所遁形。

祝隸稷凝視良久,末了,極輕地嘖了一聲。

“你長大了,朕卻是老了。”

這話顯然是只對知微說的。

說起來,知微入宮八年有餘,再往前捯飭一番,距離二人初次相見,也已近十年光陰。

到底是變了。

知微舉著鏡子的手穩如磐石,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祝隸稷忽然擡手,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手腕,卻又在毫厘之處停住,轉而指向鏡面:“你看,朕都有白發了。”

“陛下正值盛年,定保萬歲無虞。”察覺到祝隸稷語氣中的嘆惋,平海忙躬身安慰。

“你倒是會說話。”祝隸稷拂過鬢角的些微發白,“只不過活了萬歲,倒也未嘗是件好事,熟悉的人都走了,身邊的人都散了,留在原處的,也大多變了樣貌。”

祝隸稷叫舉著鏡子的知微上前一步,知微依言而近,兩人雖是近在咫尺的近,但也如咫尺天涯般疏離。

祝隸稷讓知微擡頭,知微掀起眼簾,與那雙自始至終深邃到看不透的眼睛對望,祝隸稷仍舊是暗沈著眼,仿若一切都成竹在胸,一切都不過如此。

只偶爾有一瞬間的恍惚,眸光明明暗暗,眼角的細紋被動作牽扯,讓知微第一回發覺,眼前的這位帝王,或許也會逐漸衰老。

古人的壽命不過四五旬,依這歲數,祝隸稷確實不再年輕,其實她也一樣,知微在心頭想著,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那些愛與恨,真的重要、真實嗎,到頭來不還都消逝如流水,只有後來的寂寞是真。

可是那又如何!

趕忙知微躲在鏡後擺頭,她方才竟和萬人之上的祝隸稷有了共鳴,天大的諷刺!

知微連忙將不合時宜的思緒趕出腦海。

也不知是不是知微的動作幅度過大,祝隸稷也收了那片刻的恍惚,“太子……近日可曾找過你?”他話題轉得突兀,透過鏡子的反射,牢牢鎖住她的眼睛。

不過又一番試探。

知微感到那道目光,聲音平穩無波:“太子有找過奴婢幾回。”

知微道:“殿下不過是恪守孝道,憂心皇後娘娘鳳體,偶有垂詢罷了。奴婢鬥膽回稟了殿下,陛下您聖心獨斷,眼下太子爺安心向學,方是正理。”

“哦?”祝隸稷放下手,身體轉向知微,“他就沒求你?沒扯著你的袖子,像小時候那樣,求他的‘姑姑’在父皇面前,為他那被冤枉的母後說幾句好話?”

祝隸稷語氣放緩,甚至帶上一點似是而非的笑意,卻更顯壓迫。

“朕記得,你與皇後,舊日情誼可不淺。真就……一點沒心軟?”祝隸稷漫不經心道。

知微眼前閃過祝晟通紅著眼扯她衣袖哀求的模樣。祝隸稷猜的沒錯,他是求了她,可她回答的也沒錯,她確實是抽出了祝晟的手,一字一頓地告訴他,重要的是做好眼前的事。

祝晟是太子,祝隸稷是皇帝,這便是至理。

她垂下眼,避開祝隸稷迫人的視線:“陛下說笑了。中宮之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奴婢是什麽身份,豈敢妄揣聖意,又豈能、左右聖意?”知微緩緩道。

祝隸稷盯著她低垂的頭頂,不再說話。

殿內陷入一片沈滯的寂靜,那寂靜裏卻仿佛有無聲的角力。

良久,祝隸稷忽然嗤笑一聲,像是厭倦了這場試探,又像是別的什麽情緒閃過。他揮揮手,語氣淡了下去:“罷了。你這張嘴……如今倒是銅墻鐵壁。”

“既如此懂事,便替朕跑趟腿——平海,將新進貢的那盒血燕,並幾支老參交付給她,讓她送去儲秀宮。”

“是。”知微得了指示,接過平海備好的錦盒,未再擡頭看祝隸稷一眼,安靜地退了出去。

——

儲秀宮門前,知微領著捧賞賜的宮人正要進去,卻見萬祁從裏面大步出來。他穿著常服,面帶倦色,眉宇間鎖著愁煩,見到知微,略一點頭便擦肩而過。

知微腳步微頓,心下詫異。

萬家老夫人病重,萬祁告假侍疾已是朝野皆知,沒想到他在此時還能抽身入宮……這萬家,至少萬祁,看似倒也並不薄情。

只暗自感慨這位兄長對妹妹倒是實打實的掛心,百忙之中仍堅持入宮探望,知微不做多想,收斂心神,引著捧藥材的宮女步入儲秀宮。

寢殿內暖香馥郁,萬珍兒著一身寬松的雲錦寢衣,斜倚在貴妃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指尖卷著床幔的流蘇。

一旁的小幾上,琳瑯滿目地堆滿了各色補品,除了宮中禦用的上等官燕、鹿茸、靈芝,竟還有連宮中庫房都難得一見、萬金難求的滋補聖品。

想來也只有幾代功勳的萬家才能有此手筆。

見知微進來,萬珍兒懶懶擡了擡眼,唇角一翹,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從。

殿門合上,內裏只剩她們二人。萬珍兒指了指榻邊,知微懂她的意思,順勢坐在床榻邊。

“如何,我這出戲,唱得可還精彩?”萬珍兒打了個哈欠,一只手支著額角,眼神裏帶著慵懶的得意。

“不過一個沒成型的孩子。程玊芝既然覺著是隱患,想出手,我不若順了她的意,只可惜呀,她辦事太不利落,遲遲不出手,我只好先一步倒在了假石上,全了她的心思。”

知微不語,上前將她滑落至膝的錦被拉起,仔細掖好被角,動作輕緩。

萬珍兒任由她動作,伸手撫過平坦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快意:“你說,這孩子生了又如何?萬家勢大,皇上豈能安心?保不齊就是去母留子的下場,何況,我才不樂意給厭憎的男人生兒育女。”

“一個討債鬼,換了帝後離心,值得很。”

大仇即將得報,萬珍兒索性也懶得裝,一五一十的將自己內心所想盡數告訴知微。

知微靜靜聽著萬珍兒的話語,沒什麽反應,只等著萬珍兒默下聲來,才緩緩發語。

“你和我說這話,倒不怕我告訴旁人。”知微笑了笑。

“因著我覺得,皇後這一倒臺,你這熱鬧也看得開心啊。”萬珍兒道。

“何以見得,貴妃莫不是看走了眼。”知微又幫萬珍兒把腳塞進被子,眼底依舊是一片平淡。

萬珍兒不免笑出聲來:“因為我看出來了,咱們分明是一模一樣的人。”

“愛憎分明、睚眥必報……”萬珍兒指尖滑過知微的面頰,“你也還恨著,甚至比我還恨,不是嗎?”

“你以為,當年你手傷一事,明明有江覃護著,為何卻那麽巧,偏在他無暇之時,辛者庫突然來了個新管事。又那麽湊巧,這管事偏要打斷你的手,之後又無故投井而亡。”

“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萬珍兒拍了拍知微的臉。

知微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頓。

可很快,她又擡起眼,眼中沒有憤慨,也沒有悲愴,而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萬珍兒有些恍惚,她只在那人處看過相似的眼神。

知微轉了話題,淡淡道:“娘娘深謀遠慮。只是不知,扳倒了皇後,下一步又待如何?”

萬珍兒挑眉:“什麽意思?”

“今日皇後暫時倒臺,可畢竟夫妻一場,聖心難測,有朝一日皇後未必不會東山再起,皇後一起,娘娘再繼續受仇恨驅使,同態覆仇,何時是了。娘娘今日是贏了,可能保證下次,再下次?”

萬珍兒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審視地落在知微臉上:“你話裏有話。”

“娘娘想多了,奴婢只是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鬥女人,多沒意思。”

“你還是在替程玊芝說話?!”

“我誰的話也不替,我只傳陛下的旨意。”知微起身,略過萬珍兒瞪著的眼。

“鬥女人,沒意思,鬥皇權,才有些搞頭。”

“你說什麽?”萬珍兒眸光倏地一凝,緊緊盯住她。

知微卻已退開兩步,恢覆恭謹姿態,仿佛剛才不過是萬珍兒一個人的幻覺。

“奴婢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貴妃娘娘。陛下口諭——”知微略略提高聲調,清晰說道,“皇後靜思期間,六宮事務,暫由萬貴妃代掌。”

“萬貴妃,接旨吧。”知微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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