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8 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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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8 那聲……
鎮民正在有條不紊地撤離。
他們當中, 大部分人都不會游泳，連續的制造氣泡、轉移、維持門的開啟……興瞳的身影越來越透明，就像一塊在水中逐漸融化的固體蜂蜜。
看著最後一位鎮民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興瞳眨眨眼，對陸天說：“走吧，我們也出去。”
陸天松了口氣。
看來不管曾經興瞳預見了什麽危險, 都不會發生了, 只差幾步的距離。
他最後環視一圈四周, 把殘留的景象收在眼底, 然後轉身邁出了“門”，一顆氣泡順利包裹住他，然而直到那扇“門”開始緩緩合攏, 陸天才意識到興瞳沒有跟上來、也沒打算跟上來。
他捏住氣泡的內壁, 像是試圖鉆過去把興瞳帶走，嘗試無果後，他立刻說：“你的人還在等你。”
興瞳這時已經不再能接收到他的聲音，只能勉強分辨出他的口型。在陸天最後的註視下, 他調動僵硬的臉部肌肉，勾了勾嘴角：“陸先生，活下去……”
話音未落，那扇門就徹底消散, 阻隔了兩端的世界。
興瞳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他能感覺到, 整個小鎮都在崩裂、都在坍塌, “它”的意識凝聚起來，變成一團蠕動的黑色黏液，逐漸侵蝕著籠罩範圍內的一切。
於是所有都變成黑色的。
於是所有都變成流動的膠質、膠體。
他無法移動，無法抵抗, 他和“它”就像一塊相吸的磁鐵，在生命規則的召喚下不可逆轉地靠近，試圖合攏。
……
靜止，絕對的安靜。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聽到一聲宏大的嘆息，然後就被黑暗徹底吞噬，再睜開眼時，他的人類身體已經消失不見，四周纏繞著縱橫交錯的線條和被切割的鏡面，而他……或許這時候應該稱為它……懸浮在半空，變成了一團蠕動、不規則的“陰影”。
不，不是陰影……
興瞳無法形容那是什麽，缺少原生記憶的他，也只能在這時保持沈默。
很快，那個聲音出來了，另一團陰影懸浮在他周圍，到處充斥著憤怒、不解、疑惑和斥責的情緒。
興瞳捕捉到一些奇怪地震動和音頻，但卻無法理解。
那聲音靜止片刻，又換成人類的低級發聲系統，用人類的語言重覆了一遍：“為什麽，不，幫助我。這是食物。我需要，進食。”
作為一團陰影，興瞳沒有回答，靜靜地漂浮著。
那聲音更加疑惑了，開始向興瞳解釋“它們”的來歷。它只是高維世界中最普通的一種“意識觸角”，用人類的文明體系來理解，它和興瞳都是更高存在的附庸。
更高存在是一種龐大但又無形，可怖但又不可感知的生命體，祂對低維的世界並無惡意、也並不關註，但吞噬和入侵低維世界是它的本能，是祂生存的方式和必要的手段。
就像人類以雞鴨魚羊為食，它說，這並不意味著人類是很重要的東西、值得特意計劃要去毀滅。
“我們，只是需要生存。”
在漫長的生命裏，祂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祂的意識觸角也在沈睡，以人類的時間維度來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祂和它們都是“不存在”的。
祂進食方法有很多種，每一只“意識觸角”都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汲取能量。而它——它使用的方法是控制、操控、扭曲和精神奴役。
“當然，這些，都是基於人類的語言做出的描述。”
由於宇宙中的低維智慧生物並不多，有生命的星球已經寥寥無幾，有智慧生命的更是很少，所以它攝取食物的速度比不上其他意識觸手，能量消耗又要更多，所以，兩萬多年前，在奴役了一個海洋生物主導的小型星球之後，它就被迫陷入了沈睡。
……楓糖就是那顆行星，是它最後沈睡的坐標。
這次蘇醒，它發現一種叫作“人類”的智慧生物已經像蟑螂一樣蔓延到了整個宇宙，到處都是智慧生命體，到處都是食物，到處都是人類的文明軌跡。
如果這一次進食能夠成功，如果它能夠以楓糖為起點，逐漸感染、控制整個宇宙所有的人類，那麽它將完成一個意識觸手的使命，祂至少在幾萬年的時間裏不需要再攝取任何事物。
可是它沒有想到，會出現興瞳這樣的意外。
一個憑空誕生的生命體、一個分走它一半力量的生命體，竟然落在了人類手裏，被一個人類輕松“洗腦”了。
比起憤怒，它更加感到疑惑。
就像一群牛羊裏突然出現一個人，那人認為自己是只綿羊，可卻擁有人類的全部技能和力量，這個過程中，他還愛上了一只牛，幫助牛羊拜托了人類的捕殺……這種事情以人類的視角來看是理解不了的，只會覺得茫然。
這就是它現在的感受。
它說：“我失敗了，這並不可怕。祂還有其他方式繼續進食，或許是純粹的嗜血、或許是靈的溝通……然而我不明白，你或許也不明白，你究竟，是什麽？”
是祂的意識觸手，還是人類，是怪物，還是神靈的一種。
“這裏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我即將沈睡。”
“或許，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
“你騙不了我，我們共享感官。當你看到人類死去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感到任何悲傷、惋惜和哀痛的情緒，你的意識海洋比死水還要平靜，比深淵還要空洞。”
“你只是在依靠本能而作出反應。”
“你最大的心願，就是馬上結束這所有的一切，然後和他——那個人類，一切毀滅。”
“你不想活，也不追求死。”
“存在和不存在對你來說是兩種完全一樣的狀態，你不在意，也無所謂。”
“我必須警告你，這是迷失的前兆。總有一天，你會迷失在低維和高維交接的亂流裏，如果那樣，還不如現在立刻毀滅。”
“毀滅才是永恒的。”
下一秒，它的聲音戛然而止，懸浮在興瞳周圍的陰影瞬間消散，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和粘稠的湧動……有什麽東西正在褪去，一個封閉了長達十年的時空瀕臨崩潰。
撕裂的痛感席卷了興瞳的意識，可作為一團陰影，他甚至流不出眼淚。
毀滅嗎……他昏昏沈沈地想。
的確，這是他想要的，每一天、每一秒鐘，他都有這樣瘋狂的想法。
他沒有和岳山原說過。
可他知道，岳山原明白他在想什麽。
毀滅嗎？興瞳努力想要看清黑暗之後的景象，小鎮將要坍塌，造成的沖擊足夠讓半個星球寸草不生。
他知道，很多人類或許還在地表等待。他是否真的還想拯救他們？
如果普利安死了，他會難過嗎；如果米奇和莉莉絲死了，他會難過嗎；如果苔絲太太、教授、蜘蛛……都死了，他會難過嗎。
不，我不關心他們。
不是我不想關心，而是，我根本沒有那些感受。脫離了長官的人性之後，我自己並沒有剩下什麽可以稱之為人的東西。
或許的確應該毀滅了，至少這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呢……
如果這個世界上無論哪個維度都沒有我這樣的存在，如果我是僅有的一個，那麽我究竟在守護什麽、又在保護什麽？
興瞳最後一次凝聚出人形，手裏拿著用來和岳山原溝通的水草人偶。
他久久註視著這只幾乎散架的人偶，某一瞬間終於明白，原來他和岳山原，一直都在互相影響著。
“他融合了我的意志，我也融合了他。”興瞳輕聲自語。
某種程度上講，他和岳山原早就一種全新的生命體，不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怪物。
他們是相同的。
這時，楓糖的世界終於坍塌。
驚天動地的爆裂聲裏，興瞳閉上眼，再次把自己撕扯成光點和碎片，他融入黑暗裏，融入湧動著的粘稠液體裏，把行將爆炸的楓糖安撫下去。
這裏徹底毀滅了，然而小鎮外，等待救援的人們還存活著。
他們聽到一聲巨大的聲響，驚恐地站起來，發現小鎮的方向塌縮成一片漆黑的廢墟，惡心的膠質和黑霧包裹住一切，甚至遮蓋了銀河和天幕。
興瞳即將墜入深眠，但並不擔心自己是否還會醒來。
他想，他不會迷失。
在毀滅之外，在那片海灘旁，他還有一個，始終有一個，真正的一個——
同類。
……
海岸線。
兩架全副武裝的飛艇緩緩降落，冷靜下來的搜救隊員開始反思自己。假如這是一個陷阱，假如地表的人類早就死光了，假如他們接收到訊息不知道由什麽東西發出……領頭的隊長打了個寒顫，全神貫註地盯著勘測成像圖，直到看見一個又一個精疲力盡的“人類”聚集在沙灘上，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第一小隊準備！”
星際時代的人類對於神秘和詭異的想象是不足的。
或許那些人類已經被侵蝕了呢？法比安站在靠墻的陰影了，冷漠地看著這些準備登陸的隊員。
可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提示……劇烈的著陸顛簸後，艙門開啟，絕對自然的空氣湧入艙內，沾著泥土和海水的氣味，鉆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先遣隊走了下去，醫療隊也走了下去，法比安悄無聲息地跟隨，沒有人註意到他，他也不想被人看見。
一張又一張麻木而驚恐的臉。
有人在親吻沙灘，有人在攝取海水，大部分人聚集在序列一的艦體周圍，不敢進去，也不敢遠離。
法比安在人群的縫隙裏穿梭著，看起來漫無目的地搜尋著。
突然，他似乎有所感應，心跳逐漸加快，轉過一塊巨石，他回過頭，在幾米開外的地方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年輕人攙扶著她，她手中握著一串手鏈，目光平和地笑了笑。
法比安註視著她灰白的頭發，視野變得模糊不堪，最後，他也笑了笑，說：“小蔣，我們都老了。”
……
序列一，主控臺邊。
洛爾被兩個先遣隊的人救起來，起初他們只覺得洛爾的長相有些熟悉，驚訝於他幾乎完全爆裂的皮膚，後來錄入系統時，才發現這竟然是洛爾卡曼斯·哈迪。
他們當即被嚇出一身冷汗，立刻想要報告隊長，一只蒼白的手掌卻在這時伸過來，阻止了他們的動作。
“陸……陸長官！”他們眼前一亮，行禮道，“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陸天神情匹配，但還是強撐著點了點頭，隊員們覺得他似乎還在憂慮著什麽，但想不明白，所以沒有出聲。
擔架上的洛爾有了一點意識，勉強睜開充血腫脹的眼皮，艱難地分辨出陸天的身影。
“陸……嗬…嗬……”
他的發聲系統在血霧潮中受損。
陸天伸出手，兩個隊員以為是要和他們吩咐什麽，立正站直後，卻發現那只手徑直穿過他們倆之前的空隙，落到擔架旁，整了整那位繼承者的發絲，又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們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十根相交的手指，一時間忘了給出任何反應。
直到陸天請他們把擔架擡走，兩個人才終於回神，飛快擡著洛爾跑了出去。
嗯，一定只是長官對重傷者的關心。
一定是這樣吧……
……
大樹下。
重傷的岳山原也被人發現了。
兩只獨眼怪暫時藏在他的衣服裏，沒被殺死，搜救隊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否還活著，聽其他幸存者說，這是他們的長官，是為了保護他們才變成了這樣。
沒有人能想象這十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也沒有人保證自己能做到和岳山原一樣，在這種環境裏保持冷靜、繼續履行守護者的職責——是的，他們認為岳山原大概率曾經是星際戰隊的一員或者後裔，在星際守護者的徽章前立下過誓言。
於是，他們帶著應有的敬意，小心地把男人擡上擔架車。
……都結束了麽？
岳山原感受到流動的氣流，咽下一口血沫，昏昏沈沈地睜開眼，試圖在某個地方看見興瞳、或者至少躺在他旁邊。
然而那個人並不在。
岳山原又艱難地合上眼皮，血管裏的血似乎已經快不夠用，意識也開始斷斷續續。
草編人偶還在掌心，沒有人試圖拿走或移動。
他動了動手指，讓掌心的傷口裂開，讓滲出的血珠碰到人偶表面。
一秒，兩秒，三秒……岳山原靜靜等待著。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方式。
三百次心跳後，他微微一笑，準備不再堅持，就這樣結束生命。
這時，一個隊員說：“他們說有個小鎮，小鎮現在還有人麽？”
岳山原被短暫吸引了註意力，繼續存活了幾秒。
再然後，一個熟悉的的聲音突然在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是清澈的，柔和的，幹凈的像冬天飄落的第一場雪。
那聲音叫他：“長官。”
岳山原猛地閉上眼。
那聲音說：
“等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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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最後一位鎮民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興瞳眨眨眼，對陸天說：“走吧，我們也出去。”
陸天松了口氣。
看來不管曾經興瞳預見了什麽危險, 都不會發生了, 只差幾步的距離。
他最後環視一圈四周, 把殘留的景象收在眼底, 然後轉身邁出了“門”，一顆氣泡順利包裹住他，然而直到那扇“門”開始緩緩合攏, 陸天才意識到興瞳沒有跟上來、也沒打算跟上來。
他捏住氣泡的內壁, 像是試圖鉆過去把興瞳帶走，嘗試無果後，他立刻說：“你的人還在等你。”
興瞳這時已經不再能接收到他的聲音，只能勉強分辨出他的口型。在陸天最後的註視下, 他調動僵硬的臉部肌肉，勾了勾嘴角：“陸先生，活下去……”
話音未落，那扇門就徹底消散, 阻隔了兩端的世界。
興瞳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他能感覺到, 整個小鎮都在崩裂、都在坍塌, “它”的意識凝聚起來，變成一團蠕動的黑色黏液，逐漸侵蝕著籠罩範圍內的一切。
於是所有都變成黑色的。
於是所有都變成流動的膠質、膠體。
他無法移動，無法抵抗, 他和“它”就像一塊相吸的磁鐵，在生命規則的召喚下不可逆轉地靠近，試圖合攏。
……
靜止，絕對的安靜。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聽到一聲宏大的嘆息，然後就被黑暗徹底吞噬，再睜開眼時，他的人類身體已經消失不見，四周纏繞著縱橫交錯的線條和被切割的鏡面，而他……或許這時候應該稱為它……懸浮在半空，變成了一團蠕動、不規則的“陰影”。
不，不是陰影……
興瞳無法形容那是什麽，缺少原生記憶的他，也只能在這時保持沈默。
很快，那個聲音出來了，另一團陰影懸浮在他周圍，到處充斥著憤怒、不解、疑惑和斥責的情緒。
興瞳捕捉到一些奇怪地震動和音頻，但卻無法理解。
那聲音靜止片刻，又換成人類的低級發聲系統，用人類的語言重覆了一遍：“為什麽，不，幫助我。這是食物。我需要，進食。”
作為一團陰影，興瞳沒有回答，靜靜地漂浮著。
那聲音更加疑惑了，開始向興瞳解釋“它們”的來歷。它只是高維世界中最普通的一種“意識觸角”，用人類的文明體系來理解，它和興瞳都是更高存在的附庸。
更高存在是一種龐大但又無形，可怖但又不可感知的生命體，祂對低維的世界並無惡意、也並不關註，但吞噬和入侵低維世界是它的本能，是祂生存的方式和必要的手段。
就像人類以雞鴨魚羊為食，它說，這並不意味著人類是很重要的東西、值得特意計劃要去毀滅。
“我們，只是需要生存。”
在漫長的生命裏，祂大部分時間都在沈睡，祂的意識觸角也在沈睡，以人類的時間維度來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祂和它們都是“不存在”的。
祂進食方法有很多種，每一只“意識觸角”都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汲取能量。而它——它使用的方法是控制、操控、扭曲和精神奴役。
“當然，這些，都是基於人類的語言做出的描述。”
由於宇宙中的低維智慧生物並不多，有生命的星球已經寥寥無幾，有智慧生命的更是很少，所以它攝取食物的速度比不上其他意識觸手，能量消耗又要更多，所以，兩萬多年前，在奴役了一個海洋生物主導的小型星球之後，它就被迫陷入了沈睡。
……楓糖就是那顆行星，是它最後沈睡的坐標。
這次蘇醒，它發現一種叫作“人類”的智慧生物已經像蟑螂一樣蔓延到了整個宇宙，到處都是智慧生命體，到處都是食物，到處都是人類的文明軌跡。
如果這一次進食能夠成功，如果它能夠以楓糖為起點，逐漸感染、控制整個宇宙所有的人類，那麽它將完成一個意識觸手的使命，祂至少在幾萬年的時間裏不需要再攝取任何事物。
可是它沒有想到，會出現興瞳這樣的意外。
一個憑空誕生的生命體、一個分走它一半力量的生命體，竟然落在了人類手裏，被一個人類輕松“洗腦”了。
比起憤怒，它更加感到疑惑。
就像一群牛羊裏突然出現一個人，那人認為自己是只綿羊，可卻擁有人類的全部技能和力量，這個過程中，他還愛上了一只牛，幫助牛羊拜托了人類的捕殺……這種事情以人類的視角來看是理解不了的，只會覺得茫然。
這就是它現在的感受。
它說：“我失敗了，這並不可怕。祂還有其他方式繼續進食，或許是純粹的嗜血、或許是靈的溝通……然而我不明白，你或許也不明白，你究竟，是什麽？”
是祂的意識觸手，還是人類，是怪物，還是神靈的一種。
“這裏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我即將沈睡。”
“或許，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
“你騙不了我，我們共享感官。當你看到人類死去的時候，其實並沒有感到任何悲傷、惋惜和哀痛的情緒，你的意識海洋比死水還要平靜，比深淵還要空洞。”
“你只是在依靠本能而作出反應。”
“你最大的心願，就是馬上結束這所有的一切，然後和他——那個人類，一切毀滅。”
“你不想活，也不追求死。”
“存在和不存在對你來說是兩種完全一樣的狀態，你不在意，也無所謂。”
“我必須警告你，這是迷失的前兆。總有一天，你會迷失在低維和高維交接的亂流裏，如果那樣，還不如現在立刻毀滅。”
“毀滅才是永恒的。”
下一秒，它的聲音戛然而止，懸浮在興瞳周圍的陰影瞬間消散，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和粘稠的湧動……有什麽東西正在褪去，一個封閉了長達十年的時空瀕臨崩潰。
撕裂的痛感席卷了興瞳的意識，可作為一團陰影，他甚至流不出眼淚。
毀滅嗎……他昏昏沈沈地想。
的確，這是他想要的，每一天、每一秒鐘，他都有這樣瘋狂的想法。
他沒有和岳山原說過。
可他知道，岳山原明白他在想什麽。
毀滅嗎？興瞳努力想要看清黑暗之後的景象，小鎮將要坍塌，造成的沖擊足夠讓半個星球寸草不生。
他知道，很多人類或許還在地表等待。他是否真的還想拯救他們？
如果普利安死了，他會難過嗎；如果米奇和莉莉絲死了，他會難過嗎；如果苔絲太太、教授、蜘蛛……都死了，他會難過嗎。
不，我不關心他們。
不是我不想關心，而是，我根本沒有那些感受。脫離了長官的人性之後，我自己並沒有剩下什麽可以稱之為人的東西。
或許的確應該毀滅了，至少這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呢……
如果這個世界上無論哪個維度都沒有我這樣的存在，如果我是僅有的一個，那麽我究竟在守護什麽、又在保護什麽？
興瞳最後一次凝聚出人形，手裏拿著用來和岳山原溝通的水草人偶。
他久久註視著這只幾乎散架的人偶，某一瞬間終於明白，原來他和岳山原，一直都在互相影響著。
“他融合了我的意志，我也融合了他。”興瞳輕聲自語。
某種程度上講，他和岳山原早就一種全新的生命體，不是人、不是神、也不是怪物。
他們是相同的。
這時，楓糖的世界終於坍塌。
驚天動地的爆裂聲裏，興瞳閉上眼，再次把自己撕扯成光點和碎片，他融入黑暗裏，融入湧動著的粘稠液體裏，把行將爆炸的楓糖安撫下去。
這裏徹底毀滅了，然而小鎮外，等待救援的人們還存活著。
他們聽到一聲巨大的聲響，驚恐地站起來，發現小鎮的方向塌縮成一片漆黑的廢墟，惡心的膠質和黑霧包裹住一切，甚至遮蓋了銀河和天幕。
興瞳即將墜入深眠，但並不擔心自己是否還會醒來。
他想，他不會迷失。
在毀滅之外，在那片海灘旁，他還有一個，始終有一個，真正的一個——
同類。
……
海岸線。
兩架全副武裝的飛艇緩緩降落，冷靜下來的搜救隊員開始反思自己。假如這是一個陷阱，假如地表的人類早就死光了，假如他們接收到訊息不知道由什麽東西發出……領頭的隊長打了個寒顫，全神貫註地盯著勘測成像圖，直到看見一個又一個精疲力盡的“人類”聚集在沙灘上，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第一小隊準備！”
星際時代的人類對於神秘和詭異的想象是不足的。
或許那些人類已經被侵蝕了呢？法比安站在靠墻的陰影了，冷漠地看著這些準備登陸的隊員。
可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提示……劇烈的著陸顛簸後，艙門開啟，絕對自然的空氣湧入艙內，沾著泥土和海水的氣味，鉆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先遣隊走了下去，醫療隊也走了下去，法比安悄無聲息地跟隨，沒有人註意到他，他也不想被人看見。
一張又一張麻木而驚恐的臉。
有人在親吻沙灘，有人在攝取海水，大部分人聚集在序列一的艦體周圍，不敢進去，也不敢遠離。
法比安在人群的縫隙裏穿梭著，看起來漫無目的地搜尋著。
突然，他似乎有所感應，心跳逐漸加快，轉過一塊巨石，他回過頭，在幾米開外的地方看見了那個人。
一個年輕人攙扶著她，她手中握著一串手鏈，目光平和地笑了笑。
法比安註視著她灰白的頭發，視野變得模糊不堪，最後，他也笑了笑，說：“小蔣，我們都老了。”
……
序列一，主控臺邊。
洛爾被兩個先遣隊的人救起來，起初他們只覺得洛爾的長相有些熟悉，驚訝於他幾乎完全爆裂的皮膚，後來錄入系統時，才發現這竟然是洛爾卡曼斯·哈迪。
他們當即被嚇出一身冷汗，立刻想要報告隊長，一只蒼白的手掌卻在這時伸過來，阻止了他們的動作。
“陸……陸長官！”他們眼前一亮，行禮道，“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陸天神情匹配，但還是強撐著點了點頭，隊員們覺得他似乎還在憂慮著什麽，但想不明白，所以沒有出聲。
擔架上的洛爾有了一點意識，勉強睜開充血腫脹的眼皮，艱難地分辨出陸天的身影。
“陸……嗬…嗬……”
他的發聲系統在血霧潮中受損。
陸天伸出手，兩個隊員以為是要和他們吩咐什麽，立正站直後，卻發現那只手徑直穿過他們倆之前的空隙，落到擔架旁，整了整那位繼承者的發絲，又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們呆呆地站著，看著那十根相交的手指，一時間忘了給出任何反應。
直到陸天請他們把擔架擡走，兩個人才終於回神，飛快擡著洛爾跑了出去。
嗯，一定只是長官對重傷者的關心。
一定是這樣吧……
……
大樹下。
重傷的岳山原也被人發現了。
兩只獨眼怪暫時藏在他的衣服裏，沒被殺死，搜救隊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否還活著，聽其他幸存者說，這是他們的長官，是為了保護他們才變成了這樣。
沒有人能想象這十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也沒有人保證自己能做到和岳山原一樣，在這種環境裏保持冷靜、繼續履行守護者的職責——是的，他們認為岳山原大概率曾經是星際戰隊的一員或者後裔，在星際守護者的徽章前立下過誓言。
於是，他們帶著應有的敬意，小心地把男人擡上擔架車。
……都結束了麽？
岳山原感受到流動的氣流，咽下一口血沫，昏昏沈沈地睜開眼，試圖在某個地方看見興瞳、或者至少躺在他旁邊。
然而那個人並不在。
岳山原又艱難地合上眼皮，血管裏的血似乎已經快不夠用，意識也開始斷斷續續。
草編人偶還在掌心，沒有人試圖拿走或移動。
他動了動手指，讓掌心的傷口裂開，讓滲出的血珠碰到人偶表面。
一秒，兩秒，三秒……岳山原靜靜等待著。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方式。
三百次心跳後，他微微一笑，準備不再堅持，就這樣結束生命。
這時，一個隊員說：“他們說有個小鎮，小鎮現在還有人麽？”
岳山原被短暫吸引了註意力，繼續存活了幾秒。
再然後，一個熟悉的的聲音突然在意識深處響起。
那聲音是清澈的，柔和的，幹凈的像冬天飄落的第一場雪。
那聲音叫他：“長官。”
岳山原猛地閉上眼。
那聲音說：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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