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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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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五)

在萬珍兒處耽誤了些時間,從儲秀宮出來,已經是夜晚。

知微隨意打發了一同送補品的一眾婢女,只留了少央跟在後頭,卻還是留了些距離,一個人獨自走在前面。

大意,太大意了!知微眉頭緊蹙,腦海裏全是臨走前萬珍兒驚詫的眼神,方才萬珍兒逼迫得太厲害,知微一時來了勁,便一股熱血上頭,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全脫嘴。

好在她只說了一句,萬珍兒大抵也不得往上捅,這點知微還是放心的。謀皇權一事不是她能做到的,她要做的,只是覆仇。

她不是傻子,昔日的手傷,如今的匍匐,祝隸稷多少都暗中摻和過。否則,這皇宮哪有這般多似辛者庫管事的傻子,前任管事交代過關照的人,他一上任就忘了,反而還打起歪心思,對於這人,除非是真傻,否則知微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有比江覃還要位高者要知微不得好活。

可能是誰呢,之前改革時不服的宮人?他們無權;祝華與王渺梟,他們不屑。只一人,掌握至高權力,想要知微絕望,又想要知微匍匐求饒。

賤人,都是賤人!她不過是想平淡蜷縮著活下去,卻總有人拿權挾持她不得安生,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又能做錯些什麽?!

明煜死了,少昭、孫為也沒了,到了這份,竟還要她半條命!

王渺梟,狗賊,死不足惜。

祝隸稷,昏庸,同樣該死!

想到這,知微牙抵著唇,連舌尖都磨出血絲。

然而再怎麽恨,她一小小宮女,眼下正是布局的關鍵時機,有些事雖有了主意,取得皇帝的信任才是第一步,知微想,這事急不得,也還有很長的謀劃要做。

首要的事,得讓這局面再亂些。

知微兩只手相互摩挲,眼底是一片深沈。

——

幾日後,萬珍兒正式代掌鳳印,頭一件大事便是操持選秀。

她倒是雷聲大、雨點小,將一應瑣碎事務盡數推給內務府與禮部,自己只在高座上百無聊賴地翻看名冊畫像,朱筆遲遲不落。祝隸稷前朝事忙,對這批新人更是興致缺缺,難得召見一二次,也是淡淡的。

後宮格局,一時竟比程玊芝主事時更為凝滯。

萬珍兒自己也似換了個人,不再爭奇鬥艷、刻意邀寵,連儲秀宮的門都少出,終日懨懨的,倒真像傷了元氣尚未覆原。

對此,知微倒是松了口氣,萬珍兒閉門不出,雖然不是她期待的亂局,但多少也少了些隱雷。

這日,知微照例出宮協理采買,甩了隨侍,她換裝進了全京城最大的酒樓——浮雲樓。

“浮雲知我意,贈我入九州。”到了裏頭的包廂,人還未到,知微盯著包廂裏一個牌匾下的詩句,感慨這倒是好詩。

“你若是喜歡,我再叫影子給你寫一段。這浮雲樓,到底還是我李家的產業,否則,也不敢常邀請姑娘在這處私會啊。”李臺自密道走了出來,為掩人耳目,倒是卸了寶刀,裝作副文人樣。

知微收回視線,徑自坐下:“說吧,你三番五次遣人來尋我,是不想活了,想要借我這張嘴,告訴陛下是嗎?”

李臺屬實是個棘手且固執的人,每逢知微出宮,必定見縫約她見上一面,起初還聊些上回的事,見知微一副立馬抽身的樣,倒也換了話題,開始約知微喝酒賞花,和那叫做“影子”的蒙面侍衛一並,帶著知微做盡各類玩樂之事。

宮中的日子無聊,有白湊的熱鬧哪能不去,只不提謀逆,知微倒願意做李臺的搭子,聽他酒勁上頭,情衷著說些故人的過去。

左右是夢中都見不到的人了,知微垂眸,晃著杯盞閃爍。

只今日照常出宮,平海不知怎的,說要在宮門處接送自己,不可能是平海自己好心,想來也只有祝隸稷吩咐了他,可祝隸稷為何要吩咐平海,是看出來什麽,還是……

總之沒有多少時間了,知微擡睫,定定盯著李太的目。

“你說的事情,在不涉及我的安危時,我可以為你探聽一二。”一飲而盡杯子裏的酒,知微直入正題。

她想通了,既然報仇在即,為何要懼怕風險,左右多些盟友與助力總歸是好的,何況二人的目標倒也有些重合,不過是幫忙傳個信的風險,若能換來王渺梟沒了,知微總歸是好過些。

“你說的話當真?”李臺沒料到知微今日如此爽快,倒是先有了訝異。

“你若無膽的話可以當沒聽過。”

“我怎會無膽,把我剝開了,也是碩大一個膽!”李臺趕忙回覆。

知微淡淡看了他一眼,李臺一時紅了臉。

“有這個膽量便好,”知微道,“不過我幫你可以,但你也得幫我些忙。”

李臺拱手:“但說無妨。”

知微自袖中掏出一個卷軸,丟給李臺:“幫我尋到這些東西。”

李臺展開卷軸,都是些草藥香料,大多不算特別名貴。

“陛下不是準你自由出入庫房?”言下之意是庫房裏應有盡有,何苦叫他尋找。

“李大人倒是清楚我的事,”知微給了李臺一個眼刀,“庫房是公家的,我私自制香,偶有不算小的損耗,自是自己預備更好。”

這話倒是不假,李臺聽祝明煜說過,制香大多是損九成一,他沒想見知微還是個正直人,身份在,卻是廉潔到一點私心都沒有。

李臺暗自敬佩,收好卷軸,答應了下來。

時候不早,知微起身欲走,李臺叫住知微,擡手間,一個影子落下來。

是那名叫“影子”的暗衛,身手倒是矯健,躲在房頂都無聲息。

知微翹眉:“任旁人偷聽,這是何意?”

“不是旁人。”李臺瞥了眼埋頭的“影子”,“這是我的貼身暗衛,你一弱女子,既然願冒險與我合作,我自然該有些表示。”

“‘影子’是個好侍衛,便叫他跟著你,日後和我聯系也方便些。”

左右是個武力,也不愛說話,倒礙不來什麽事,知微擡頜:“既如此,便也多謝了。”

回宮時,天色已擦黑。

宮門處車馬轆轆,人影憧憧。

知微吩咐少央清點物品,忽聽前方一陣騷動,伴著馬匹驚恐的嘶鳴,她順勢一望,卻是一匹拉運雜物的駑馬不知被什麽驚了,掙脫了韁繩,揚蹄便朝著幾個正低頭行走的小宮女沖去。

宮人驚叫四散,那馬卻似發了狂,直直就要撞向一個嚇呆了的婢女。

知微心頭一緊,下意識便想上前勒韁,可她本就不精馬術,右手更是使不上力,以至馬兒並未因此停下,反而更加狂躁。

眼看慘劇將生,一道素色身影自旁側掠出,動作快得只餘殘影。那素色身影竟也不避鋒芒,迎著急沖的馬匹,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匕便精準狠厲地刺入馬頸要害!

“噗嗤”一聲悶響,血光迸現。狂馬發出一聲淒厲長鳴,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不再動彈。

風波稍定,眾人才看清,那出手之人竟是個宮女打扮的女子,身形纖細,此刻正穩穩扶住那個已軟倒在地的小宮女。

作宮女打扮的女人擡手,拂去濺到頰邊的一點血珠,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幾分野氣的臉,尤其一雙鳳眼,亮得驚人。

知微跳下馬車,正好對上那人擡起的眼。

知微心頭莫名一跳。

那女子卻已收回視線,拍了拍嚇壞的小宮女的背,聲音溫和清脆:“沒事了,下次走路當心些。”

說罷,也不理會旁人目光,轉身便混入人群,好似什麽也沒發生。

知微瞧著去人的背影,方才不覺得,眼下卻是愈發像極了程玊芝走路的姿勢。

只二人性格不大相像。

“主子,您沒受驚吧?”少央過來,撫著胸口後怕問。

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知微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我沒事。”

“去查查那是哪個宮的,賞她二十兩銀子,嘉其勇毅。”知微又補充道。

話音剛落,在宮門久候的平海趕來,額上全是冷汗。

聞得知微要賞人,平海忙湊近低聲道:“哎喲,我的姑娘,可使不得!

“那位……可不是尋常宮婢,是這回新選進來的劉采女,雖還未曾侍寢,未有封號,可名分上已是主子了!您這賞賜下去,豈不是……”

豈不是主仆的身份錯位了。

知微眸光微閃,立刻明白了平海的提點,從善如流:“多謝平公公開解,是我思慮不周了。”她朝平海微微頷首。

平海見她領會,這才松了口氣,又忙著去處理死馬和受驚宮人事宜。

知微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素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餘光瞧見知微的神情,少央低聲問:“主子,那人……有何特別?”

“特別?”知微輕笑一聲,攏了攏衣袖,“不算特別,但很有趣。”

“有趣?”少央似懂非懂。

“是啊,”知微點頭,像打啞謎般,語氣意味深長,“有趣便有趣在,不會只我一人,覺得她有趣。”

餘下的知微不說了,她只折過身,又叮囑少央道:“日後若見了,恭敬些,莫要得罪。”

“哎!”少央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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