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7 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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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7 旅行者。
小鎮之外, “序列一號”戰艦。
還沒走近，岳山原就看到那冰冷的、龐大的鋼鐵怪物，靜默在地平線盡頭。那戰艦的表面流暢的幾乎反光, 倒影著遠處的海，和更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
他站在一棵樹下，默默望了一會, 然後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 跟隨洛爾繼續前進。
這就是真正的人類文明嗎？
洛爾越走越快, 臉上帶著壓抑著的痛苦和懷念。
他的整個童年幾乎都在這艘飛船上度過, 陸天是唯一一個敢把他帶在身邊、不懼怕他背後家族的統帥。
在這裏他飛躍過星辰，目睹過星球潰散……整個楓糖不會有比他還了解星際文明史的人，可是再然後, 他就成為了一個“畫家”, 負責用色彩塗抹“它”的意念。
……洛爾沒有想過，自己還有機會再見到序列一；也沒有想過再見到它時，陸天會不在身邊。
“上去吧。”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等等。”岳山原突然攔住他，視線像兩道冰錐, 直直射向不遠處兩個瘦小的黑影。
“厄鬼之影。”男人微微皺眉。
局面有些棘手了。
這種東西很難對付、很難殺死，只要有光，就會存在，除非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光明, 否則就是一群殺不盡的蟑螂……並且, 和蟑螂的某些習性一樣, 只要看見一只，就說明周圍已經全部都是……
洛爾看了看天空，貫穿的銀河旁，有兩顆“星”格外明亮。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超常規粒子炮發射前的預演, 又或者只是搜救艦隊聚集形成的太空群。不管是是什麽，留給他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一小時，不，一刻鐘內，他們必須進入“序列一”，發出消息——那是超常規粒子炮從預演結束到正式發射的全部時間！
洛爾說：“來不及了。”
岳山原默不作聲地抖了抖手腕，握住已經幾乎報廢的短刀。
那條握刀的手臂幾乎全是割傷和淤青，仔細一看，組合在一起的傷痕呈現出某種詭異的特征規律。
在洛爾的註視下，岳山原垂下眼，快速挑開幾道結痂的傷口，粘稠的鮮血滴落下來，匯入草叢，然後像有生命似的逸散開來。
兩只扒在他褲腿上的“大眼怪”瑟瑟發抖。
洛爾突然感到頭疼欲裂，眼球漲的好似快要爆炸，顱內的血管像是有了生命，血液跳動著、鼓動每一根青筋，瘋狂奔湧。
“這是什麽？！”他移開視線。
岳山原咳出口血沫：“……烏鴉教派的禁/術。”
洛爾楞了一秒，反應過來後立刻皺眉：“他們把這種東西教給你？！”
“除了我，就只有興瞳……退後。”其他人類既沒有融合興瞳的力量，也沒有與生俱來的“特異”……岳山原放慢呼吸，不再有餘力回答多餘的問題，他用腳尖輕輕把兩只“大眼怪”推走，然後把沾滿血的短刀甩進地面。
一陣輕微的異響，那些逸散出去的血珠“活”了過來，爆裂成一片細碎但龐大的血霧潮。
處於霧潮範圍中的“厄鬼之影”瞬間被融化，只留下幾縷承受劇痛的哀鳴。
通往“序列一”的障礙很快被清除了。
岳山原臉色蒼白無比，翻出草編人偶握在掌心，背靠著一棵樹坐了下去。
黑暗中他低垂著頭顱，兩只驚恐的“大眼怪”縮在他懷裏，一個勁的拿觸手搓揉他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
可男人似乎睡著了，再無半分回應。
洛爾抿了抿嘴，撿起他的刀，轉頭走進血潮，頂著血霧的侵蝕，一步一步向“序列一”靠近。
五分鐘，三分鐘……他在心裏計算著最壞情況的最後時間。他的皮膚斑駁脫落，整個人變得面目全非，劇痛幾乎讓他無法行走，幸好那些包圍在戰艦的“厄鬼之影”正在被快速清除，最後一點距離，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遵循記憶中的布局走到操縱臺前，沈寂了十幾年的肌肉記憶竟然還沒有死去。
他準確地伸出手，錄入簡訊，按下了發送按鈕。
昏迷之前，他摸了摸操縱臺的主控椅後背，那裏嵌著一顆夜明珠，是他九歲那年從家族金庫裏翻出來，送給陸天的第一個禮物。
嗯。
洛爾想，陸天和序列一，果然都沒變……
……
同一時刻。
第三航道戰艦群，艦隊大副接到長官最後的命令，準備正式發射粒子炮，炸毀行星。
所有人都聚集在窗邊，透過狹窄的玻璃，註釋著那顆黑霧彌漫的殖民星球。
“根據最新《星際救援與異常事件防擴散法案》，聯盟政/府最長遠洋救援期限為五年，星系政/府最長域內救援期限為十年，超出期限後需遵守程序，采取防擴散手段……現在我宣布，特殊救援小組將——”
突然，指揮官嚴肅的宣告被打斷。
一個通訊員不顧形象地跳起來，驚叫道：“等等，有消息！有一條序列一號的消息！是陸長官！是地表的來信——”
“……”
絕對的寂靜之後，整個主控室沸騰了。
他們克制著激動，依然堅守在工作崗位，可所有人都視線都下意識聚焦在通訊臺。
指揮官皺了皺眉，看了眼站在下首的山湖星系首長費爾·嘉南，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麽。
然而還不等他下定決心，無聲的喧囂裏，通訊員已經顫抖著轉譯出那條珍貴的簡訊。
“陸天。幸存者共3269名，於3號海域西灘等待救援……坐標N510K78………”
通訊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扔掉耳機，飛奔向指揮官。
或許，這是惡意的引誘；
或許，這只是未知生命的第二次誘導；
可是三千多個日夜啊，他們終於等來這一天。
“請求救援！”
……
海底，獻/祭儀式正在舉行。
興瞳溫順地跟隨“代行者”進入祭祀大廳，溫順地讓海底人把他綁在石柱上。
他體表繪制的圖案一部分暴露在空氣裏，在海水的包裹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祭司”開始念誦禱告語。
“代行者”開始在他們鎖骨處塗抹金泥……
興瞳耐心等待著，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帶著一把骨刀，不情不願地走進大廳——
“首領，您……”
“不，那個人類掙脫了！”
興瞳身後，77根尖銳的靈感絲瞬間彈出，輕松控制住了所有海底人，他捏碎捆綁著身體的鐵鏈，整個人突然從原地消失，然後又立刻出現在“首領”的面前。
“代行者”驚愕的表情還停留在視網膜，和“首領”強壯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被興瞳的觸手整個貫穿。
緊接著轟然一聲巨響，一些人的身體直接炸成碎片，還有一部分仍然殘存著意識，隨著情景的消亡逐漸失去力氣，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興瞳扔掉“首領”，把陸天從石柱上解下來。
陸天落地後一刻也沒有停留，把血塗抹在“門”上就立刻往回趕——控制小鎮的意識隨時有可能反撲，真正逃離前的每一秒都可能出現意外。他必須以足夠快的速度轉移鎮民，否則……
興瞳目送他離去，走到“門”前，安靜地等待著。
不遠處，“代行者”仍然還在掙紮，它——不，他的表情時而渴望，時而又痛恨，那只鯊魚游過去，想要和他說話，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由於維持“門”的開啟，興瞳的身體變得透明了一些。
可他想了想，還是探出了第二根靈感絲，鉆進“代行者”的後腦。
他在試圖喚醒這些人類的意識，想要在無窮無盡的深淵裏，找到一點或許還殘存的真正人性……盡管這並不輕松。
“你叫什麽名字？”興瞳詢問“代行者”。
“名字…名字……”代行者露出個迷茫的表情，“我們，沒有名字……”
興瞳註視著“代行者”的眼睛：“這不是真實的世界，你們應該離開。”
“當然，我想帶領族群離開，這是我的使命，是整個族群的希望，我們……當然應該離開！”代行者的目光突然凝聚，可僅僅只持續了短短一秒鐘，又立刻變得渾濁不堪。
他呢喃出聲：“可是離開的希望已經毀了，人類，我們再到哪裏去尋找人類……”
興瞳不明白，這些人想象中的“神”為什麽一定需要人類作為祭品，在等待陸天回來的時間裏，他持續不斷地搜索著每一個沒有消亡的意識空間。
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
只有“代行者”還保留著一點人的本能，可就連那一點微弱的火光也在逐漸熄滅。
奄奄一息的首領說：“早就跟你說了，人類是災禍！”
目光渙散的學者說：“我們不應該拋棄家園……”
低聲禱告的祭司說：“神說，這是懲罰。我們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興瞳垂下眼，替“代行者”屏蔽了那些聲音。
他游過去，拿出那張記錄著“神諭”的拓印片和鯊魚吐出的麻布團，放到代行者眼前：“這些，都是你寫的。”
“什麽？我怎麽可能……”
代行者迷茫的擡起頭，仰視著興瞳。
他發現無論怎麽努力，都看不清面前人類的臉，本該是頭顱的位置化為一團黑霧，黑霧中隱隱有雪白色觸手組成的蠕團在翻湧。
那些觸手緩緩探出，他恐懼地哀叫一聲，眼角躺下血淚，可這一瞬間他的思維卻無比清晰！
“等等，我叫盧艾爾·霍頓！我來自凱文3號星，我，我——”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顫抖著伸手入懷，從衣服內袋拿出一個疊的整整齊齊的白色布片。
那是他最珍貴的東西，那是他賴以生存的信條，可他竟然想不起這布片上究竟寫著什麽內容——
他懷著巨大的恐懼展開布片：
【新星歷653年，大概是這個時間。
嗯，仍然沒有搞清楚狀況，值得註意的是，我的脖頸竟然長出了腮和魚鱗
回家啊，回家
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凱文星？下個月還有一場演出呢
不管了，還是繼續尋找人類聚居地
記住，盧艾爾
找到人類，找到人類！不要放棄，不要停下！！
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希望你不會忘記吧。
——盧艾爾·霍頓，一位倒黴的歌手，落難第三天】
他雙手抓住布條，渾身發抖，真正的眼淚瘋狂湧出。
找到人類！找到人類！
原來根本沒有所謂的神，原來那幻想的“神靈”就是我自己，原來我一直都能離開……
我是人類！我就是人類！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興瞳，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快速說：
“嘿，我還有一張新寫的歌曲，塞在臥室床板下面。我是盧艾爾·霍——”
他炸開了。
變成碎屑和碎片，和其他人的殘餘物一起，懸浮在寂靜的海底。那些沒有說完的話變成一串尖銳的尾音，針似的紮進興瞳的耳膜。
這一刻，情景徹底崩塌，僅剩的一只鯊魚縮在他身邊，岸上，陸天已經帶領第一批鎮民抵達。
興瞳楞楞地盯著盧艾爾消失的地方。
幾秒鐘後，他捏緊口袋裏的海草玩偶，轉身游到門前。
海水突然有一些震動，興瞳閉上眼，他的身影也變得更加透明，幾乎快要和海水融為一體。
鯊魚不知道他正在幹什麽，陸天也在岸上焦急等待，突然，那兩百個鎮民的視野一黑，好像被裹在一個巨大的氣泡裏，投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下一秒，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出現在了海底，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一個臉色慘白的青年就游過來，輕輕一推，把他們推了出去。
似乎是跨過了一道屏障，似乎……有一些記憶在蘇醒。
鎮民們被氣泡包裹著上浮，臉上寫滿了驚懼，不再有僵硬的、完美的笑容，不再像僵屍一樣保持著毫無意義的“冷靜”。
這時，被順道推出去的陸天脫離出來，一個微型的氣泡保護著他，讓他不至於在深海被碾成肉泥。
他靜靜地看著那些鎮民漂遠，剛想返回運送第二批，轉身的動作卻突然一頓。
在這短暫的幾分鐘裏，他想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起了為什麽代行者的臉總讓他感覺熟悉，也想起了他們身上繪制的圖案究竟有什麽“意義”。
星歷653年，“旅行者”號旅游艦艇曾經因機械故障在楓糖修整，它邀請了巨星盧艾爾·霍頓作為艦艇首航的演出嘉賓；
星歷653年，“旅行者”號駛離楓糖，是災難爆發前最後一艘駛離太空港的艦艇，同年，盧艾爾·霍頓傳出失蹤新聞；
星歷655年，“旅行者”號因輻射汙染報廢，殘體送到軍/隊回收，陸天特別關註過這艘艦艇的細節，一度認為它是因為在楓糖沾上了什麽東西所以超前損壞。
他想起了那些細節，所以頓悟，“代行者”盧艾爾在他們身上繪制的圖案並沒有什麽特殊。
那不是神秘符號，那不是被汙染的象征，更不是溝通神靈的手段……那只是鋪滿整個“旅行者”號艦體的、代表著“遠航與家鄉”的塗層花紋。
陸天靜默片刻，穿透屏障，和守在另一端的興瞳對視了一眼。
破碎的海底飛絮中，興瞳站立著，手中握著盧艾爾留下的布片。
勇敢的宇宙冒險者們經常開這樣的玩笑。
他們說，不是每一次遠行，都能返回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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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之外, “序列一號”戰艦。
還沒走近，岳山原就看到那冰冷的、龐大的鋼鐵怪物，靜默在地平線盡頭。那戰艦的表面流暢的幾乎反光, 倒影著遠處的海，和更遠處層巒疊嶂的山峰。
他站在一棵樹下，默默望了一會, 然後默不作聲地收回視線, 跟隨洛爾繼續前進。
這就是真正的人類文明嗎？
洛爾越走越快, 臉上帶著壓抑著的痛苦和懷念。
他的整個童年幾乎都在這艘飛船上度過, 陸天是唯一一個敢把他帶在身邊、不懼怕他背後家族的統帥。
在這裏他飛躍過星辰，目睹過星球潰散……整個楓糖不會有比他還了解星際文明史的人，可是再然後, 他就成為了一個“畫家”, 負責用色彩塗抹“它”的意念。
……洛爾沒有想過，自己還有機會再見到序列一；也沒有想過再見到它時，陸天會不在身邊。
“上去吧。”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等等。”岳山原突然攔住他，視線像兩道冰錐, 直直射向不遠處兩個瘦小的黑影。
“厄鬼之影。”男人微微皺眉。
局面有些棘手了。
這種東西很難對付、很難殺死，只要有光，就會存在，除非絕對的黑暗和絕對的光明, 否則就是一群殺不盡的蟑螂……並且, 和蟑螂的某些習性一樣, 只要看見一只，就說明周圍已經全部都是……
洛爾看了看天空，貫穿的銀河旁，有兩顆“星”格外明亮。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超常規粒子炮發射前的預演, 又或者只是搜救艦隊聚集形成的太空群。不管是是什麽，留給他們的時間都不多了，一小時，不，一刻鐘內，他們必須進入“序列一”，發出消息——那是超常規粒子炮從預演結束到正式發射的全部時間！
洛爾說：“來不及了。”
岳山原默不作聲地抖了抖手腕，握住已經幾乎報廢的短刀。
那條握刀的手臂幾乎全是割傷和淤青，仔細一看，組合在一起的傷痕呈現出某種詭異的特征規律。
在洛爾的註視下，岳山原垂下眼，快速挑開幾道結痂的傷口，粘稠的鮮血滴落下來，匯入草叢，然後像有生命似的逸散開來。
兩只扒在他褲腿上的“大眼怪”瑟瑟發抖。
洛爾突然感到頭疼欲裂，眼球漲的好似快要爆炸，顱內的血管像是有了生命，血液跳動著、鼓動每一根青筋，瘋狂奔湧。
“這是什麽？！”他移開視線。
岳山原咳出口血沫：“……烏鴉教派的禁/術。”
洛爾楞了一秒，反應過來後立刻皺眉：“他們把這種東西教給你？！”
“除了我，就只有興瞳……退後。”其他人類既沒有融合興瞳的力量，也沒有與生俱來的“特異”……岳山原放慢呼吸，不再有餘力回答多餘的問題，他用腳尖輕輕把兩只“大眼怪”推走，然後把沾滿血的短刀甩進地面。
一陣輕微的異響，那些逸散出去的血珠“活”了過來，爆裂成一片細碎但龐大的血霧潮。
處於霧潮範圍中的“厄鬼之影”瞬間被融化，只留下幾縷承受劇痛的哀鳴。
通往“序列一”的障礙很快被清除了。
岳山原臉色蒼白無比，翻出草編人偶握在掌心，背靠著一棵樹坐了下去。
黑暗中他低垂著頭顱，兩只驚恐的“大眼怪”縮在他懷裏，一個勁的拿觸手搓揉他的肩膀，試圖將他喚醒。
可男人似乎睡著了，再無半分回應。
洛爾抿了抿嘴，撿起他的刀，轉頭走進血潮，頂著血霧的侵蝕，一步一步向“序列一”靠近。
五分鐘，三分鐘……他在心裏計算著最壞情況的最後時間。他的皮膚斑駁脫落，整個人變得面目全非，劇痛幾乎讓他無法行走，幸好那些包圍在戰艦的“厄鬼之影”正在被快速清除，最後一點距離，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遵循記憶中的布局走到操縱臺前，沈寂了十幾年的肌肉記憶竟然還沒有死去。
他準確地伸出手，錄入簡訊，按下了發送按鈕。
昏迷之前，他摸了摸操縱臺的主控椅後背，那裏嵌著一顆夜明珠，是他九歲那年從家族金庫裏翻出來，送給陸天的第一個禮物。
嗯。
洛爾想，陸天和序列一，果然都沒變……
……
同一時刻。
第三航道戰艦群，艦隊大副接到長官最後的命令，準備正式發射粒子炮，炸毀行星。
所有人都聚集在窗邊，透過狹窄的玻璃，註釋著那顆黑霧彌漫的殖民星球。
“根據最新《星際救援與異常事件防擴散法案》，聯盟政/府最長遠洋救援期限為五年，星系政/府最長域內救援期限為十年，超出期限後需遵守程序，采取防擴散手段……現在我宣布，特殊救援小組將——”
突然，指揮官嚴肅的宣告被打斷。
一個通訊員不顧形象地跳起來，驚叫道：“等等，有消息！有一條序列一號的消息！是陸長官！是地表的來信——”
“……”
絕對的寂靜之後，整個主控室沸騰了。
他們克制著激動，依然堅守在工作崗位，可所有人都視線都下意識聚焦在通訊臺。
指揮官皺了皺眉，看了眼站在下首的山湖星系首長費爾·嘉南，猶豫著要不要說點什麽。
然而還不等他下定決心，無聲的喧囂裏，通訊員已經顫抖著轉譯出那條珍貴的簡訊。
“陸天。幸存者共3269名，於3號海域西灘等待救援……坐標N510K78………”
通訊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扔掉耳機，飛奔向指揮官。
或許，這是惡意的引誘；
或許，這只是未知生命的第二次誘導；
可是三千多個日夜啊，他們終於等來這一天。
“請求救援！”
……
海底，獻/祭儀式正在舉行。
興瞳溫順地跟隨“代行者”進入祭祀大廳，溫順地讓海底人把他綁在石柱上。
他體表繪制的圖案一部分暴露在空氣裏，在海水的包裹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祭司”開始念誦禱告語。
“代行者”開始在他們鎖骨處塗抹金泥……
興瞳耐心等待著，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帶著一把骨刀，不情不願地走進大廳——
“首領，您……”
“不，那個人類掙脫了！”
興瞳身後，77根尖銳的靈感絲瞬間彈出，輕松控制住了所有海底人，他捏碎捆綁著身體的鐵鏈，整個人突然從原地消失，然後又立刻出現在“首領”的面前。
“代行者”驚愕的表情還停留在視網膜，和“首領”強壯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被興瞳的觸手整個貫穿。
緊接著轟然一聲巨響，一些人的身體直接炸成碎片，還有一部分仍然殘存著意識，隨著情景的消亡逐漸失去力氣，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之中。
興瞳扔掉“首領”，把陸天從石柱上解下來。
陸天落地後一刻也沒有停留，把血塗抹在“門”上就立刻往回趕——控制小鎮的意識隨時有可能反撲，真正逃離前的每一秒都可能出現意外。他必須以足夠快的速度轉移鎮民，否則……
興瞳目送他離去，走到“門”前，安靜地等待著。
不遠處，“代行者”仍然還在掙紮，它——不，他的表情時而渴望，時而又痛恨，那只鯊魚游過去，想要和他說話，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由於維持“門”的開啟，興瞳的身體變得透明了一些。
可他想了想，還是探出了第二根靈感絲，鉆進“代行者”的後腦。
他在試圖喚醒這些人類的意識，想要在無窮無盡的深淵裏，找到一點或許還殘存的真正人性……盡管這並不輕松。
“你叫什麽名字？”興瞳詢問“代行者”。
“名字…名字……”代行者露出個迷茫的表情，“我們，沒有名字……”
興瞳註視著“代行者”的眼睛：“這不是真實的世界，你們應該離開。”
“當然，我想帶領族群離開，這是我的使命，是整個族群的希望，我們……當然應該離開！”代行者的目光突然凝聚，可僅僅只持續了短短一秒鐘，又立刻變得渾濁不堪。
他呢喃出聲：“可是離開的希望已經毀了，人類，我們再到哪裏去尋找人類……”
興瞳不明白，這些人想象中的“神”為什麽一定需要人類作為祭品，在等待陸天回來的時間裏，他持續不斷地搜索著每一個沒有消亡的意識空間。
沒有，沒有，什麽都沒有。
只有“代行者”還保留著一點人的本能，可就連那一點微弱的火光也在逐漸熄滅。
奄奄一息的首領說：“早就跟你說了，人類是災禍！”
目光渙散的學者說：“我們不應該拋棄家園……”
低聲禱告的祭司說：“神說，這是懲罰。我們失去了最後的機會……”
興瞳垂下眼，替“代行者”屏蔽了那些聲音。
他游過去，拿出那張記錄著“神諭”的拓印片和鯊魚吐出的麻布團，放到代行者眼前：“這些，都是你寫的。”
“什麽？我怎麽可能……”
代行者迷茫的擡起頭，仰視著興瞳。
他發現無論怎麽努力，都看不清面前人類的臉，本該是頭顱的位置化為一團黑霧，黑霧中隱隱有雪白色觸手組成的蠕團在翻湧。
那些觸手緩緩探出，他恐懼地哀叫一聲，眼角躺下血淚，可這一瞬間他的思維卻無比清晰！
“等等，我叫盧艾爾·霍頓！我來自凱文3號星，我，我——”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顫抖著伸手入懷，從衣服內袋拿出一個疊的整整齊齊的白色布片。
那是他最珍貴的東西，那是他賴以生存的信條，可他竟然想不起這布片上究竟寫著什麽內容——
他懷著巨大的恐懼展開布片：
【新星歷653年，大概是這個時間。
嗯，仍然沒有搞清楚狀況，值得註意的是，我的脖頸竟然長出了腮和魚鱗
回家啊，回家
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到凱文星？下個月還有一場演出呢
不管了，還是繼續尋找人類聚居地
記住，盧艾爾
找到人類，找到人類！不要放棄，不要停下！！
記憶力越來越差了，希望你不會忘記吧。
——盧艾爾·霍頓，一位倒黴的歌手，落難第三天】
他雙手抓住布條，渾身發抖，真正的眼淚瘋狂湧出。
找到人類！找到人類！
原來根本沒有所謂的神，原來那幻想的“神靈”就是我自己，原來我一直都能離開……
我是人類！我就是人類！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興瞳，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快速說：
“嘿，我還有一張新寫的歌曲，塞在臥室床板下面。我是盧艾爾·霍——”
他炸開了。
變成碎屑和碎片，和其他人的殘餘物一起，懸浮在寂靜的海底。那些沒有說完的話變成一串尖銳的尾音，針似的紮進興瞳的耳膜。
這一刻，情景徹底崩塌，僅剩的一只鯊魚縮在他身邊，岸上，陸天已經帶領第一批鎮民抵達。
興瞳楞楞地盯著盧艾爾消失的地方。
幾秒鐘後，他捏緊口袋裏的海草玩偶，轉身游到門前。
海水突然有一些震動，興瞳閉上眼，他的身影也變得更加透明，幾乎快要和海水融為一體。
鯊魚不知道他正在幹什麽，陸天也在岸上焦急等待，突然，那兩百個鎮民的視野一黑，好像被裹在一個巨大的氣泡裏，投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下一秒，他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出現在了海底，還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一個臉色慘白的青年就游過來，輕輕一推，把他們推了出去。
似乎是跨過了一道屏障，似乎……有一些記憶在蘇醒。
鎮民們被氣泡包裹著上浮，臉上寫滿了驚懼，不再有僵硬的、完美的笑容，不再像僵屍一樣保持著毫無意義的“冷靜”。
這時，被順道推出去的陸天脫離出來，一個微型的氣泡保護著他，讓他不至於在深海被碾成肉泥。
他靜靜地看著那些鎮民漂遠，剛想返回運送第二批，轉身的動作卻突然一頓。
在這短暫的幾分鐘裏，他想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想起了為什麽代行者的臉總讓他感覺熟悉，也想起了他們身上繪制的圖案究竟有什麽“意義”。
星歷653年，“旅行者”號旅游艦艇曾經因機械故障在楓糖修整，它邀請了巨星盧艾爾·霍頓作為艦艇首航的演出嘉賓；
星歷653年，“旅行者”號駛離楓糖，是災難爆發前最後一艘駛離太空港的艦艇，同年，盧艾爾·霍頓傳出失蹤新聞；
星歷655年，“旅行者”號因輻射汙染報廢，殘體送到軍/隊回收，陸天特別關註過這艘艦艇的細節，一度認為它是因為在楓糖沾上了什麽東西所以超前損壞。
他想起了那些細節，所以頓悟，“代行者”盧艾爾在他們身上繪制的圖案並沒有什麽特殊。
那不是神秘符號，那不是被汙染的象征，更不是溝通神靈的手段……那只是鋪滿整個“旅行者”號艦體的、代表著“遠航與家鄉”的塗層花紋。
陸天靜默片刻，穿透屏障，和守在另一端的興瞳對視了一眼。
破碎的海底飛絮中，興瞳站立著，手中握著盧艾爾留下的布片。
勇敢的宇宙冒險者們經常開這樣的玩笑。
他們說，不是每一次遠行，都能返回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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