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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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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教人間無白首(二)

養心殿側廂,平海笑著將一枚玄鐵令牌並一摞賬冊遞給知微:“晏姑娘,恭喜了。陛下親點了您協理宮外采買,這活兒油水厚,關節多,歷來是非也多,尋常人等都摸不著門檻,陛下將這機會給您,是把您當自己人了。”

知微接過,令牌沈手,棱角硌著掌心。

她臉上沒什麽喜色,只淡淡道:“謝陛下恩典,謝平公公。”

眼瞧著知微轉身要去做自己的事了,平海也不多說,打算做自己的事去了,只到了廊口,知微突然轉過頭:“平公公,我記著從前,您不是叫這個名。”

知微認識祝隸稷也有些時日,當他是太子的時候便見過平海了,只祝隸稷是個沈默慣了的,平海隨主子,話也不多。

平海笑了笑,拱手道:“難為晏姑娘記性好。”

“奴從前喚作福海,陛下登基說要新氣象,遂改了奴的名,說是蕩平四海、宇內澄清的意思。陛下志向遠大,咱們做奴才的,也跟著沾光不是?”平海弓著身,眼角的褶皺彎了彎。

知微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如此說來,平公公,您的名字裏才滿是信任呢。”

她的話語中帶著幾分調侃,幾分深意,平海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幹笑兩聲,一時竟接不上話。

——

協助采買,說是協助,實為督查。

每五日一回的事情,可以自由出宮,甚至可以外宿,對於久居深宮的人來說,確實是份好差事。

知微換了身半舊的青灰男袍,頭發盡數束進襆頭裏,與同樣作小廝打扮的少央一前一後,混在出宮采辦的車馬人流中。

久違的市井氣息撲面而來,喧囂鼎沸,帶著塵土和食物混雜的氣味。知微卻只覺得嘈雜,陽光刺得她眼澀。

城東盡頭的拱橋,青石板被風雨磨得發亮。橋下流水依舊,只是當年燈市如晝、人影成雙的景象早已湮滅。

知微踏上橋,想起那年燈會上,少昭紅著臉躲在孫為身後,手裏攥著孫為給她買的糖炒栗子,笑起來時眼角成了月牙。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身邊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嬉笑著擦肩而過,話語零碎飄來:“今晚城西有煙火,聽說比往年的燈會的還熱鬧……”

聞言,知微腳步滯住:“少央。”

知微輕喚道:“我們看完煙花再回宮。”

少央楞了楞:“可采買的東西還沒買完……”

“耽誤不了。”知微打斷她,腳步已朝著城西的方向走,“看完煙火再回去,來得及。”

——

城西,市集。

孩童提著花燈穿梭,小販的吆喝聲混著嬉笑,熱鬧得有些不真實。知微找了個高處站定,剛站穩,就見夜空炸開一團金紅的煙火,瞬間照亮了半邊天。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 各色煙火接連綻放,絢爛得令人睜不開眼。周圍的人都在歡呼,知微卻覺得眼眶發燙,視線漸漸模糊。

笨拙的告白、耳邊灼熱的呼吸……那些鮮活的日子,像一場短暫的煙火,亮過之後,就只剩滿地冷清。

“主子?”少央察覺到知微的異樣,遞來一塊手帕,“您是不是哭了?”

知微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眼,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扯出個笑:“沒什麽,就是煙火太晃眼了。我口幹了,你去那邊的茶攤買兩碗涼茶來,我在這兒等你。”

“哎。”少央應聲去了。

知微看著她身影沒入人群,並未在原地等待,而是身形一折,飛快地拐進了橋墩旁一條僻靜無人的窄巷。

夜色昏沈,知微慢慢深入巷底,兩個身著深色常服的人影正站在陰影裏,其中一人轉過身,露出張熟悉的臉——是李明鏡的義子李臺。

知微瞇了瞇眼,另一人則戴著面具,頭上還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寬檐笠帽,看不清面容。

“晏姑娘,別來無恙。”李臺微笑著打招呼。

知微站定,捏緊了手中的紙條。那是剛才與人群擦肩而過時,有人悄悄塞給她的,上邊寫了相見的時間與地點。

沒有寫相見人,但知微知道,一定是老熟人。

知微擡頭看向李臺,神色如常:“李金吾衛大費周章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與我閑聊吧?”

李臺目光在知微身上掃視一圈,他看了看身邊的面具人,笑了笑:“自是有要事商議。”

知微:“為何不在宮中?”

“因著這事很大。”

知微挑眉:“能有多大?”

“可能要掉腦袋的事。”

李臺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眼神卻亮得驚人:“我是來問姑娘,有沒有興趣,參加謀反?”

知微聞言,心中一凜。她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卷入這樣的機密之中。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李臺,陛下待你不薄,你可知道背叛陛下,乃是死罪?”

“謀反不過是說重了。”李臺打斷她,“陛下有明君之質,唯獨沒有識人之心。”

“晏姑娘可還記得多年前我義父所受的冤屈,李臺人微言輕,卻不敢忘卻。眼下羽翼漸豐,只願清君側,正乾坤,拉王渺梟下馬,為枉死之人討還公道。”

原是為了狗賊,知微面上的冷峻少了些。可通過什麽樣的法子將人拉下馬呢,收集他作亂的證據?要祝隸稷下令懲處自己的忠臣,其難度遠大於半路埋伏,親自送王渺梟上路。

更何況,知微知道李臺的話不能隨意答應,李臺找她,最多不過是為了打探離聖上最近的消息,可祝隸稷疑心本就重,她雖做不出什麽實質性的迫害,卻難保有朝一日事情敗露,惹火燒身。

知微冷冷發問:“李臺,你以為,憑你,就能改變這朝中的局勢嗎?”

“王渺梟形同陛下的刀,陛下難道不知道王渺梟的德性?但他依舊選擇任用,更何況現今那廝娶了長公主,在京中更是如日中天,若是想用之前明鏡將軍的那套制服王渺梟,可真真是多想了。”

“李臺,你莫不是嫌命長?”

還是當自己是哪咤轉世,三頭六臂,砍了還能長?

知微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嘲弄,又像自省。

知微道:“這份合作,風險太大。一旦暴露,我必死無疑。是以你們的恩怨,我不願牽扯其中。我勸你也死了這份心思,你還年輕,沒必要為這些成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斷送前途。”

“金吾衛是個人才,今天的事,我只當是做了個夢,實則什麽也沒有發生,先走一步了。”知微身子動了動,她是真心相勸,卻恰恰點燃了李臺眸中的憤火。

李臺急了,拽住知微的小臂,不讓她走:“晏姑娘,明煜生前常提起你,說你重情重義,絕不會坐視不理。難道你真的要辜負他的期望嗎?”

“幫我對付王渺梟,何嘗不是替明煜兄了卻一樁心事?他若在天有靈,也必不願見義父含冤莫白,仇人風光逍遙。”李臺話語鏗鏘,拽住知微袖口的力氣又緊了幾分。

知微有些吃痛。還是李臺身邊的面具人註意到李臺的失態,扯著沙啞的喉嚨勸他松些勁。

知微這才抽回手來。

她狠狠刀了李臺一眼:“這是哪和哪的話。你既說明煜和你提過我,那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除了記仇,更怕麻煩,尤其是怕死。”

知微目光掃過李臺和他身後那個沈默的影子:“李臺,聽我一句勸吧。現下你前程大好,不必急於一時,把自己折在裏頭。”

“李金吾衛,可別被柴刀傷了手,反倒被濺一身血。”知微說完,不再看李臺瞬間晦暗的臉色,轉身便往巷外走。

夜色昏沈,腳步聲在空巷裏顯得格外清晰。

知微邊走邊在腦子裏編待會要向少央解釋的說辭,少央雖是向她坦白了自己是眼線的真相,也承諾再不為祝隸稷所用,但知微多少還是留了個心眼,眼下日子才好過點,她不能被李臺所連累,她還有要緊事得做。

知微一邊想著,身後卻傳來極低極細碎的腳步聲,步子很輕,幾乎融在風聲裏,卻如影隨形。

知微猛地回頭,只見個戴著面具的暗衛站在陰影裏,正是方才跟在李臺身邊的人。

“你家主子還不死心,派你來堵我。”知微冷冷問道,“你們就不怕我一回宮,便將今夜之事原原本本稟告陛下?屆時,你們怕是難逃一死。”

知微站在離暗衛幾步遠的地方,站在光亮處。

那暗衛沈默著,笠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一線緊繃的下頜和一雙隱在暗影裏的眼。

分明是第一次相見,知微卻覺得熟悉,孤男寡女,心頭的好奇卻多過害怕。

良久,一道極其沙啞的聲音從面具下傳來:“姑娘想多了。”

暗衛朝知微拱手:“不過夜深巷窄,恐有不測。送姑娘一程。”

“送我一程?”知微在心裏琢磨這句話的深意,又摸了摸頭上的尖釵,直到確認那暗衛沒有別的心思,才悻悻收回手。

“如此,便多謝了。”知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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