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史萊姆·完 “從來都是你擁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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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史萊姆·完 “從來都是你擁有他”……
岳山原很少思考這個問題, 為什麽要加入巡邏組，為什麽要做這一切。
一開始他將原因歸咎於“父親”。“父親”是巡邏組的成員，某次任務死於汙染物感染, 岳山原繼承他的意志。
又或者是因為之前遇到的一個共感者，他當時行為激進，沒能救下所有人, 後來就……
然而深思下來, 他不記得父親的臉, 也不記得共感者的名字。所謂理由, 不過是掩耳盜鈴的幻影。
情景在這時崩塌。
岳山原收回靈感絲，游魂似地走到興瞳面前。黑暗降臨的前一秒，他把興瞳攬進懷裏, 不遠處傳來普利安的嗤笑, 他卻已經完全無法顧及。
興瞳……是因為他？他是誰？而我又……
突然，岳山原悶哼一聲，低頭一看，興瞳毫無預兆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再回過神, 他們已經回到興瞳家的客廳。
壁爐裏燒著火，空氣裏有一股腐朽的木頭味，一切如同他離開的早上。
他們在檔案館觸發了情景，情景結束後按理也會回到檔案館, 為什麽會回到興瞳家裏？
岳山原下意識低下頭, 冷不防撞上一雙濃黑透亮的眼睛。興瞳的眼睛一直都像這樣, 可這是第一次讓岳山原感覺驚詫，看進去的時候，他好像窺見了深淵峽谷的一角，隔著濃重的霧氣, 黑暗深處的影子永遠也看不分明。
興瞳擡眼看他。
岳山原眉心一跳，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間，他視野裏的一切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沒有顏色，沒有線條……他原地搖晃了兩下，身體轟然砸向地板。
興瞳絲毫沒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慢慢後退兩步，等男人徹底失去意識之後才靠近。
史萊姆雖然已經不在了，但它帶來的影響遠沒有消失。
興瞳的擬態期被迫提前，他能感受到逐漸滾燙的血液在身體裏翻湧，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處在接受外界刺激的最佳狀態。
一小時後他會逐漸喪失力氣；
兩小時後連一塊棉布都可以肆意折磨他；
五小時後他會開始陷入光怪陸離得夢魘，他會口渴但沒力氣喝水，他的翅膀會如同兩片皺巴巴的廢紙……
可是，現在還不能這樣。現在是千載難逢地好時機，他可以趁機把他帶到地下室。
興瞳努力克制住顫抖，還有時間，擬態期來得不會那麽快，一個小時足夠了，至少先捆起來，讓這個人跑不掉——他撲倒在岳山原身旁，想起自己有個記錄著證據的本子，這麽想著，那本子就突然憑空出現在手邊。
證據1、證據2……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什麽也證明不了。
他煩躁地撕掉這幾頁紙，又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根筆，飛快寫下一段新的話。
隨後他手一揚，把本子扔到墻角，從櫥櫃裏翻出兩根鐵鏈，結結實實地把男人捆了起來。
楓糖鎮的秘密、他和岳山原的過往、未知的存在和試圖操控他的“聲音”……興瞳此時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渴望掩蓋了一切。
他專心致志地忙碌著，然而某一瞬間，他會毫無征兆地停下來，盯著花紋繁覆的地毯發呆。
或許正是因為他的擬態期，他們才可以順利離開姜相臣的情景——“它”想控制興瞳，假如岳山原活著的時候不行，那麽還可以讓他死。
興瞳熄滅了壁爐的火。
黑暗中，他的雙眼逐漸變得血紅，皮膚爬滿細小的黑色紋路，他其實並沒有完全意識到把岳山原打暈做成標本意味著什麽，可他太想這樣做了，無法停止。
就這樣，搬動一個強壯的成年男人並不輕松，興瞳卻越幹越有勁，捆繩索的時候他喘的像破風箱，捆完他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拽起岳山原的兩只手腕往地下室拖，熱汗順著脖頸稀裏嘩啦地往下淌。
興瞳感覺自己快要化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誰。他躺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緩了一會兒，然後憑借本能爬向解剖臺。
……什麽型號？不知道。
他胡亂抓起一把解剖刀，又去角落裏提來一個鐵桶，各種標本材料堆積如山，他徑直掠過，直奔岳山原面前。
劣質的布料被扯碎，露出其下縱橫交錯的傷疤。
男人低垂著頭顱。
他似乎並不介意袒/露在昏暗的燈光之下，也並不抗拒成為一具標本，很安靜，不像人類，像櫥窗裏擺的塑料玩具。
興瞳突然又發起了呆，幾分鐘後才甩了下頭，抹去快要流進眼裏的汗，舉起刀，刀口向下，緩慢地在男人的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不，不對，不應該在這裏。
興瞳皺了皺眉。
第一刀怎麽能在這裏？他沈下臉，想要補救，可不等他回憶起來究竟應該怎麽辦，膝蓋突然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別停下來，我們才是一體的！殺了這個人類！
一股厲風擦著臉頰劃過，下一秒，周圍所有的玻璃器皿同時炸開，玻璃茬一連片地紮進他和岳山原的皮肉。
像以前一樣，興瞳試圖保護自己的標本，然而最終只是在地上滾了兩圈，某一刻，當他背對著岳山原的時候，後背突然伸展出兩片流光溢彩的鱗翅。
熟悉的燥熱感噴湧而出，無數只螞蟻啃咬他的骨骼。
興瞳慢慢蜷縮起來。
他在感到痛苦的同時竟然松了口氣，放開解剖刀，昏暗的視野愈發昏暗，聽到的聲音像隔著一耳道的蠟油——甚至，他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否則怎麽會聽到繩索崩斷，又緊接著聽到鐵鏈被剪開、椅子被踢倒。
他聽到人類的腳步聲。
毫無疑問，那只能屬於某個被捆起來的人。
興瞳一抖。陷入昏迷前他感到兩只滾燙的手臂把他抱了起來，一個輕巧的吻落在他的鱗翅表面。
岳山原靜止片刻：“你……”
他沒有聽見男人後面的話，松開手，解剖刀掉在地上，然後驚恐萬分地暈了過去。
……
岳山原並不擁有情景中的記憶。
他當然也就不知道，興瞳的本體並不是怪物，而是比怪物還要恐怖的畸形物。
他冷靜了一會，把興瞳抱回二樓臥房，又折返回去掃幹凈一地玻璃茬，點燃一樓壁爐的火，從興瞳收拾的整整齊齊的雜物箱裏翻出牛奶公司的號碼定了牛奶——才終於走上了二樓。
推開門，那兩片鱗翅仍然沒有消失，經年累月的情景沒有把他逼瘋，他也沒有出現任何幻覺。
他走過去，那像是某種活物，在密閉的空間裏簌簌顫動，手指碰到的地方會發出銀白的光點。
岳山原想起自己曾經短暫養過的一條流浪狗，那只狗被汙染物咬了一口，只有幾個月可以活，死前的變異癥狀是擁有一身可以討好人類的漂亮皮毛。
哢嚓。
一片鱗翅在他指尖劃了道血口。
岳山原罕見地勾起一絲笑，他放開那兩片可憐的東西，轉身剛要走，餘光突然瞥見興瞳後頸閃過一道亮光。
他靜立片刻，伸手撥開興瞳汗濕的發尾，看到一塊殘缺的靈感印記。盡管殘缺，線條形狀卻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岳山原楞住了。
無數片段潮水般湧了上來。
第一次見面的夜晚，他“看到”床邊有一只類人形的鱗翅目怪物；
他經常有種忘了什麽又什麽也沒忘記的感覺；
那之後，興瞳總是莫名其妙出現在本不應該出現的情景；
還有，他上報博士探查異常卻沒有收到任何後續，他幾次產生懷疑卻又無疾而終……
興瞳是什麽？
被汙染的人類，類人怪物，還是某種他理解不了的存在？
突然，他捂住雙眼，血淚順著指縫往外湧，興瞳脖頸處的靈感印記爆發出驚人的熱度，灼傷了他的掌心，又探出兩根搖搖欲墜的靈感絲，飛快紮進他的後背。
血湧出來，興瞳的痛苦被緩解，岳山原的精神卻行將崩潰。
他和他的思維連成一體，幾億萬年的記憶碎片頃刻間倒灌進來，那是人類的大腦無法承受的信息數量。
很快，他的耳畔也開始出現嗡鳴，鼻血一股接一股的往外湧，重壓之下骨骼行將斷裂，然而又飛快被某種力量覆原，某一瞬間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像那些早已絕跡的朝聖者，用盡全部的力氣才窺見了一剎那神跡。
他終於知道——盡管是在模糊的意識中——那些殘破的印記代表著興瞳對他的所有權，興瞳擁有他，而不是反過來。無論是興瞳虛弱到需要他餵食的時候，還是幾根觸手就可以將他釘穿的時候，他是人類，盡管大多數時候他以上位者的姿態出現，可毫無疑問，他是興瞳謄養的一只寵物。
岳山原昏昏沈沈地閉上眼，將頭低了下去，恰好抵在興瞳肩膀上。
第一次，不再是盲目的猜測和窺探，他們同時擁有了相同的記憶。
很多片段仍然缺失，他們還無法串聯起來小鎮怎麽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瀏覽十年前的記憶就像看一場電影一樣陌生……可盡管這樣，當年激烈又戛然而止的沖動還是瘋狂湧了上來，哪怕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一切又如同潮水般褪去……
岳山原在床邊跪了很久。
西垂的日光照進來時他才猛的驚醒，反手從背後拽下兩根幹枯的靈感絲。
興瞳不知什麽時候清醒過來，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身後，鱗翅折射出的彩色光斑斜斜打在皮膚上，像某種怪異的花紋。
岳山原下意識偏了下頭，又很快移回來，正對上一雙潮濕的眼睛。
興瞳盯著他，肢體和神情都坦然地有點過分。他完全忘記自己幾個小時前還試圖把岳山原做成幹屍，甚至，手臂上的某些“罪證”仍然在往外滲血。
“您……你都想起來了嗎。”興瞳問。
岳山原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保持了沈默。
興瞳明白了。
他想起來過、可又全都忘了。
在幾分鐘的時間裏，他拿回了生命中最寶貴的記憶又接連失去，控制小鎮的上級生命絕不會允許一個人類脫離控制，它掌控不了興瞳，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掌控一個下級生命。
興瞳有些沮喪，然而和從前不同的是，現在的岳山原同樣明白自己缺失了一些東西。
他看向興瞳：“我忘了什麽？”
興瞳搖搖頭：“……”
岳山原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想告訴我。”
興瞳說：“我不想你……因為這個死掉。”
岳山原“嗯”了一聲。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事實。
他說：“相臣的情景，當時……”
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難以判斷是夢還是……
興瞳湊近，呼吸貼在他耳邊。
他向岳山原解釋了一些東西，聽完，岳山原繃緊了下頜。
他看向床頭擺著的手/槍，興瞳叫他“長官”，他目前所擁有的記憶也讓他仍然停留在“長官”這個角色裏，卻被提了一些超出長官職責範圍的要求。
興瞳說完了話，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
岳山原先是拿起槍，而後又放下，最終俯身過來，眉心皺著卻還是伸出了手。
興瞳慢慢躺了下去。
他在催促，可現實中的岳山原並不如情景中那麽聽話。
又或者，這裏能被稱為現實嗎？興瞳不知道，很快也沒心思去想。這次擬態期並不比過往任何一次輕松，但比起從前，現在他不再需要忍耐，畢竟那個人就在身邊。
窗外響起雨聲，淅淅瀝瀝的小雨越下越大，遮住了一些岳山原還未習慣聽見的聲音。
但他沒有停下，興瞳於是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扭頭看向窗外時，視野裏就蒙上一層濃厚的水霧。
他越來越能理解“另一半的自己”，理解那個聲音所說——
“從來都是你擁有他，而不是反過來。”
——《楓糖鎮紀實第四冊》，沈溺、幻覺和史萊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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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山原很少思考這個問題, 為什麽要加入巡邏組，為什麽要做這一切。
一開始他將原因歸咎於“父親”。“父親”是巡邏組的成員，某次任務死於汙染物感染, 岳山原繼承他的意志。
又或者是因為之前遇到的一個共感者，他當時行為激進，沒能救下所有人, 後來就……
然而深思下來, 他不記得父親的臉, 也不記得共感者的名字。所謂理由, 不過是掩耳盜鈴的幻影。
情景在這時崩塌。
岳山原收回靈感絲，游魂似地走到興瞳面前。黑暗降臨的前一秒，他把興瞳攬進懷裏, 不遠處傳來普利安的嗤笑, 他卻已經完全無法顧及。
興瞳……是因為他？他是誰？而我又……
突然，岳山原悶哼一聲，低頭一看，興瞳毫無預兆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再回過神, 他們已經回到興瞳家的客廳。
壁爐裏燒著火，空氣裏有一股腐朽的木頭味，一切如同他離開的早上。
他們在檔案館觸發了情景，情景結束後按理也會回到檔案館, 為什麽會回到興瞳家裏？
岳山原下意識低下頭, 冷不防撞上一雙濃黑透亮的眼睛。興瞳的眼睛一直都像這樣, 可這是第一次讓岳山原感覺驚詫，看進去的時候，他好像窺見了深淵峽谷的一角，隔著濃重的霧氣, 黑暗深處的影子永遠也看不分明。
興瞳擡眼看他。
岳山原眉心一跳，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瞬間，他視野裏的一切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沒有顏色，沒有線條……他原地搖晃了兩下，身體轟然砸向地板。
興瞳絲毫沒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慢慢後退兩步，等男人徹底失去意識之後才靠近。
史萊姆雖然已經不在了，但它帶來的影響遠沒有消失。
興瞳的擬態期被迫提前，他能感受到逐漸滾燙的血液在身體裏翻湧，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都處在接受外界刺激的最佳狀態。
一小時後他會逐漸喪失力氣；
兩小時後連一塊棉布都可以肆意折磨他；
五小時後他會開始陷入光怪陸離得夢魘，他會口渴但沒力氣喝水，他的翅膀會如同兩片皺巴巴的廢紙……
可是，現在還不能這樣。現在是千載難逢地好時機，他可以趁機把他帶到地下室。
興瞳努力克制住顫抖，還有時間，擬態期來得不會那麽快，一個小時足夠了，至少先捆起來，讓這個人跑不掉——他撲倒在岳山原身旁，想起自己有個記錄著證據的本子，這麽想著，那本子就突然憑空出現在手邊。
證據1、證據2……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什麽也證明不了。
他煩躁地撕掉這幾頁紙，又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根筆，飛快寫下一段新的話。
隨後他手一揚，把本子扔到墻角，從櫥櫃裏翻出兩根鐵鏈，結結實實地把男人捆了起來。
楓糖鎮的秘密、他和岳山原的過往、未知的存在和試圖操控他的“聲音”……興瞳此時已經無暇顧及這些，渴望掩蓋了一切。
他專心致志地忙碌著，然而某一瞬間，他會毫無征兆地停下來，盯著花紋繁覆的地毯發呆。
或許正是因為他的擬態期，他們才可以順利離開姜相臣的情景——“它”想控制興瞳，假如岳山原活著的時候不行，那麽還可以讓他死。
興瞳熄滅了壁爐的火。
黑暗中，他的雙眼逐漸變得血紅，皮膚爬滿細小的黑色紋路，他其實並沒有完全意識到把岳山原打暈做成標本意味著什麽，可他太想這樣做了，無法停止。
就這樣，搬動一個強壯的成年男人並不輕松，興瞳卻越幹越有勁，捆繩索的時候他喘的像破風箱，捆完他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拽起岳山原的兩只手腕往地下室拖，熱汗順著脖頸稀裏嘩啦地往下淌。
興瞳感覺自己快要化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誰。他躺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緩了一會兒，然後憑借本能爬向解剖臺。
……什麽型號？不知道。
他胡亂抓起一把解剖刀，又去角落裏提來一個鐵桶，各種標本材料堆積如山，他徑直掠過，直奔岳山原面前。
劣質的布料被扯碎，露出其下縱橫交錯的傷疤。
男人低垂著頭顱。
他似乎並不介意袒/露在昏暗的燈光之下，也並不抗拒成為一具標本，很安靜，不像人類，像櫥窗裏擺的塑料玩具。
興瞳突然又發起了呆，幾分鐘後才甩了下頭，抹去快要流進眼裏的汗，舉起刀，刀口向下，緩慢地在男人的手臂上劃開一道血口。
不，不對，不應該在這裏。
興瞳皺了皺眉。
第一刀怎麽能在這裏？他沈下臉，想要補救，可不等他回憶起來究竟應該怎麽辦，膝蓋突然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別停下來，我們才是一體的！殺了這個人類！
一股厲風擦著臉頰劃過，下一秒，周圍所有的玻璃器皿同時炸開，玻璃茬一連片地紮進他和岳山原的皮肉。
像以前一樣，興瞳試圖保護自己的標本，然而最終只是在地上滾了兩圈，某一刻，當他背對著岳山原的時候，後背突然伸展出兩片流光溢彩的鱗翅。
熟悉的燥熱感噴湧而出，無數只螞蟻啃咬他的骨骼。
興瞳慢慢蜷縮起來。
他在感到痛苦的同時竟然松了口氣，放開解剖刀，昏暗的視野愈發昏暗，聽到的聲音像隔著一耳道的蠟油——甚至，他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否則怎麽會聽到繩索崩斷，又緊接著聽到鐵鏈被剪開、椅子被踢倒。
他聽到人類的腳步聲。
毫無疑問，那只能屬於某個被捆起來的人。
興瞳一抖。陷入昏迷前他感到兩只滾燙的手臂把他抱了起來，一個輕巧的吻落在他的鱗翅表面。
岳山原靜止片刻：“你……”
他沒有聽見男人後面的話，松開手，解剖刀掉在地上，然後驚恐萬分地暈了過去。
……
岳山原並不擁有情景中的記憶。
他當然也就不知道，興瞳的本體並不是怪物，而是比怪物還要恐怖的畸形物。
他冷靜了一會，把興瞳抱回二樓臥房，又折返回去掃幹凈一地玻璃茬，點燃一樓壁爐的火，從興瞳收拾的整整齊齊的雜物箱裏翻出牛奶公司的號碼定了牛奶——才終於走上了二樓。
推開門，那兩片鱗翅仍然沒有消失，經年累月的情景沒有把他逼瘋，他也沒有出現任何幻覺。
他走過去，那像是某種活物，在密閉的空間裏簌簌顫動，手指碰到的地方會發出銀白的光點。
岳山原想起自己曾經短暫養過的一條流浪狗，那只狗被汙染物咬了一口，只有幾個月可以活，死前的變異癥狀是擁有一身可以討好人類的漂亮皮毛。
哢嚓。
一片鱗翅在他指尖劃了道血口。
岳山原罕見地勾起一絲笑，他放開那兩片可憐的東西，轉身剛要走，餘光突然瞥見興瞳後頸閃過一道亮光。
他靜立片刻，伸手撥開興瞳汗濕的發尾，看到一塊殘缺的靈感印記。盡管殘缺，線條形狀卻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岳山原楞住了。
無數片段潮水般湧了上來。
第一次見面的夜晚，他“看到”床邊有一只類人形的鱗翅目怪物；
他經常有種忘了什麽又什麽也沒忘記的感覺；
那之後，興瞳總是莫名其妙出現在本不應該出現的情景；
還有，他上報博士探查異常卻沒有收到任何後續，他幾次產生懷疑卻又無疾而終……
興瞳是什麽？
被汙染的人類，類人怪物，還是某種他理解不了的存在？
突然，他捂住雙眼，血淚順著指縫往外湧，興瞳脖頸處的靈感印記爆發出驚人的熱度，灼傷了他的掌心，又探出兩根搖搖欲墜的靈感絲，飛快紮進他的後背。
血湧出來，興瞳的痛苦被緩解，岳山原的精神卻行將崩潰。
他和他的思維連成一體，幾億萬年的記憶碎片頃刻間倒灌進來，那是人類的大腦無法承受的信息數量。
很快，他的耳畔也開始出現嗡鳴，鼻血一股接一股的往外湧，重壓之下骨骼行將斷裂，然而又飛快被某種力量覆原，某一瞬間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像那些早已絕跡的朝聖者，用盡全部的力氣才窺見了一剎那神跡。
他終於知道——盡管是在模糊的意識中——那些殘破的印記代表著興瞳對他的所有權，興瞳擁有他，而不是反過來。無論是興瞳虛弱到需要他餵食的時候，還是幾根觸手就可以將他釘穿的時候，他是人類，盡管大多數時候他以上位者的姿態出現，可毫無疑問，他是興瞳謄養的一只寵物。
岳山原昏昏沈沈地閉上眼，將頭低了下去，恰好抵在興瞳肩膀上。
第一次，不再是盲目的猜測和窺探，他們同時擁有了相同的記憶。
很多片段仍然缺失，他們還無法串聯起來小鎮怎麽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瀏覽十年前的記憶就像看一場電影一樣陌生……可盡管這樣，當年激烈又戛然而止的沖動還是瘋狂湧了上來，哪怕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一切又如同潮水般褪去……
岳山原在床邊跪了很久。
西垂的日光照進來時他才猛的驚醒，反手從背後拽下兩根幹枯的靈感絲。
興瞳不知什麽時候清醒過來，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身後，鱗翅折射出的彩色光斑斜斜打在皮膚上，像某種怪異的花紋。
岳山原下意識偏了下頭，又很快移回來，正對上一雙潮濕的眼睛。
興瞳盯著他，肢體和神情都坦然地有點過分。他完全忘記自己幾個小時前還試圖把岳山原做成幹屍，甚至，手臂上的某些“罪證”仍然在往外滲血。
“您……你都想起來了嗎。”興瞳問。
岳山原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保持了沈默。
興瞳明白了。
他想起來過、可又全都忘了。
在幾分鐘的時間裏，他拿回了生命中最寶貴的記憶又接連失去，控制小鎮的上級生命絕不會允許一個人類脫離控制，它掌控不了興瞳，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掌控一個下級生命。
興瞳有些沮喪，然而和從前不同的是，現在的岳山原同樣明白自己缺失了一些東西。
他看向興瞳：“我忘了什麽？”
興瞳搖搖頭：“……”
岳山原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不想告訴我。”
興瞳說：“我不想你……因為這個死掉。”
岳山原“嗯”了一聲。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事實。
他說：“相臣的情景，當時……”
有一些模糊的片段，他難以判斷是夢還是……
興瞳湊近，呼吸貼在他耳邊。
他向岳山原解釋了一些東西，聽完，岳山原繃緊了下頜。
他看向床頭擺著的手/槍，興瞳叫他“長官”，他目前所擁有的記憶也讓他仍然停留在“長官”這個角色裏，卻被提了一些超出長官職責範圍的要求。
興瞳說完了話，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
岳山原先是拿起槍，而後又放下，最終俯身過來，眉心皺著卻還是伸出了手。
興瞳慢慢躺了下去。
他在催促，可現實中的岳山原並不如情景中那麽聽話。
又或者，這裏能被稱為現實嗎？興瞳不知道，很快也沒心思去想。這次擬態期並不比過往任何一次輕松，但比起從前，現在他不再需要忍耐，畢竟那個人就在身邊。
窗外響起雨聲，淅淅瀝瀝的小雨越下越大，遮住了一些岳山原還未習慣聽見的聲音。
但他沒有停下，興瞳於是不得不抓住他的肩膀，扭頭看向窗外時，視野裏就蒙上一層濃厚的水霧。
他越來越能理解“另一半的自己”，理解那個聲音所說——
“從來都是你擁有他，而不是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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