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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孿生基因03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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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孿生基因03 “別走。”

十分鐘後, 陸天半死不活地拖著傷腿鉆進駕駛室,每動一下渾身都像被碾過似的疼。

這是哪,我是來幹什麽的?這些人是警察還是當地駐/軍?這車……這也叫車?

陸天飛速運轉的大腦停滯一瞬。

印象裏兩百多年前聯盟已經頒布了法令淘汰這種原始車型, 他盯著胸前這個巨大的圓圈狀方向盤看了一會,不動聲色地把鑰匙插入鑰匙孔。

他的動作緩慢,因為不熟悉如此古老的操作系統, 這時候一身重傷反而成了掩護, 他順利發動引擎, 跌跌撞撞地上路了。

而興瞳本來也不會懷疑他。

他從後座探出一個腦袋, 輕聲說:“抱歉,我不會開車。”

“咳咳……你們…你們是警察?”陸天咳了幾聲,嘴角滲出血絲。

興瞳緩慢地合了下眼:“嗯。”

陸天提高警惕, 這個地方, 這些人,這輛破的足可以進博物館的車……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感到詭異且不安。

十幾分鐘後,他們駛離鎮郊,逐漸靠近楓糖鎮中心。陸天隱晦地觀察著四周環境, 紅瓦白墻的獨棟小房子,家家戶戶門口都有花園和草坪,街道平整,路兩邊的灌木修建的整整齊齊, 還有隱約傳來的談笑和小麥面包的香味……

前方路到了盡頭, 陸天邊打方向左轉, 邊問了個無關痛癢地問題:“你們這裏沒有路燈。”

興瞳聞言看向窗外,他盯著引入暮色的地平線看了一會兒,才說:“很少,鎮民不習慣燈光。”

鎮民。

陸天把這個稱謂默念了幾遍, 一股說不清的寒意自後背蔓延開來。

他看了眼後視鏡,說:“你們晚上不出門?城市……城鎮外面是荒原,有路燈會安全一點。”

興瞳無法理解什麽是“荒原”,浮現在他腦海裏的不是一望無際的陸地和垂懸其上的巨型圓月,而是空茫的虛無。

陸天:“有難處?”

興瞳回過神,似是而非地回答:“黑暗中的確有危險的存在,陸先生……你要小心。”

興瞳當然是出於好心,可這話落在陸天耳朵裏,不亞於“月黑風高,我們這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絕命鎮,你沒機會活著出去”。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按照興瞳的指引,把車開到了檔案館門口。

這是一片略帶坡度的草地,門口有兩棵楓樹和紫藤花,興瞳就在這裏加入D組小分隊,那之後他和岳山原一起經歷了很多。

陸天走到他身邊,半晌說:“紫藤花和楓樹長在一起,這是本地變異種,還是當年從首都星移植的?”

這種起源於遠古時代的植物現在已經非常稀有,第三航道沿岸有這兩種植物的星球寥寥無幾,只有山湖星系的總長府有兩棵長在溫室中的野風鈴。

興瞳側過臉,意味不明地看了看他。

那目光晦暗深遠,似乎在他們之間有一層流動的迷霧,陸天冷不防嘔出口腥臭的濃血,終於有護士聽到動靜,從前門跑出來救他。

"先生?先生!您能聽到我說話嗎……"

"別動,他內臟破損了,淤血……"

"擡進去,快。"

"去叫醫生過來,我們有治療內出血的藥物嗎?接杯熱水過來。"

治療內出血的藥物,熱水……

陸天被一群人架著,昏昏沈沈地擡起頭。此刻他已經有些不敢確定,究竟是自己瘋了,還是這些人瘋了。他們是聯盟的移民,科技和醫療水平卻倒退了十幾個世紀,他現在需要的是一臺型號在t30以上的手術機器人,不是"藥品"和"熱水"。

"這條腿怎麽辦?還能要嗎,不行的話直接截肢?"

"截肢啊,那得去地下室了,讓博士清一個實驗臺出來吧……"

等等……求生的意志讓陸天始終沒有陷入昏迷,他掙紮著向後看,那個把他救回來的年輕人仍然停留在原地,他看不清他的臉,但意外聽到他的聲音:"請什麽都不要說,我會來找你……"

……

陸天被擡走了,護士說他的身體沈重的像一塊鋼板。

興瞳想到一個和他很像的人,說像其實又有一點不同,岳山原的舉止間沒有那樣分明的紀律感,當然,他經過異化的身體與陸天別無二致。

"就是他?"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他剛把莉莉絲和米奇送進醫務室,博士說他們沒受到什麽致命傷害,但可能要在床上躺好一陣子。

他盯著興瞳領口的血跡看了一會兒,兩人一塊回到檔案館。休息室裏擠滿了人,走了幾層沒見到一間空閑的,他有些煩躁,索性腳下一拐,帶著人進了很多年沒人來過的報刊閱覽區。

汙染發生前,很多鎮民會來這邊看雜志,帶一杯咖啡就能消磨整個下午。後來檔案館征用了這片區域,報刊室就廢棄了。

他們一前一後穿梭在殘缺的鐵架之間,昏暗無窗的室內彌漫著一股紙張腐朽的氣味,興瞳打了個噴嚏,岳山原停下腳步,轉回身,發現這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把自己脫了個精光。

“是別人的血,我沒有受傷。”

青年微微仰著頭,腳邊堆著血跡斑駁的衣服,蒼白的軀體暴露在黑暗中。

岳山原看了那坨黑紅色的布料一眼,猶不放心,上上下下把人檢查了好幾遍,才終於收了手。

米奇和莉莉絲不是莽撞的人,他們在那裏遭遇了危險,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致命。

岳山原想到這裏就又皺了皺眉,他脫下外套裹住興瞳,準備往回走,懷裏人的卻突然側過臉,吻了吻他的下巴。

“別走。”興瞳說。

岳山原呼吸一頓,他沒說話,把人往書架上推了推,低頭加深了這個吻。

嘈雜的人聲被阻隔的很遠很遠,興瞳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唇齒相貼的水聲和岳山原撐在一旁的手攥緊鐵架的聲音………

幾分鐘後他們都開始發熱,交織在一起的呼吸都變得滾燙。

興瞳舔了舔嘴唇,兩秒鐘後岳山原悶哼一聲,捉住他某只不在視線範圍的手。

“興瞳。”男人的聲音已經啞了。

興瞳依舊看起來很平靜地註視著他,但岳山原已經學會了識別他的情緒,輕而易舉地就捕捉到了那雙眼睛裏湧動的黑影。

他壓下自己的呼吸,撥開披在興瞳肩頭的長風衣,那風衣的前襟幾分鐘前才被他仔細扣好,現在又被同一只手挑開……很快,興瞳把額頭抵到男人的肩膀上,一只手向後撐住書架。

報刊接二連三地被晃落到地面,鐵架發出嘎吱的悶響,興瞳咬著岳山原的衣服,努力保持安靜,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也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有人推開門——如果有,大概也只能看到岳山原的背影。

興瞳踮起腳,十根腳趾被水泥地磨的通紅,岳山原把他抱起來,聽到懷裏人急促地換了口氣,身體猛的繃緊,然後趴下來不動了。

……長達十分鐘的時間裏,他們誰也沒有說話,然後岳山原把他放下來,興瞳仍然低頭靠著書架:“這裏很安靜。”

他突然不再想出去,他喜歡絕對安靜的地方。

岳山原正彎腰收拾他不要的衣服,聞言站起身,剛要說什麽,閱覽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長官,啊,太好了!你們果然在這……那位先生醒了,一直在說奇怪的話,你們要去看看嗎?”

……

“昏迷時候的胡言亂語,讓醫——讓醫生不用費心了。”穿著病號服的陸天斜躺在床上,艱難地說完了這句話。

如果有可能,他實在不想把那個給內臟破碎傷患吃了兩片退燒藥的人叫作"醫生"。

——可吃下去以後,他竟然真的奇跡般好轉了。兩個穿著護士服的男人把他擡進一臺金屬艙,隨即他就睡了過去,再醒來,時針走過兩圈,他破損的內臟已然愈合,斷腿被打上了石膏板,連一些細小的傷口都被處理幹凈。

不僅如此,他感到寧靜而平和,精力充沛,短短兩個小時,這些人不僅治好了他身體上的傷痛,還好心抹除了“精神”上的疲憊。

護士並沒有爭辯他到底有沒有瘋,甚至沒提出要為他檢查大腦,陸天做過無數次腦補檢查,他的職業導致他總會因爆炸、撞擊或失重而受傷出現幻覺,他難以想象任何一位醫生——哪怕是底層的社區診所——會在病人傷後胡言亂語時塞給他一杯熱水,正如他無法想象那臺繭型的金屬儀器是怎麽修覆了他的內臟。

他等待片刻,確認護士離開之後,他費力地挪下床,開始研究這臺所謂的"治療艙"。

一張無觸碰功能的屏幕,兩枚按鈕,陸天按下紅色的那枚,艙內立刻盈滿一種淡藍色的液體。

他皺了皺眉,又按下碩果僅存的第二枚按鈕,很快,屏幕上顯示出"準備清洗"的字樣,緊接著藍色的液體通過水管被放了出去,隱藏在艙體內的微型噴頭呲出一些細小的水流——如果此刻有人正躺在裏面,那麽將會被清洗的幹幹凈凈。

陸天:"……"

這東西無論如何不可能是一臺"治療艙",如果是的話,聯盟所有型號的水療儀都可以用來治病。

他眉頭越皺越緊,試圖拆開外殼尋找內置電路,然而才剛卸下一塊金屬板,興瞳、岳山原和博士就從門口走進來。

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陸天感到無比的煩躁,奇怪的是,這些"負面情緒"似乎比之前的平靜要讓他好受許多。

他站起來,岳山原看了眼他手裏的半塊金屬板,沒說話。

興瞳同樣註視著他。

他試圖尋找到外來人類和本土人類的一絲不同之處,外貌上來看,他們幾乎完全一樣,並沒有任何一方多出一只眼或一條腿。

但興瞳覺得他還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或許是眼神,或許別的什麽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幾萬年的文明演進所造成差異,陸天知道人類的來處,知道祖先誕生星球的坐標,他的腦海裏承載著數以萬計的知識片段,他花費很多時間在宇宙中航行,見識過宇宙的宏大,也知道弱小的人類一路走來的軌跡。

而楓糖鎮裏的人什麽都不知道。

這裏的男女老少像一株株長在半空中的植物,他們不飛起也不下墜,始終靜止在半空,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也從不想要去探尋。

興瞳突然不想說話了,他只是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陸天,像一尊詭異的雕塑,陷在自己的思維裏,直到岳山原握了下他的肩膀。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我們需要想辦法自救…您是從哪來的?"

興瞳回過神,博士承擔起了講解員的責任,很快用簡單的語言向陸天說明了情況,意識控制、情景、未知生物……他自己的精神狀態似乎也岌岌可危,在問出最後一句話時,他的聲音幾乎顫抖到聽不清,那幾個字像是拼了命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一樣。

——"您是從哪來的。"

很多年,沒有人類想過要問這句話。

陸天的神情依舊平靜,但岳山原註意到,在博士講到一半時這人的肩背肌肉就開始繃緊,同時微調了坐姿,確保能同時觀察到在場三個人的動作,且有更高的機率在危險爆發時拿到不遠處放著的一把剪刀。

他覺得我們是瘋子。

為什麽?

相比其他人,岳山原和博士已經恢覆了很多記憶,博士最初感到的是對失序世界的巨大恐懼,岳山原首先追逐的則是二十多年前他和它畸形的過往。

然而那記憶還是太少了,根本不足以讓他們理解陸天為什麽會對這裏的情況持有懷疑。

而與此同時,他們臉上的疑惑甚至讓陸天加深了自己的判斷。

——這裏的人都瘋了,沈浸在某種集體幻覺當中。

他見過許多這樣的案例,或許是大氣中某種成分經年累月的作用,或許是磁場,或許是地下掩埋的輻射物質。陸天斟酌片刻,道:"我叫陸天。"

說著,他又看了興瞳一眼:"來自聯盟。"

空氣安靜了一秒。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會在空閑時間稍作娛樂的人類,博士略帶疑惑地問:"那款游戲?"

陸天:"……"

他剛想再說什麽,興瞳突然道:"您來楓糖幹什麽?"

陸天當然不會說實話,可還沒來得及拿出早就編造好的理由,整個人就猛的一頓——我來這裏……對了…我為什麽要來這裏?

他擡起頭,冷汗滲透後背,甚至用不上費心遮掩,他立刻聽到那個男人說:"他不記得了。"

於是站在男人身邊的青年又問他:"您之前是做什麽的?"

這次連一秒鐘的時間都沒用上,陸天立刻意識到自己也毫無這方面的記憶,他知道關於聯盟的一切、甚至記得一些自己曾經去過的地方,但唯獨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也忘記了他來到這顆星球……這座城市的意圖。

他壓慢呼吸,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你們知道,地底礦物存在輻射,比未知意識控制所有人的可能性要更高對嗎?"

“什麽?”博士皺了皺眉,表示聽不懂。

興瞳其實也不知道礦物和輻射是什麽,但他說:"那如果您也瘋了呢。"

陸天擡眼看過去,青年的頭顱生長出兩只蝴蝶的觸角,狹長的人眼飛快變幻成昆蟲覆眼的模樣,他的鼻梁被削短,嘴唇變成尖銳的口器,陸天按住太陽穴,耳道充斥著尖銳的爆鳴——

"或許你的想法才是幻覺,而我們是清醒的人。"

"留下……”

“加入我們……"

陸天悶哼一聲,脫力倒在床上,他的眼角和耳道流出黑色的膿血,而房間裏的另外三個人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剛剛,他們都沒有說話。

興瞳疑惑地摸了摸他的額頭,許久,陸天才終於平靜下來。他的額頭沾滿汗水和血汙,岳山原看了他一眼,打開換氣系統,抓著興瞳的手放到水龍頭下面。

博士嘆了口氣:"他只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毫無用處。但不管怎麽樣,這是這麽多年第一個外來的人類。"

興瞳心想,或許還有過其他人,但那時的他並沒有發現。

他們沈默了一會兒,岳山原突然好像註意到了什麽,上前撩起陸天的衣袖,暴露出三個已經結痂的血字——普利爾。

普利爾?興瞳想到異化還沒結束前,陸天曾在腦海裏來回重覆一個叫"洛爾"的名字。

博士:"難道是來找普利安的?"

正在嘔血的陸天擡起頭:"他是誰?"

岳山原拿出對講機,十分鐘後,一身顏料的普利安被帶來了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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