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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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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與英雄

米自從擁有了胳膊之後,慢慢又長出了真正的半條腿和腳,她不再是墨水小人,也不再是包裹著薄膜的空氣小人。米笑著看向新長出來活動更自如的胳膊和腿:“現在我可像是一只龜了。”

自從米有了胳膊和手,從女巫森林能拿到的東西就更多了,不管是掐一朵花還是扯一把草跟喬學著編各種各樣的結,一天米帶回了一柄光滑的褐色拐杖。

“你從哪拿來的?”艾爾端詳著這根手杖,“這不是女巫的東西。”

“從那邊,小黃花旁邊的樹根底下,本來我以為是裸露的樹根,差點拌著我摔了一跤。”米自從有了手和腳,經常這麽跌跌撞撞地在女巫森林裏探索。有了手和腳的米在森林裏走路和之前的感受完全不一樣,小草嫩嫩的,踩上去就像柔軟的地毯,偶爾沒過腳跟的小草像溫柔的刷子輕輕劃過米的腳踝,柔柔的癢癢的。還操控不好身體平衡的米經常跌倒,纏繞著巨木的爬藤看見了會伸出細長的藤條,給米抓住,讓她不至於真的摔倒在地上。

現在的米感受到了女巫森林裏一切是活的,每一根草每一棵樹,他們像關照調皮的孩子一樣關照她。爬藤還會把巨大的紫色花朵伸到她面前來,米爬進花心裏,花朵就像搖籃一樣輕輕搖晃起來,米會在說不清的香味中迷迷糊糊入睡。現在的米可以像個人一樣真正地感受到她在沈眠,有時候米會覺得這裏是一個童話世界,神秘又溫柔。

“那邊樹底下的,”米指著剛剛走來的方向,“跟樹根纏繞在一起。”

艾爾端詳著這支充滿了是歲月痕跡的手杖:“也許這屬於某個女巫的愛人,”艾爾摩挲著手杖,“女巫森林外人是進不來的,哪怕已經來到了迷途河流岸邊。這根手杖只能由女巫帶進來,而女巫本身的技能都會顯露在女巫發帶上,不會單獨顯露出來的。”

“你也看不出來歷嗎?”米探頭端詳了一番,手杖很光滑,好像幾天前還被人柱著走路,摩挲出光滑的紋理:“看著年頭不久。”

“看不出來,”艾爾搖頭,“而且我從來沒有發現過,你能得到它是它選擇了你,而不是你發現了它。”艾爾伸手抽出米的女巫發帶,之間發帶的一端多了一個G譜號一樣的音符手杖:“看來這屬於一位游吟詩人,你獲得了他的能力。”

“什麽能力?”米探過頭來看。

“現在還不清楚,也許是歌唱,也許是作曲,也許是寫詩,這個要等你自己慢慢發掘。”

“哈,哈,詩人!”米不置可否,搖頭走開了。

“她不相信你。”喬看著米離開的背影。

“她只是不明白天賦怎麽能轉換,”艾爾看著米留下的手杖,“也許米本來就有這個天賦,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有些人就是能生而知之啊,”喬嘆息,“他們那個年代已經沒有神童了嗎?”

“有些人的天賦分明又突出,有些人的天賦像被一層紗蒙著,有些人的天賦被深埋著。”艾爾輕道,“女巫森林本來就會剝離這層掩蓋天賦的紗,挖開那些掩埋天賦的塵土。再說了哪怕她有了這個天賦還是要她自己摸索出施展的方法和途徑來,有天賦的人那麽多,你看到有多少能夠自己發光的。”

“米不像一個小姑娘。”喬皺著秀氣的眉頭。

“這也是我奇怪的一點,出現在女巫森林的大多是年輕人,很少見到米這樣年紀的。米更像森林裏的長老們,可是她找到了指路石,長老們根本不想去找指路石,長老們把這裏當做避難所。”艾爾看著米不停游蕩的身影,“一般人到了米那個年紀不是認命也會默認當世的世界規則了,人不能跟自己較勁一輩子。有的人到老依然像個孩子是因為有人替他負重前行,米這樣的年紀依然對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探索,她像一個旁觀者,她又是一個入世者,很矛盾的組合。”

“這支手杖怎麽偷渡進來的?它應該裝在某位女巫的發帶裏才對。”喬也低頭觀察起這根手杖。

“按說這裏只有這些,”艾爾四處打量著早已看過一萬次的森林,“我從來沒有見過外物。這是米帶來的改變。”米不像以往任何一位女巫,她不僅引起了意識海激烈動蕩,更發現了幾乎不可能出現在女巫森林的東西。

“你說米會找到其他東西嗎?”喬好奇地探頭看著米遠去的背影。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個好現象還是一個壞兆頭。”艾爾拉著喬躍上樹梢,森林上空淺灰色的陰雲依然密布,陰雲緩緩地移動著,幾乎看不出來曾經的動蕩激烈:“喬,有時候我覺得那天看到的是假象。”

“艾爾,米連巫是什麽都沒弄明白,她的腦袋瓜子裏怎麽充滿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喬,米只是盡可能多的收集各種信息。她所說的一切都是通過不同途徑看來的,她通過這些信息把自己鎖在高高的墻內,她非常不安。”

“女巫森林會因為米發生變化嗎?”

“我也不知道,女巫森林快要成寂寞森林了。”艾爾迷茫,“也許哪一天女巫森林也不存在了。”

“艾爾,我會一直陪著你。”喬依偎著艾爾輕輕允諾。

“好的,好的,我也會陪著你。”艾爾呢喃著心裏在想,“喬啊喬,你還是年輕,相信永遠,而我已經蒼老地只活在當下了。”

喬皺了皺眉頭擡頭對著艾爾堅定地說道:“艾爾,君子一諾,重於泰山。”

“好的。”艾爾輕吻喬的發端,慢慢把喬包圍起來。

“艾爾,現在是白天啦~~”喬嘟囔著回應艾爾的吻。

*  *  *

把手杖交給艾爾的米在森林裏繼續尋摸,想再找出一些其他的東西。這個時候米發現了女巫森林發生了一種變化,米站直了身體,一絲絲說不清的東西穿過米的耳朵,沈寂的森林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股蒼涼的感覺,像漠外的風沙,像亙古的星河。

漠外的風輕輕揚起沙塵,遠遠的如同一層淡淡的煙霧彌漫開來,白色的天空變得灰暗,沙中顯露出隱約的黑影和悠揚的駝鈴,白熾燈泡一樣的日頭漸漸西斜,血紅的大漠如同剛剛經歷廝殺後的戰場,只留下英雄寂寞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好長。夜色彌漫開來,星河流轉,蒼涼白晝換成神秘黑夜,月亮不知道去了哪裏,只有漫天星星閃爍,勾勒出遙遠恒定的星圖,隱隱約約中還有駝鈴聲飄過。

米安靜地站著,仔細尋摸著聲音的方向,越用心越寂靜,隱約的人影不見了,沙漠與星河也不知所蹤,仿佛剛剛只是米的一個幻覺。等米放棄了尋找,在一朵休眠花花心裏面沈睡,隱約的駝鈴聲再起,夜色中的沙漠多了一堆篝火,白日苦戰的英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火堆旁相對坐著兩個寂寥的身影。

“你們是誰?”米在心中默念著。

火堆漸漸熄滅了,啟明星從東方升起,濃重的黑褪去,兩個身影在晨曦中結伴前行。遠方是有高大的城墻,城墻上面露出一角城堡的飛檐,城墻下是來往的行人。

身著盔甲的守門人,挑擔的農夫,趕車的商人在城門前的空地上聚集,離城門稍遠的集市上有跳舞的嬌娘,耍蛇的吹笛藝人和戴著帽子變戲法的魔法師。背著刀的英雄身邊空出好大一塊地方,拄著拐杖的男人低聲吟唱——拐杖,米細瞇著眼睛,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看到的場景。背著刀的英雄面容隱藏在帽兜之中,拄著拐杖的男人擁有一雙說不清顏色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輕聲吟唱著英雄的故事,吸引著集市的人流連駐足,那幅拐杖和米在樹底下發現的拐杖一模一樣,連扶手上一個小小的凹下去的圓孔也一模一樣。

一曲唱罷,男人面前的地上落滿了硬幣,有心軟的婦人撩起裙角擦拭眼淚,高大的漢子脫下了帽子微微對著英雄躬身行禮,活潑的孩子托著下巴探著腦袋看向男人身後的英雄。

拄著拐杖的男人撿起硬幣帶著英雄來到藥鋪,有著蒼老的橘子皮一樣臉皮的藥劑師查看了英雄的傷口,拿出兩包草藥。英雄看著男人點起火堆放上瓦罐開始煎藥,坐下來問:“你為什麽要一直跟著我?”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為民眾奮鬥者,不可使其淹沒於塵埃。”

“我並不在乎這個。”

“我在乎,後來者在乎。”

後面的畫面越來越簡單,英雄總是不停的受傷,拄著拐杖的男人不停地給英雄包紮傷口熬制湯藥,兩個人就這麽穿過一個又一個城市,走過一個又一個村莊。英雄把砍下來的腦袋提到掌權者面前換來賞錢連袋子也不打開直接拋給了身後一直跟著的男人。

英雄走過的路越來越多,拄著拐杖的男人歌唱的時間越來越長,英雄的故事被傳唱得越來越廣。不耐煩的英雄離開了,拄著拐杖的男人執著地跟在後面,哪怕英雄已經末年,不再拿得起刀。男人拄著拐杖來到鐵匠鋪,給英雄打了一柄更小更方便使用的匕首,英雄如同接過男人遞過來的湯藥一般接過匕首,把匕首別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拄著拐杖的男人越來越老,吟唱的調子越來越短,如同即將消失的夕陽。

最終在一片森林裏,拄著拐杖的男人倒下了,英雄第一次停下來看向這位一直跟在身後的男人。男人在英雄回頭的時候露出了最後一個笑臉,把自己的手杖遞給了他,一滴淚從英雄的眼角滑落。

英雄安葬了男人沈思許久把別在腰間的匕首藏於袖口,把游吟詩人的拐杖別在腰間獨自出發。光影流轉間英雄一個人出現又一個人離開,之後漫長的旅途再沒有一個人跟在他後面,每到一個城鎮村莊固執地吟唱英雄的故事。英雄換了賞錢之後會托著錢袋子落寞許久,直到英雄在一朵巨大的紫色花朵裏沈睡,一柄拐杖緩緩從花瓣上滑落,掉入了樹底下的草叢裏,緊跟著是一柄黝黑的匕首,休眠花再沒有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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