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3 那支潛水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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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洞穴之外的世界03 那支潛水團。
神靈無法溝通。
這是陸天從小到大在正統教會接受的概念, 禱告和儀式是為了平和自己的精神，而並不是為了索取。
然而毫無疑問，這些“海底生物”期望以他們為媒介達成某種目的。他們正置身一個巨大的海底石窟, 石壁被鑿的極其光滑，頭頂和四周都嵌著一些發藍白光的石頭，將整個空間照的宛如白晝, 瑩亮的光點懸浮在海水裏, 像夜晚的繁星一樣美麗。
石窟正中央是一個石頭鑿成的祭壇, 下方堆著一些珊瑚和貝類的殼。
而興瞳兩人現在就被綁在祭壇左側, 兩個皮膚過於蒼白的家夥正在勤勞工作，這兩只“生物”外表與人類相似，只不過眼睛顏色較淺, 脖頸兩側還有兩條類似於“腮”的東西。
我們沒有腮, 為什麽還能在水下呼吸？還有，剛剛他明顯說了句話，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陸天大腦飛速運轉，餘光瞥見興瞳, 卻發現他不僅不疑惑，還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身上的花紋。
半晌，他擡起頭對上陸天的視線，才道：“……唔, 這不來源於楓糖的紋路, 我的記憶裏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東西。”
他目前的記憶囊括了過去二十多年的全部信息, 連每一個浮光掠影的瞬間都能記住——這樣的花紋圖案，他從沒見過。
陸天眉頭一皺，低頭審視起自己的手臂。
被興瞳這麽一說，他突然覺得這些紋路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然而他自從進了楓糖之後精神就不大正常，大面上的東西還能記個七七八八，很多過往經歷的細節則一直是模糊的……
這到底是什麽呢？不是楓糖的，難道是外界的？可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一座海底的失落之城。
興瞳安靜了一會兒，又說：“這些人的眼睛沒有變成白色，或許，他們的靈還沒有完全迷失。”
陸天本能地認為這些生物已經屬於“其他物種”，不過在興瞳面前，他沒有說什麽反駁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給興瞳刺青的“海底人”突然退開幾步，收起工具，用一種嘶啞陰暗的聲音和同伴說：“我完成了，你還要多久。”
另一個“人”慢吞吞地擡起頭，用淺的近乎透明的眼睛盯了陸天一會兒，才說：“……半小時…這個…皮太厚……”
陸天：“……”
他來不及為自己的皮厚感到高興，緊接著意識到這些人說的竟然是聯盟通用語，雖然帶著明顯的邊緣星系口音，聽上去也比楓糖鎮民的發音要親切不少。
他低聲告訴興瞳。
興瞳說：“這是失落之地，遺忘之地，他們沒有被完全控制，但也擺脫不了……”
他們交談完全沒有避開人，這些“海底居民”似乎也根本不在意祭品在說什麽，只是一直用冰冷的眼睛註視著他們，盯著他們……直到陸天身上的紋路也完成，那兩個“海底人”才終於露出一點生動的表情，然而收拾好顏料工具之後又緩慢退開了。
他們——它們倒退著離開石窟，似乎在欣賞即將獻給神靈的禮物。
興瞳望著它們的眼睛，目光卻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隨著海底人離開，石窟內的光源瞬時熄滅，絕對的黑暗吞沒了一切，有幾秒鐘的時間，陸天甚至懷疑自己連聲音都不再能聽見。
他把全部註意力拿來收斂呼吸，避免失控。作為一名動輒就要在星際漂流幾百天的太/空/軍領袖，定期就要接受教會和“相關組織”的培訓和檢查，起初陸天並不理解為什麽，只是本能地聽從命令。
真正理解這一切是從接到洛爾的“死訊”開始，十幾年的上下求索、無力和悲痛，陸天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上級生物”的絕對真實，毀滅無法避免，然而如果有可能，他希望這一代人、洛爾……不會成為人類接觸真相的犧牲品。
他問：“還有多少和‘它’一樣的存在。”
興瞳似乎搖了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才說：“我沒有這部分記憶。”
——他是一個意外誕生的附屬品。
“但是，不會太多，”興瞳想了一會兒，又道，“並不是所有‘上級生物’的需求都會導致人類的毀滅，它們的汲取方式並不一樣，或許有些可以被利用……但很抱歉，我不太了解……”
陸天想到曾經接觸過的那些組織，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聽到興瞳在自言自語：
“……對了，差點忘記，史萊姆和天使海妖的‘核’都還沒有收走做成標本，這兩次情景都白費了，不過好在史萊姆不是很高級的汙染物，天使海妖我也有一只了……長官似乎不太喜歡……嗯……可是我最喜歡的是他，但不能把他做成標本，只能尋找替代品，不然該怎麽辦……”
想到這裏，他似乎真的嘗試用意念捏出一個沒有活性的“岳山原”，這個用來做成標本，真正的那個則還可以說話喘氣。
陸天驚悚地發現黑暗裏似乎有一個影子在凝聚，好在興瞳還知道輕重緩急，嘗試了幾秒鐘就放棄了，緊接著，陸天聽到他輕聲嘆氣：
“算了，對人類來說，應該太詭異了吧，如果之後我們有一個家，長官會允許我在臥室放一個長得和他一樣的標本……不，人偶麽？”
陸天嘴角抽搐，剛思考要不要現在就幫岳山原“勸說”幾句，石窟熄滅的光突然大亮，一個鬼似的“海底人”赫然出現在離他們不到半米的地方，它手裏拿著根纏滿水草的水晶權杖，樣貌極其英俊，如果忽略脖頸兩側的鱗和腮，它簡直就像游戲動漫裏走出來的男人，淺色的瞳孔在它臉上不顯得詭異，反而靈動充滿神性，淺棕色的長發被一支銀色珊瑚卡在腦後，發梢懸浮在水裏，像一尾靈動的魚。
它的裝扮明顯和之前兩個“海底人”不一樣，陸天猜測它的地位或許是“聖子”、“祭司”。
深處的海水冰冷刺骨，它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興瞳和陸天都沒有察覺，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興瞳和它對視了好一會兒，突然問：“您叫什麽名字？”
陸天已經不再試圖理解興瞳的腦回路，皺著眉給自己換了個姿勢，一邊緩和長時間捆綁造成的血液不通，一邊靜觀事情發展。
那“聖子”果然回答了。
它臉上顯露出幾分虔誠和寧靜，慢慢說：“……我們都是神的載體，不擁有姓名。”
說完，不等兩人反應，它招手叫來兩個“下屬”，把興瞳和陸天解了下來，押著前往另一個地方。一路上，興瞳似乎對它頗有興趣，連續問了很多問題，不知道這“聖子”是在下屬面前有包袱，還是單純的不想和他們這種活不了多久的祭品多說，回應寥寥無幾。
沈默中，他們很快被帶到一個監牢似的石洞，裏面空間很大，足夠容納十幾個人，不知道曾經關了些什麽東西，角落裏堆有白骨，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
“聖子”讓人上好鎖，拿走鑰匙，卻沒留下看守。
海底的世界不分白晝黑夜，光源亮起就是白天，熄滅就是夜晚。
興瞳覺得“聖子”有些奇怪，和其他海底人的狀態不太一樣，他隱約在它身上感知到了一些不屬於楓糖的東西。
他們耐心的等到“夜晚”來臨，果然，一個身影靜悄悄地出現在牢房外，淺棕色的發絲在海水中浮沈——是它。
“聖子”看了他們一會兒，突然席地坐了下來，它頭頂趴著一只近乎透明的水母，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線。
開口前，陸天先看了興瞳一眼，然後斟酌問道：“你是這些人的‘首領’？”
“不，我是‘神’的代行者，承受神的意志。”
還真是聖子，陸天皺了皺眉，又問：“你們一直生活在海底，有多少人？和陸地上的人有過接觸嗎……”
“我們並不認識陸地上的人，十年前，我們的神曾經降下過神諭，說要尋找一種活著的、叫作‘人類’的生物，決不能放棄，決不能停止。我相信，你們就是神要找的‘人類’。”
接到命令後，它們不敢懈怠，一直在努力搜尋，起初它們以為“人類”是一種生活在海裏的魚，後來不單是魚，幾乎每一種活著的海底生物都被它們抓來嘗試祭祀過，依舊沒有得到半分回應。
——這些人並不認為自己屬於“人類”。
陸天思索片刻，謹慎道：“我們的確是人類。”
“聖子”點點頭：“看起來，‘人類’雖然醜陋，但至少擁有誠實的品格。”
陸天：“……”
他眉頭緊鎖，由於缺乏應對這種詭異事件的經驗，沒有立刻問出下一個問題，興瞳似乎也沒有發問的意願。
場面冷了下來，那“聖子”看了他們片刻，竟然主動說：“我們的族群一共生活著78位子民，其中包括一位‘神之代行者’，一位‘首領’，一位‘祭司’，一位‘學者’。‘神之代行者’負責踐行神的意志，‘祭司’負責與神溝通，‘首領’統率所有子民，‘學者’研究所有物種。”
“……根據歷史記載，我們的族群已經傳承了一百多年，從最初兩位先祖，發展到如今。坦白說，海底的生活並不容易，但得益於神靈的庇佑，我們平安度過了很多次危機，比如65年前曾經發生過的一場惡劣傳染病，比如43年前嚴重的食物短缺，比如27年前的海底生物入侵……是神庇佑了我們，所以，我們一直想要尋找到傳說中的‘人類’，送給神靈。”
“但在這方面，族群內部逐漸產生了一些分歧。‘首領’和‘學者’不想再追逐神靈的腳步，認為我們的生存方式才是我們必須堅守的信念，神的啟示已經成為過往。”
“這是我們的歷史。祭祀儀式在兩天後。”
最後，它冷冷丟下這一句話，飛快站起來，帶著頭上的水母離開了。
地牢中飄蕩起詭異的沈默。
陸天問興瞳：“……你控制了他？”
不然，被抓的第一個夜晚，“神的代行者”、“聖子”為什麽莫名奇妙跑來和祭品聊天，還把整個族群的歷史和內部鬥爭全都說了個清楚。竹筒倒豆子都沒這麽暢快。
“我沒有。”興瞳搖搖頭。
陸天陷入沈思。
或許，是因為那位“首領”和它的想法產生了分歧，它希望能夠從外來者身上得到一些啟示，所以才說了這麽多，想看我們的反應。
他把這思路和興瞳一講，興瞳的想法竟然罕見的和他有些一致。
“或許，它的身上還殘存著‘人’的記憶，屬於人的部分還在潛意識掙紮……”黑暗中，興瞳喑啞的聲音讓陸天抖了一瞬，他壓下忍不住顫抖的左手，勉強定了定神，才說：
“……這樣的確說得通。”
“它在本能的追逐和人類有關的一切。此外，它剛剛提到的‘歷史記載’都發生在十年以前，似乎在過去十年的時間了，它們所謂的‘神靈’再沒有顯露任何威能，而在你們的記憶裏，十年前正好是小鎮被‘接管’的開始。”
——那所謂的“神”到底是什麽？
興瞳沒有出聲。
他在努力搜尋記憶中的細節。
現在的他接管了另一個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常識”，包括哪年哪月哪日某個人類做了什麽事，或者某條街道某個房間的一面墻壁用了什麽花紋的墻紙……
剛剛在那位“代行者”講述歷史的時候，他莫名就覺得“78”這樣一個數字有些熟悉，可有關的信息太多了，他全神貫註地回想了好一陣，才終於想起來。
那雙總是想要閉合的眼睛微微睜大，機械性地讀出深埋在記憶中的資料：“記者前線報道。昨天，一支78人的廉價海底潛水團組織出海，這家潛水娛樂公司以性價比著稱，價格極其低廉，單次最多可以帶100位游客下海。很多前來殖民地獵奇的外星系游客都會選擇嘗試一次，前往瑰麗的海底感受異星球的奇特……”
覆述資料的時候，興瞳的眼球自動上翻，留出大片大片的眼白，聲音像老舊的機械鐘表報時器，在海水的包裹下更像是一段不知所謂的囈語。
陸天背後冒出一層冷汗，全身汗毛倒豎，終於無法控制地抖動起來。
潛水團……
一支78個人的潛水團，就這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裏。由於地處邊緣，覆蓋小鎮的意識沒有完全覆蓋這裏，也就沒有給予他們完全“人的特性”。
十年來，他們一直堅信自己不是人，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海底，把主宰的意志奉為“神靈”。
黑暗中，陸天後背一片濕冷，無聲無息地吐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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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靈無法溝通。
這是陸天從小到大在正統教會接受的概念, 禱告和儀式是為了平和自己的精神，而並不是為了索取。
然而毫無疑問，這些“海底生物”期望以他們為媒介達成某種目的。他們正置身一個巨大的海底石窟, 石壁被鑿的極其光滑，頭頂和四周都嵌著一些發藍白光的石頭，將整個空間照的宛如白晝, 瑩亮的光點懸浮在海水裏, 像夜晚的繁星一樣美麗。
石窟正中央是一個石頭鑿成的祭壇, 下方堆著一些珊瑚和貝類的殼。
而興瞳兩人現在就被綁在祭壇左側, 兩個皮膚過於蒼白的家夥正在勤勞工作，這兩只“生物”外表與人類相似，只不過眼睛顏色較淺, 脖頸兩側還有兩條類似於“腮”的東西。
我們沒有腮, 為什麽還能在水下呼吸？還有，剛剛他明顯說了句話，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陸天大腦飛速運轉，餘光瞥見興瞳, 卻發現他不僅不疑惑，還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身上的花紋。
半晌，他擡起頭對上陸天的視線，才道：“……唔, 這不來源於楓糖的紋路, 我的記憶裏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東西。”
他目前的記憶囊括了過去二十多年的全部信息, 連每一個浮光掠影的瞬間都能記住——這樣的花紋圖案，他從沒見過。
陸天眉頭一皺，低頭審視起自己的手臂。
被興瞳這麽一說，他突然覺得這些紋路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然而他自從進了楓糖之後精神就不大正常，大面上的東西還能記個七七八八，很多過往經歷的細節則一直是模糊的……
這到底是什麽呢？不是楓糖的，難道是外界的？可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一座海底的失落之城。
興瞳安靜了一會兒，又說：“這些人的眼睛沒有變成白色，或許，他們的靈還沒有完全迷失。”
陸天本能地認為這些生物已經屬於“其他物種”，不過在興瞳面前，他沒有說什麽反駁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給興瞳刺青的“海底人”突然退開幾步，收起工具，用一種嘶啞陰暗的聲音和同伴說：“我完成了，你還要多久。”
另一個“人”慢吞吞地擡起頭，用淺的近乎透明的眼睛盯了陸天一會兒，才說：“……半小時…這個…皮太厚……”
陸天：“……”
他來不及為自己的皮厚感到高興，緊接著意識到這些人說的竟然是聯盟通用語，雖然帶著明顯的邊緣星系口音，聽上去也比楓糖鎮民的發音要親切不少。
他低聲告訴興瞳。
興瞳說：“這是失落之地，遺忘之地，他們沒有被完全控制，但也擺脫不了……”
他們交談完全沒有避開人，這些“海底居民”似乎也根本不在意祭品在說什麽，只是一直用冰冷的眼睛註視著他們，盯著他們……直到陸天身上的紋路也完成，那兩個“海底人”才終於露出一點生動的表情，然而收拾好顏料工具之後又緩慢退開了。
他們——它們倒退著離開石窟，似乎在欣賞即將獻給神靈的禮物。
興瞳望著它們的眼睛，目光卻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隨著海底人離開，石窟內的光源瞬時熄滅，絕對的黑暗吞沒了一切，有幾秒鐘的時間，陸天甚至懷疑自己連聲音都不再能聽見。
他把全部註意力拿來收斂呼吸，避免失控。作為一名動輒就要在星際漂流幾百天的太/空/軍領袖，定期就要接受教會和“相關組織”的培訓和檢查，起初陸天並不理解為什麽，只是本能地聽從命令。
真正理解這一切是從接到洛爾的“死訊”開始，十幾年的上下求索、無力和悲痛，陸天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上級生物”的絕對真實，毀滅無法避免，然而如果有可能，他希望這一代人、洛爾……不會成為人類接觸真相的犧牲品。
他問：“還有多少和‘它’一樣的存在。”
興瞳似乎搖了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才說：“我沒有這部分記憶。”
——他是一個意外誕生的附屬品。
“但是，不會太多，”興瞳想了一會兒，又道，“並不是所有‘上級生物’的需求都會導致人類的毀滅，它們的汲取方式並不一樣，或許有些可以被利用……但很抱歉，我不太了解……”
陸天想到曾經接觸過的那些組織，一時之間沒有說話。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聽到興瞳在自言自語：
“……對了，差點忘記，史萊姆和天使海妖的‘核’都還沒有收走做成標本，這兩次情景都白費了，不過好在史萊姆不是很高級的汙染物，天使海妖我也有一只了……長官似乎不太喜歡……嗯……可是我最喜歡的是他，但不能把他做成標本，只能尋找替代品，不然該怎麽辦……”
想到這裏，他似乎真的嘗試用意念捏出一個沒有活性的“岳山原”，這個用來做成標本，真正的那個則還可以說話喘氣。
陸天驚悚地發現黑暗裏似乎有一個影子在凝聚，好在興瞳還知道輕重緩急，嘗試了幾秒鐘就放棄了，緊接著，陸天聽到他輕聲嘆氣：
“算了，對人類來說，應該太詭異了吧，如果之後我們有一個家，長官會允許我在臥室放一個長得和他一樣的標本……不，人偶麽？”
陸天嘴角抽搐，剛思考要不要現在就幫岳山原“勸說”幾句，石窟熄滅的光突然大亮，一個鬼似的“海底人”赫然出現在離他們不到半米的地方，它手裏拿著根纏滿水草的水晶權杖，樣貌極其英俊，如果忽略脖頸兩側的鱗和腮，它簡直就像游戲動漫裏走出來的男人，淺色的瞳孔在它臉上不顯得詭異，反而靈動充滿神性，淺棕色的長發被一支銀色珊瑚卡在腦後，發梢懸浮在水裏，像一尾靈動的魚。
它的裝扮明顯和之前兩個“海底人”不一樣，陸天猜測它的地位或許是“聖子”、“祭司”。
深處的海水冰冷刺骨，它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興瞳和陸天都沒有察覺，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
興瞳和它對視了好一會兒，突然問：“您叫什麽名字？”
陸天已經不再試圖理解興瞳的腦回路，皺著眉給自己換了個姿勢，一邊緩和長時間捆綁造成的血液不通，一邊靜觀事情發展。
那“聖子”果然回答了。
它臉上顯露出幾分虔誠和寧靜，慢慢說：“……我們都是神的載體，不擁有姓名。”
說完，不等兩人反應，它招手叫來兩個“下屬”，把興瞳和陸天解了下來，押著前往另一個地方。一路上，興瞳似乎對它頗有興趣，連續問了很多問題，不知道這“聖子”是在下屬面前有包袱，還是單純的不想和他們這種活不了多久的祭品多說，回應寥寥無幾。
沈默中，他們很快被帶到一個監牢似的石洞，裏面空間很大，足夠容納十幾個人，不知道曾經關了些什麽東西，角落裏堆有白骨，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
“聖子”讓人上好鎖，拿走鑰匙，卻沒留下看守。
海底的世界不分白晝黑夜，光源亮起就是白天，熄滅就是夜晚。
興瞳覺得“聖子”有些奇怪，和其他海底人的狀態不太一樣，他隱約在它身上感知到了一些不屬於楓糖的東西。
他們耐心的等到“夜晚”來臨，果然，一個身影靜悄悄地出現在牢房外，淺棕色的發絲在海水中浮沈——是它。
“聖子”看了他們一會兒，突然席地坐了下來，它頭頂趴著一只近乎透明的水母，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線。
開口前，陸天先看了興瞳一眼，然後斟酌問道：“你是這些人的‘首領’？”
“不，我是‘神’的代行者，承受神的意志。”
還真是聖子，陸天皺了皺眉，又問：“你們一直生活在海底，有多少人？和陸地上的人有過接觸嗎……”
“我們並不認識陸地上的人，十年前，我們的神曾經降下過神諭，說要尋找一種活著的、叫作‘人類’的生物，決不能放棄，決不能停止。我相信，你們就是神要找的‘人類’。”
接到命令後，它們不敢懈怠，一直在努力搜尋，起初它們以為“人類”是一種生活在海裏的魚，後來不單是魚，幾乎每一種活著的海底生物都被它們抓來嘗試祭祀過，依舊沒有得到半分回應。
——這些人並不認為自己屬於“人類”。
陸天思索片刻，謹慎道：“我們的確是人類。”
“聖子”點點頭：“看起來，‘人類’雖然醜陋，但至少擁有誠實的品格。”
陸天：“……”
他眉頭緊鎖，由於缺乏應對這種詭異事件的經驗，沒有立刻問出下一個問題，興瞳似乎也沒有發問的意願。
場面冷了下來，那“聖子”看了他們片刻，竟然主動說：“我們的族群一共生活著78位子民，其中包括一位‘神之代行者’，一位‘首領’，一位‘祭司’，一位‘學者’。‘神之代行者’負責踐行神的意志，‘祭司’負責與神溝通，‘首領’統率所有子民，‘學者’研究所有物種。”
“……根據歷史記載，我們的族群已經傳承了一百多年，從最初兩位先祖，發展到如今。坦白說，海底的生活並不容易，但得益於神靈的庇佑，我們平安度過了很多次危機，比如65年前曾經發生過的一場惡劣傳染病，比如43年前嚴重的食物短缺，比如27年前的海底生物入侵……是神庇佑了我們，所以，我們一直想要尋找到傳說中的‘人類’，送給神靈。”
“但在這方面，族群內部逐漸產生了一些分歧。‘首領’和‘學者’不想再追逐神靈的腳步，認為我們的生存方式才是我們必須堅守的信念，神的啟示已經成為過往。”
“這是我們的歷史。祭祀儀式在兩天後。”
最後，它冷冷丟下這一句話，飛快站起來，帶著頭上的水母離開了。
地牢中飄蕩起詭異的沈默。
陸天問興瞳：“……你控制了他？”
不然，被抓的第一個夜晚，“神的代行者”、“聖子”為什麽莫名奇妙跑來和祭品聊天，還把整個族群的歷史和內部鬥爭全都說了個清楚。竹筒倒豆子都沒這麽暢快。
“我沒有。”興瞳搖搖頭。
陸天陷入沈思。
或許，是因為那位“首領”和它的想法產生了分歧，它希望能夠從外來者身上得到一些啟示，所以才說了這麽多，想看我們的反應。
他把這思路和興瞳一講，興瞳的想法竟然罕見的和他有些一致。
“或許，它的身上還殘存著‘人’的記憶，屬於人的部分還在潛意識掙紮……”黑暗中，興瞳喑啞的聲音讓陸天抖了一瞬，他壓下忍不住顫抖的左手，勉強定了定神，才說：
“……這樣的確說得通。”
“它在本能的追逐和人類有關的一切。此外，它剛剛提到的‘歷史記載’都發生在十年以前，似乎在過去十年的時間了，它們所謂的‘神靈’再沒有顯露任何威能，而在你們的記憶裏，十年前正好是小鎮被‘接管’的開始。”
——那所謂的“神”到底是什麽？
興瞳沒有出聲。
他在努力搜尋記憶中的細節。
現在的他接管了另一個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常識”，包括哪年哪月哪日某個人類做了什麽事，或者某條街道某個房間的一面墻壁用了什麽花紋的墻紙……
剛剛在那位“代行者”講述歷史的時候，他莫名就覺得“78”這樣一個數字有些熟悉，可有關的信息太多了，他全神貫註地回想了好一陣，才終於想起來。
那雙總是想要閉合的眼睛微微睜大，機械性地讀出深埋在記憶中的資料：“記者前線報道。昨天，一支78人的廉價海底潛水團組織出海，這家潛水娛樂公司以性價比著稱，價格極其低廉，單次最多可以帶100位游客下海。很多前來殖民地獵奇的外星系游客都會選擇嘗試一次，前往瑰麗的海底感受異星球的奇特……”
覆述資料的時候，興瞳的眼球自動上翻，留出大片大片的眼白，聲音像老舊的機械鐘表報時器，在海水的包裹下更像是一段不知所謂的囈語。
陸天背後冒出一層冷汗，全身汗毛倒豎，終於無法控制地抖動起來。
潛水團……
一支78個人的潛水團，就這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裏。由於地處邊緣，覆蓋小鎮的意識沒有完全覆蓋這裏，也就沒有給予他們完全“人的特性”。
十年來，他們一直堅信自己不是人，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海底，把主宰的意志奉為“神靈”。
黑暗中，陸天後背一片濕冷，無聲無息地吐出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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