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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孿生基因11 萬一,還能再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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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孿生基因11 萬一,還能再見呢。……

興瞳打起手電筒, 藍色的紙面折射出黯淡的光線。

普利安一邊把身上的石屑往下拍,一邊活動胳膊腿:“這兩個人你認識?我記得之前還挺有名,拍過不少廣告。”

興瞳當然認識。

當時楓糖剛剛開始大規模引入移民, 百廢待興,沒什麽能娛樂的。

布蘭溫和亞當的這張海報在岳山原房間門口一貼就是十幾年,歷經風吹日曬, 甚至還挺過了幾次小屁孩的水槍襲擊……只要躺在床上, 不管什麽時候擡頭, 永遠能看到海報裏的人和一行醒目的宣傳語。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曾經興瞳以為, 他和岳山原就是最好的朋友了。這當然不是他說的,那時候他什麽都不懂,偷聽別人講明星八卦, 就跑去問岳山原“既然他們是, 那我們是不是”。

岳山原病剛好還不怎麽能下地,整天就躺著聽興瞳翻來覆去地重覆那麽點事。

看到院長養的狗,興瞳就覺得自己和岳山原也是飼養被飼養的關系;看見學校裏其他小孩,又覺得他們倆當中大概也有一個也得叫另外一個“爸爸”。

岳山原那會兒還沒現在這麽強的心理素質, 經常被興瞳這根過於活潑的觸手搞得生無可戀。後來,興瞳註意到了亞當和布蘭溫,岳山原終於找著機會,徹底終結關於他們的之間“關系”的討論。

興瞳突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走上臺階, 踏過那些海報, 就像踏過一層又一層垃圾。

岳山原曾經說他們是朋友, 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興瞳相信了,岳山原也騙自己去相信,直到十年前楓糖將要全面淪陷的那個晚上, 他們才終於試探性地邁出“離經叛道”的第一步。

可時間又什麽時候等過人。

興瞳抹了把頰側的血,推開通往頂樓的防火門。

在他和畫室之間還隔著一條走廊,畫室在盡頭,他在起點。這一層的場景不像之前一樣昏暗,兩側的燈光打的極其明亮,那光仿佛是從四面墻縫裏射出來的,人走在其中連影子都看不到。

普利安:“打個賭?這走廊沒那麽容易過去。”

陸天沒說話,一把抓住普利安的手腕,似乎就就下來就準備這麽行動。

普利安挑了挑眉,剛想貧句嘴,突然發現陸天眉頭死死皺在一起,眼底兩團巨大的烏青,他長得筆挺,氣質又冷肅,本該給人一種游刃有餘的感覺,此刻眼裏卻透著股遮掩不掉的迷茫——他也在強撐,這所有的一切對文明社會的人類來說都太難以理解了。

可是他跨越萬裏,抱著幾乎必死的風險,真的只是為了找到我嗎?

普利安突然生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

楓糖鎮的人到底在以怎樣一種狀態生存,“外面”,外面有多少人在等,又有多少分離的人永遠無法等到重逢的一天。

這二十多年他在楓糖蹉跎度日,以為自己是個“老師”,拿起畫筆時自認熱愛藝術,可他都畫了些什麽呢?

陸天還握著他的手腕。普利安全身冰冷,血液倒流,無意識地擡起另一只手,低頭一看,指尖殘留的顏料糊成一團,看不清原本是什麽顏色。

他魂不守舍地往前走了幾步,陸天終於察覺他的不對,用力抓住他,脫口而出:“洛爾?”

普利安一把推開陸天:“等等……別這麽叫我……”

陸天皺眉,剛想說話,普利安突然按住他的肩往懷裏一扣,帶著他就地滾了出去。

“小心!”他順手拔出陸天別在腰間的匕首,一個飛擲之後擊中了某個硬物,陸天好不容易把普利安糊在他臉上的長發撥開,睜眼看去,只看到個一閃而過的影子。

“……唔。”

興瞳看了看他們,腳尖一點,側身翻上墻壁,一把將那東西薅了回來。第一下沒逮住,他又追了一段距離,最後薅下來一撮紫紅色的長毛,那影子發出一聲沈悶的慘叫,轉了個彎就不見。

興瞳若有所思地看著手裏的東西。

不太對勁。

第一,這毛發他好像在哪見過。

第二,這走廊本應該是直的,長不過三十米,哪裏來的拐彎呢?

他拍掉掌心的毛發,剛想說話,頸後的印記突然有些發燙。

是岳山原。

他現在在哪?只是去處理情景,怎麽會……

興瞳楞了片刻,然後出離地有些憤怒了,說不明的惡意在胸膛翻湧。

岳山原,那是他唯一擁有過的活物。

兩側墻壁顯現出幾行文字,陸天和普利安走過去查看,興瞳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徑直走向剛才那怪物消失的地方。

他身後,普利安念道:“無限走廊,前方永無盡頭。看到海報應當立刻調轉方向,當兩個方向都有海報時,應當立刻轉向墻壁,緊閉雙眼……等等,興瞳回來!”

此刻興瞳行走的正前方剛好出現一張海報。海報裏的還是那兩張熟悉的臉,帶著快要溢出紙面的燦爛笑容,手裏拿著兩瓶興瞳從來沒喝過的汽水。

他腳步微微一頓,和畫中的“亞當”對視了幾秒,又不管不顧地繼續向前。

陸天和普利安拿他沒辦法,正準備跟上去,突然那影子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頭頂,這會兒他們全都看清了,那東西是個人形,背後兩對巨大的膜翼,先前興瞳薅下來的絨毛原來是人家的頭發——這是只成年體天使海妖,從發/育狀況看,比興瞳地下室的那只要強壯許多。

興瞳垂下眼。

從陸天的視角看過去,他像是什麽都沒發現似的,單薄的脊背穩定的像颶風中的松石,腳下步伐絲毫未變。在他頭頂,那怪物不知為什麽瑟縮了一瞬,緊接著卻又亮出尖牙,張開膜翼就往興瞳背後撲過去。

它在害怕。

興瞳身上的味道讓它恐懼,本能又驅使它繼續向前,快要碰到興瞳時,它突然慘叫一聲,被一根巨大的軟體觸肢整個釘穿,腹部的血洞瞬間炸開股難聞的腐臭味——興瞳的動作太快,陸天甚至沒有看清,一切就結束了。

走廊裏靜悄悄的,幾分鐘的時間裏,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普利安摸了摸鼻尖,問:“……現在怎麽辦?”

不能直視“海報”,是因為只要直視這東西就會出來,現在負責攻擊的怪物都死了,連個替補員工都沒有,這情景是就此結束,還是要再改變新的規則?

興瞳說:“等它死就能出去。”

地上有幾縷掉落的海妖毛發,陸天用腳尖碾了碾,問:“受了這麽重的傷,它還能活多久?直接把心臟剖出來行不行。”

興瞳搖搖頭,聲音柔和而輕飄:“天使海妖……本來永遠不死,心臟只有在極度絕望時才會停止泵血,我攻擊了它,它不能明白,所以對我失望了。”

“大概還需要幾個小時,就會死了吧。”

說話時興瞳臉上閃過一絲厭惡,每一個說出來的音節似乎都被扔進“恨”的泥水裏裹了一遍,可某一瞬間,陸天發現他眼裏有強烈的、無法遮掩的悲哀——這些東西和他同根同源,如果它們是惡心的怪物,那他又是什麽呢?

興瞳往前走了兩步,眼前突然有點發黑,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瀕死的海妖就躺在旁邊,他伸手想撐住墻,整個人卻不受控制的陷入昏沈,失去意識前,他看到陸天和普利安在向他跑過來,在他們身後,空蕩的走廊無盡延展,沒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他想見到岳山原。

……

十分鐘後。

陸天和普利安把昏迷的興瞳和半身不遂的海妖都搬到眼前,靠墻坐下準備休息一會兒。

普利安記得,他曾經在培訓圖鑒看到過有關“天使海妖”的簡介,傳聞這種生物暴躁、易怒,被逼急了喜歡把人的骨頭當橡皮泥玩。可它之所以是目前已知最高級別的汙染物,並不是因為頃刻間就能把一個成年男子捏成肉泥,還因為它對於“時間”的掌控和執念。

長得好看的人類尤其容易中招,它會坐在你的床頭唱歌,有的時候也會出現在屋頂和草叢,當你經受不住誘惑敞開自己,你的時間就會進入停止,從此以後永遠不再流逝。

海妖會在一個人類的身邊停留四五年之久,這期間你慢慢變老,身體變差,家人死去,朋友離開……而你只是沒日沒夜地滿足海妖的願望。在你心裏,時間只過去幾秒,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陸天安靜地聽著普利安講話,講到這裏,他問:“如果它走了,人類會怎麽樣?”

普利安仔細回憶了一番,才說:“會被困在時間裏,永遠走不出來。”

陸天笑了一下,普利安再三追問,他才說:“……沒什麽,我只是在想,我們都被困在時間裏,十年了,如果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在做夢,那麽你大概也是一只海妖,沒有翅膀的那種。”

普利安側頭看過去。

男人的輪廓被燈光照的透亮,讓人感覺下一秒這夢就要醒了,而他也就要消失了。普利安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恐懼和渴望,有個聲音沖破阻礙,從層層封鎖的牢籠裏掙脫出來,嘶喊著求陸天別走。

別走,我已經等了十年,救救我……

“老師。”

他脫口而出,陸天倏的看過來,普利安卻疑惑地皺了下眉,似乎不知道這稱呼從何而來。

陸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曬笑一聲,轉回頭去:“老師?我以為我們會是情侶的關系,難道我就你一個學生了麽,不救就絕種了。”

普利安回過神,目光從陸天鼻尖劃過:“……也說不定。”

陸天:“……”

說不定前者,還是後者。

這會輪到他來尷尬,想了半天沒想出詞,只好把眼睛一閉,假裝要休息。

普利安輕輕勾了勾嘴角,笑意轉瞬即逝,周圍安靜下來,那股強烈的、渴望逃離的沖動又跳出來呼喊——原來他們從沒有停止過掙紮。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海妖健壯的軀體上,不知不覺就也閉上了眼,再醒來時,陸天還睡著,走廊的燈卻齊齊暗了下去,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亮,勉強能看清十米範圍內的物體輪廓。

興瞳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正坐在對面看他。

或許是錯覺,普利安覺得他那裏比別的地方還要暗一些,所有線條和色塊亂糟糟地混合在一起,讓人下意識想要回避。

他強打起精神,問:“怎麽樣,好點了麽?”

興瞳說:“好多了,謝謝您。”

他的聲音輕而柔軟,像散在風裏的蒲公英種子,普利安冷不丁卻感覺後背竄上來一股寒意,就好像他面前坐著的不是個活物,而是一團深不見底、漆黑冰冷的漩渦。

他再次定了定神。

“快了,”興瞳又說,“我能聽到,它的心跳已經很慢。它在恨我。”

不等普利安回應,他就繼續道:“老師,有時候我會想……我究竟屬於什麽。我不是個人類,顯然,也不是汙染物、怪物、衍生體……那我究竟是什麽呢?假如我真的和控制楓糖的‘意識’有相同的本源,那我傷害它們,豈不是就像人類傷害自己的同類。”

“可我又如此的恨,恨每一個在上層意識的捏造下才誕生的生命,我希望它們全都消失,而我也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說著,普利安太陽穴突然一疼,無數記憶碎片像蟲群似的湧到眼前。

十年前,他走下星艦,抵達楓糖;

他打電話給陸天,沒接通,又轉到陸天副官的終端;

他告訴副官,穿越小行星帶時星艦引擎發生故障,需要在這顆“荒星”修整兩天;

他決定給陸天買個禮物,下個月是他的生日,除了那一架戰艦,他還可以送點別的小東西;

他走進破爛的城區,聽到別人在議論在這裏的“古地球商店”,決定過去看看,去的路上,有警察模樣的人在持/槍巡邏;

他詢問店主,得知“荒星”爆發了原住生物攻擊潮,戰隊正在準備反擊,閑來無事,就帶著買好的擺件過去幫忙;

他發現情況比想象中還要棘手,決定聯系第三星系駐軍長官;

通訊斷了;

城中陷入暴/亂;

他們聯系不上任何人。

記憶在此刻戛然而止,向後,是”普利安”的生活片段,向前,是他作為“洛爾”的所有曾經。

普利安捂住腦袋,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興瞳平靜地看著他。

他心想,對不起。

走到現在,他已經無法再保證一定可以阻止楓糖的毀滅,恢覆的能力也不足夠讓他立刻離開這裏進入畫室。他唯一還能做的,只有把曾經的記憶還給普利安——甚至,他只能對普利安做這樣的事,陸天的記憶被封存的太過嚴密,除非把他變成癡呆,否則連一絲一毫都無法窺見。

他睜開眼,漆黑的眼球中仿佛有濃霧翻湧。

那只強壯的怪物此刻正跪坐在他身後,緊緊貼著他的後背,雙翼展開將他包裹其中。那絲絨一般的長發垂落,滑到興瞳胸前,兩只鋒利的爪子虛虛握住青年的肩膀,爪尖滲出絲縷鮮血。

它在“朝聖”。

和其他汙染物一樣,它天然被興瞳吸引,不得已服從,渴望啃噬,想要占有。

而興瞳放任了這種舉動。

在和岳山原分離的前幾年,迷茫游走時,他也曾經捕捉過一只天使海妖,也把它放在了罩子裏。

他不想太苛刻,於是任憑這只海妖禁錮住他,把堅硬的頭骨抵在他的後背。

它沒有呼吸,心跳也逐漸變得微弱,直至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巨大的軀體像一座小山,興瞳單薄的身影被籠罩在下面,像高聳的山巒前一塊不起眼的墓碑。

他閉上眼,做好了進入畫室的準備,可就在光亮徹底消散、黑暗籠罩一切的前一秒,他突然聽到岳山原的聲音:

“興瞳,你……”

興瞳受驚似地睜開雙眼,觸手飛快從背後彈出,猛地把那只海妖彈飛出去,結結實實嵌進了墻壁。

這一下,他周身縈繞的沈沈死氣都被驚散不少,可等他帶著點心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那裏卻什麽都沒有。

興瞳先是失望,而後又松了口氣。

走廊即將崩塌,他轉身要走,想了想,又擡手把肩頭殘留的紅色碎發掃了個幹凈。

萬一,還能再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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